第0169章雨夜接头的秘密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清风辰辰字数:8640更新时间:26/01/26 05:43:21
    雨点敲打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想要叩开这扇隔绝危险的屏障。1953年7月的一个深夜,高雄市盐埕区“明星咖啡馆”已经打烊两个小时,但二楼角落里仍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苏曼卿左手无名指上的枪伤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早已冷却的咖啡,眼睛却盯着窗外空荡的街道。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十七分钟。

    “老板娘,他不会来了。”说话的是咖啡馆年轻的伙计阿明,他站在楼梯口,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风声很紧,军情局今天下午在爱河那边抓了四个人,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宪兵在路口设卡检查。”

    苏曼卿没有回头,只是从旗袍侧襟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银制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勾勒出不安的形状。

    “再等十五分钟。”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如果还没来,你就从后门走,把账本里夹着的东西处理掉。”

    阿明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这个二十岁的青年是苏曼卿丈夫生前救下的孤儿,对老板娘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他看着窗外,忽然说:“雨好像小了些。”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亮起两道车灯。

    苏曼卿立即掐灭香烟,对阿明使了个眼色。年轻人迅速下楼,咖啡馆一楼的灯光完全熄灭,只留下二楼这盏孤零零的台灯。苏曼卿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咖啡馆对面,车灯熄灭后,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戴礼帽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他没有打伞,任凭细雨打湿肩头,左右观察街道后,才快步穿过马路。

    苏曼卿的心跳加快——不是林默涵。

    来人身形比林默涵高半个头,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这是长期佩戴枪套形成的习惯性姿态。在距离咖啡馆还有二十米时,他摘下礼帽,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这个动作让苏曼卿瞳孔骤然收缩。

    擦汗——这是危险信号。按照约定,如果前来接头的人摘下帽子但不擦汗,代表“安全”;如果擦汗,代表“身后有尾巴”。

    苏曼卿迅速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检查子弹上膛。与此同时,楼下的阿明已经按照预案,将吧台后方的暗门打开——那是通往隔壁成衣店的密道,成衣店的后门又连着三条不同方向的巷子。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正是约定暗号。

    苏曼卿没有立即开门,而是走到窗边,仔细观察街道。细雨如织的夜色中,她终于看到了——对面楼房二层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更远处,巷口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吉普车,车窗上凝结的水雾后面,似乎有烟头的红光一闪而过。

    包围圈。

    “老板娘?”阿明在楼梯口低声询问,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匕首。

    苏曼卿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进入密道。阿明摇头,眼神倔强。她只得指了指暗门,又指了指自己,表示“我会跟上”。

    敲门声再次传来,这次是两短三长。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将手枪藏在身后,脸上换上职业性的笑容,走到门口。

    “谁呀?打烊了。”她故意用带着困意的声音问道。

    “沈先生订的雨前龙井,说要连夜带走。”门外的声音答道,暗号正确,但语气中有难以掩饰的紧张。

    “沈先生没说要这么晚送来。”苏曼卿按照程序回应,手已经摸到门锁。

    “他说雨前茶,雨后喝就没意思了。”这是最后一道确认暗语。

    苏曼卿打开门锁,但没有取下防盗链,只开了一条缝隙。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国字脸,左侧眉骨有一道细小的疤痕。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门廊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苏老板,抱歉这么晚打扰。”男人说着,眼睛却迅速扫视屋内。

    “货呢?”苏曼卿问。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大小和一块砖头相仿。苏曼卿注意到他递东西时,左手小指微微颤抖——这是长期审讯留下的后遗症,很多被捕过的同志都有这个特征。

    “沈先生说了,这茶要趁鲜,放不得。”男人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恳求。

    苏曼卿明白他的意思——情报紧急,必须立即传递。但她也看到了男人身后的危险。接过油纸包时,她感觉重量不对,太轻了,不像茶叶应有的分量。

    “你等一下,我去拿钱。”她说着就要关门。

    “不用了,沈先生已经付过了。”男人突然提高音量,这个反常的举动让苏曼卿心中一紧。

    就在此时,街道对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男人脸色骤变,猛地从怀中掏出手枪,却不是指向苏曼卿,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告诉家里,陈树生没有背叛!”他大吼一声,扣动扳机。

    枪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苏曼卿条件反射地关上大门,插上门栓。几乎同时,街道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她转身冲向楼梯,油纸包在手里轻得令人不安。

    “阿明,走!”

    两人冲进暗门,苏曼卿在关闭暗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咖啡馆——透过门缝,她看到那个自称陈树生的男人倒在血泊中,几个黑影正从各个方向扑向咖啡馆大门。

    密道狭窄低矮,只能弯腰通过。阿明在前方带路,手里握着一支小手电,昏黄的光束在墙壁上跳动。墙壁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老鼠粪便的气味。苏曼卿一边跑,一边撕开油纸包。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盒火柴,一张高雄港的潮汐时刻表,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手电光下,上面是熟悉的笔迹——林默涵的字。

    “台风眼在左营,三日内北移。渔网已破,勿回。海燕。”

    短短十几个字,却让苏曼卿的心沉到谷底。

    “台风眼”是他们对“台风计划”核心指挥部的代称,情报显示它在左营军港,而且即将转移。“渔网已破”意味着高雄的情报网已经暴露,而“勿回”是林默涵给她的直接指令——不能返回咖啡馆,也不能联系任何已知的联络点。

    两人冲出密道,进入成衣店的后仓。店铺早已打烊,黑暗中只有缝纫机的轮廓像一头头蹲伏的野兽。阿明熟练地摸到后门,轻轻打开一条缝隙观察。

    “巷子里有人。”他压低声音说,“两个,守在巷口,手里有枪。”

    苏曼卿从门缝看出去,果然,在巷口路灯下,两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警惕地观察四周。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说着什么。

    “不能从这边走了。”她环顾成衣店,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排水管道上。

    那是日据时期修建的排水系统,管道直径足够一个成年人匍匐通过,出口在高雄港的旧码头附近。这是她丈夫生前准备的最后一条逃生通道,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阿明,你从正门走,装作夜归的住户。”苏曼卿快速做出决定,“我走管道。明天中午,如果安全,在老地方见。”

    “老板娘,我们一起走管道...”

    “不行,两个人目标太大。听话,你的身份是清白的,他们没有理由抓你。”苏曼卿从头发上取下那支铜簪,这是她平常用来固定发髻的,也是藏匿微缩胶卷的工具。但此刻,她将簪子塞进阿明手里,“如果明天中午我没到,你带着这个去找沈先生。记住,只能给他本人。”

    阿明眼眶泛红,但还是用力点头。

    苏曼卿不再多言,搬开堆在管道口的布料,掀开生锈的铁栅栏。雨水混合着污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管道深处一片漆黑。她回头看了阿明最后一眼,年轻人站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保重。”她说,然后钻进了管道。

    污水没到小腿,冰冷刺骨。苏曼卿打开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微弱的光亮勉强照亮前方。管道壁上爬满苔藓和不知名的虫卵,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她一手举着打火机,一手捏着鼻子,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艰难前行。

    大约走了五十米,前方出现岔路口。按照记忆,应该向左转。苏曼卿刚转向左边的管道,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人声。

    “这边!有脚印!”

    特务追上来了。

    她加快脚步,污水被搅动,发出哗哗的声响。打火机的火焰在奔跑中摇曳,好几次险些熄灭。转过又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亮光——那是出口,但出口外似乎也有人影晃动。

    进退维谷。

    苏曼卿停下脚步,背靠冰冷的管壁,努力让呼吸平稳。打火机已经烫手,她不得不关掉,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在绝对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前方出口处也有交谈声传来。

    她摸索着管壁,手指触到一处凹陷。记忆中,丈夫曾说过,这条管道在修建时,日本人为检修方便,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一个检修井。

    顺着凹陷向上摸,果然摸到了一个铁质井盖。苏曼卿用力推了推,井盖纹丝不动,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从头上取下发卡,试图撬开锈死的卡扣,但发卡太细,根本使不上力。

    追兵的声音已经很近了,手电筒的光束在管道壁上晃动。

    就在绝望之际,她摸到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咖啡勺,是她离开咖啡馆时随手别在腰带上的,是职业习惯。这把勺子是不锈钢材质,勺子柄细长坚硬。

    苏曼卿用勺子柄插入井盖边缘的缝隙,用尽全力一撬。

    “嘎吱——”

    锈蚀的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管道中回荡。她心中一惊,但手上动作不停,连续撬动几个点位后,井盖终于松动。用肩膀顶开一条缝隙,雨水立刻浇了进来。

    上面的井口开在一条小巷里,苏曼卿探出头观察——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汇成细流。她双手撑地,从井口爬出,又将井盖轻轻放回原处。

    就在井盖合拢的瞬间,管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这边!有动静!”

    “快追!”

    苏曼卿不敢停留,沿着小巷向港口方向奔跑。湿透的旗袍紧贴身体,高跟鞋早已在污水中丢失,她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就是高雄港的旧码头。这里曾经是日本人的军用码头,战争结束后逐渐废弃,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还停靠在岸边。码头上的路灯大多损坏,只有一盏还亮着,在雨幕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苏曼卿躲到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剧烈喘息。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她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林默涵的纸条说“勿回”,意味着所有已知的联络点都不安全。陈树生用生命传递出的情报,必须尽快送到“海燕”手中。但她现在不知道林默涵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全。

    旧码头的另一侧,是还在使用的货运码头。即使是深夜,那里依然有工人在装卸货物,探照灯的光束在夜空中交叉扫过。苏曼卿的目光在码头上搜索,忽然停在一艘船上。

    “金福号”——这是一艘往来于高雄和香港的货轮,船主是“墨海贸易行”的长期合作伙伴。更重要的是,苏曼卿知道,这艘船的大副是老赵的侄子,而老赵是“海燕”情报网的成员之一。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形成。

    但如何接近“金福号”?码头入口有岗哨,所有进出人员和车辆都要接受检查。而且她现在这副样子,浑身湿透、赤着双脚,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苏曼卿的目光落在码头外围的围栏上。那是铁丝网围栏,高三米,顶端有倒刺。但在一处隐蔽角落,她上次来码头时注意到,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虽然被草草修补,但应该还能打开。

    她沿着阴影向那个角落移动。雨还在下,这为她提供了掩护。到达围栏边,果然找到了那个缺口——修补用的铁丝已经锈蚀,用力一拉就断开了。

    苏曼卿从缺口钻入码头区域,贴着货堆的阴影前进。码头上堆放着成山的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货物腐败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吊车的轰鸣和工人的吆喝声,在雨夜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金福号”停靠在三号码头,是一艘两千吨级的老式货轮,船身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苏曼卿躲在一个集装箱后面观察,船上有灯光,甲板上似乎有人走动。

    她必须想办法上船,但直接过去风险太大。如果船上的人不可靠,或者已经被特务控制,那就是自投罗网。

    正犹豫间,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苏曼卿迅速转身,背靠集装箱,手摸向腰间——这才想起手枪在咖啡馆没有带出来。她屏住呼吸,从集装箱边缘看去,是一个码头巡夜人,提着马灯,哼着闽南语小调,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

    巡夜人走到集装箱旁,忽然停下脚步。他举起马灯,似乎在检查什么东西。灯光透过集装箱的缝隙,在苏曼卿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谁在那里?”巡夜人警惕地问道。

    苏曼卿心跳如鼓,但多年地下工作的经验让她保持冷静。她快速思考着对策——跑?以她现在的体力,肯定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打?对方是男性,又有马灯可以当武器,她没有胜算。

    唯一的机会是...

    就在巡夜人绕过集装箱的瞬间,苏曼卿主动走了出去。

    “大哥,是我。”她用闽南语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这里等人。

    巡夜人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马灯差点脱手。灯光下,他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子,赤着双脚,头发凌乱,但面容姣好,眼神清澈。

    “你...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巡夜人狐疑地问,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

    “我是‘金福号’陈大副的远房表妹。”苏曼卿说出了一个名字,这是她从老赵那里听来的,“从乡下来高雄找他,结果遇到大雨迷了路,钱包也被偷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楚楚可怜。这是她作为咖啡馆老板娘练就的本领——在男人面前示弱,往往能降低他们的戒备。

    果然,巡夜人的表情放松下来。“陈大副的表妹?他在船上,我带你去。”

    “太谢谢您了,大哥真是好人。”苏曼卿说着,脚下一个趔趄,装作要摔倒。

    巡夜人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手碰到她湿冷的胳膊,又赶紧松开。“小心点,这路滑。跟我来吧。”

    苏曼卿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眼睛却在观察四周。码头上还有其他巡逻人员,但都离得较远。她注意到巡夜人的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手枪的形状——那是港警的配枪,但他没有拔枪,说明并没有真正起疑。

    两人走到“金福号”的舷梯下,船上值班的水手探出头来。

    “什么人?”

    “找陈大副,说是他表妹。”巡夜人喊道。

    水手打量了苏曼卿一番,转身去叫人。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从船舱里出来,正是陈大副。

    苏曼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根本不认识陈大副,只是从老赵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和长相。如果对方否认,或者问起她不知道的细节,一切就完了。

    陈大副走到舷梯边,借着船上的灯光看着苏曼卿,眉头微皱。

    “表妹?我哪来的...”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苏曼卿抬起头,用右手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她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在码头昏暗的光线下,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枪伤疤痕并不明显,但她故意将手转向灯光的方向。

    陈大副的目光落在了那道疤痕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笑了:“阿梅?你怎么来了?快上来,快上来!”

    他快步走下舷梯,拉住苏曼卿的胳膊,对巡夜人道谢:“多谢大哥,这是我乡下表妹,第一次来高雄,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人找到就好。”巡夜人摆摆手,提着马灯继续巡逻去了。

    苏曼卿被陈大副拉着登上舷梯,一上甲板,他立刻压低声音:“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老赵的暗号?”

    老赵曾经说过,他的同志在危急时刻,可以通过展示左手无名指的枪伤疤痕来获取帮助。这是他和侄子约定的暗号,连组织都不知道。

    “老赵牺牲了。”苏曼卿直截了当地说,看到陈大副脸色瞬间煞白,她继续说道,“特务正在追捕我,我需要马上联系‘海燕’。”

    陈大副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伪。最后,他点点头:“跟我来。”

    他把苏曼卿带进船舱,安排在一个狭小的储物间里,又拿来干衣服和热水。“在这里等着,不要出声。我去想办法。”

    “等等。”苏曼卿叫住他,从湿透的旗袍内衬里取出林默涵的纸条,“这个,必须尽快送到‘海燕’手里。”

    陈大副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台风眼”和“渔网已破”的含义,他显然明白。

    “他今晚会来码头。”陈大副说,“有一批货要出港,他会来签字。但你得等到凌晨四点,那时候最安全。”

    苏曼卿点头。陈大副离开后,她换下湿衣服,用毛巾擦干头发。狭小的储物间里堆满了绳索和帆布,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铁锈的味道。她从门缝向外看去,可以看到甲板的一角,雨水还在下,敲打着舷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苏曼卿坐在一个木箱上,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雨声和码头的喧嚣。她想起刚才那个在咖啡馆门口自杀的男人,想起他最后的话——“告诉家里,陈树生没有背叛。”

    她不知道陈树生是谁,也许只是化名,但那一刻的决绝让她心颤。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价值。

    她又想起林默涵。上次见面是三天前,在咖啡馆二楼,他一边品着她亲手煮的咖啡,一边低声交代下一次接头的细节。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那时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商人,温文尔雅,谈吐得体,谁能想到他肩负着怎样的使命。

    “叮、叮、叮...”

    船上的钟声响起,凌晨四点。

    苏曼卿从恍惚中惊醒,侧耳倾听。甲板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低声交谈。她轻轻推开储物间的门,从缝隙向外看去。

    雨已经停了,码头上弥漫着薄雾。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舷梯旁,正与陈大副说话。尽管那人戴着帽子,穿着普通的工装,但苏曼卿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林默涵。

    她正要出去,忽然看到林默涵做了个手势,指向码头入口的方向。

    苏曼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雾气中,几个人影正快速向“金福号”移动。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特有的行进方式和姿态,是特务无疑。

    被跟踪了。

    林默涵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他对陈大副说了什么,然后迅速转身,向码头另一侧走去。但已经晚了,那几个人发现了他的动向,开始奔跑。

    苏曼卿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看到林默涵闪身躲进一堆货物后面,特务们围了上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码头上忽然响起刺耳的汽笛声。

    一艘货轮正在进港,巨大的船体缓缓靠岸,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整个码头。趁此机会,林默涵从货物堆的另一侧冲出,向码头深处跑去。特务们紧追不舍。

    苏曼卿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但她手无寸铁,体力也接近极限。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船舱墙壁上——那里挂着一把消防斧。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取下消防斧,冲出储物间。陈大副看到她,吃了一惊:“你做什么?”

    “引开他们。”苏曼卿只说了一句,就冲下舷梯。

    码头上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苏曼卿绕到货物堆的另一侧,看到林默涵正被三个特务围堵在一个死胡同里。他没有武器,背靠着一个集装箱,特务们慢慢逼近,其中一人已经拔出了枪。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消防斧扔向远处的一个铁桶。

    “铛——!”

    巨大的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特务们本能地转头看去。就在这一瞬间,林默涵动了——他猛地撞向最近的一个特务,夺下对方的手枪,反手一枪托砸在另一人脸上,然后转身就跑。

    枪声响起,但打偏了,子弹打在集装箱上,溅起火星。

    苏曼卿从藏身处冲出,故意在雾气中露出身影,向反方向跑去。一个特务发现了她:“那边还有人!”

    三人中的两人追向苏曼卿,只剩一人继续追赶林默涵。苏曼卿拼命奔跑,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前面是码头边缘,下面就是漆黑的海水。

    无路可退了。

    苏曼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特务。两人也停下来,举枪对准她。雾气中,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两个黑色的轮廓和枪口幽深的黑洞。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特务喘着气说。

    苏曼卿没有回答,她在等,等一个声音。

    “砰!”

    枪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追她的一个特务应声倒地。另一个特务惊慌转身,苏曼卿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撞了过去。两人一起跌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苏曼卿不会游泳,她在海水中挣扎,咸涩的海水灌进口鼻。意识逐渐模糊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她,将她托出水面。

    是林默涵。

    “坚持住。”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在海浪声中几不可闻。

    苏曼卿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就咳出海水。她感到自己被拖向一个方向,然后被推上了一个木质平台——是码头的浮桥。

    林默涵也爬了上来,两人躺在浮桥上,剧烈喘息。远处的码头上,警笛声大作,手电筒的光束在雾气中晃动,但追兵暂时被甩开了。

    “纸条...”苏曼卿艰难地说,“给陈大副了...”

    林默涵点头,从湿透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居然还保持着干燥。“情报我拿到了。你怎么样?”

    “没事...”苏曼卿想坐起来,但左腿传来剧痛——刚才跳海时撞到了浮桥的木桩。

    林默涵检查她的腿,脸色凝重:“可能骨折了。得马上离开这里。”

    “你去哪?”苏曼卿抓住他的胳膊,“‘渔网已破’,所有联络点都不安全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默涵说,目光望向码头外的城市,“但你不能跟我一起,目标太大。”

    “那我去哪?”

    林默涵沉默片刻,说:“去台南,找‘青松’。地址是台南市中西区民生路147号,一家中药铺。暗号是‘有没有上等的人参’,回答‘只有三年生的,五年的要等一个月’。”

    “青松是谁?”

    “新的上线。”林默涵没有多说,他扶起苏曼卿,“能走吗?”

    苏曼卿试了试,左腿完全使不上力。林默涵二话不说,背起她就走。浮桥在脚下晃动,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他们穿过一片废弃的货场,从一个破洞钻出码头围栏,进入一条背街小巷。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夜晚即将过去,但危险还远未结束。

    在一处隐蔽的墙角,林默涵放下苏曼卿,从身上摸出几枚银元和一叠钞票。“这些你拿着,坐最早一班车去台南。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高雄。”

    “你呢?”苏曼卿问。

    “我还有任务。”林默涵看着渐亮的天色,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台风计划的情报必须送出去,这是老陈用命换来的。”

    “陈树生?”

    林默涵点头:“他是军情局的机要员,三年前被我们策反。这次为了传递‘台风眼’转移的情报,主动暴露自己,把特务引开,我才有机会拿到这个。”他拍了拍胸前的油纸包。

    苏曼卿想起咖啡馆门口那声枪响,想起那个自称陈树生的男人倒下的身影。她忽然明白,那道枪声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我们会赢的,对吗?”她轻声问,不知道是在问林默涵,还是在问自己。

    林默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天快亮了。天亮之前,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但也意味着光明就要来了。”

    他帮苏曼卿简单包扎了伤腿,又找来一根木棍当拐杖。“我得走了。记住,‘青松’只认暗号不认人,如果接头时感觉不对,立刻离开。”

    “你也要小心。”苏曼卿说。

    林默涵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挂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质海燕。“如果...如果你见到我女儿,把这个给她。告诉她,爸爸不是不想回家。”

    苏曼卿接过挂坠,银质海燕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翅膀展开,仿佛随时要飞向远方。

    “我会的。”她说。

    林默涵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太多苏曼卿看不懂的情绪——坚定、疲惫、不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曼卿握着那枚海燕挂坠,靠在墙上,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码头的方向,警笛声还在响着,但已经渐行渐远。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他们的战斗,还在继续。

    她支撑着站起来,用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向车站走去。手中的海燕挂坠被握得温热,在晨光中,那只银质的小鸟仿佛真的在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