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6章重逢,那一声迟来的“爸爸”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清风辰辰字数:2896更新时间:26/01/26 05:43:21
    北京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高远且澄澈。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通往那座四合院的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絮语。

    林默涵站在胡同口,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那是组织上给他置办的行装。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选集》。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并不是因为秋寒,而是因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紧张。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他在台湾的街头巷尾,在腥风血雨的暗杀与反杀中,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眼前这座普普通通的四合院。他无数次在梦中勾勒过这扇门板的颜色,抚摸过那扇冰凉的门环,甚至能听见女儿在院子里嬉戏的笑声。

    可当这一切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却迈不开腿了。

    “默涵同志,到了。”送他回来的联络员小李轻声说道,“组织上已经打过招呼了,嫂子和孩子都在家。”

    林默涵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北京秋天特有的槐树叶和炒栗子的香气。他整了整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尽管那满头的白发和脸上的沟壑已经出卖了他这三年的沧桑。

    “小李,你回去吧。谢谢。”林默涵转过身,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小李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林默涵独自一人,站在了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前。他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怕。

    他怕门开了,里面的人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怕那三年的空白,会成为横亘在血脉之间的鸿沟。

    他怕自己不再是那个温柔的丈夫,慈爱的父亲,而只是一个满手血腥、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她似乎刚想呵斥门口的不速之客,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林默涵那张脸时,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陈明月。

    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原本丰腴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神里也多了一份历经世事的沉静与忧郁。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沉静都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汹涌而出的泪水。

    “默……默涵?”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风中残烛。

    林默涵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笨拙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陈明月手中的扫帚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她扑了过来,不是用言语,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

    那是一种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拥抱。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这个人的体温,确认这不是一场易碎的梦。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她哭着,喊着,捶打着他的后背,“你这个狠心的人,你知不知道我和晓棠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烧香……”

    林默涵任由她捶打,任由那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仿佛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瑰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闻着那熟悉的、带着皂角香味的气息,这一刻,他那颗在惊涛骇浪中漂泊了三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对不起……明月……对不起……”他终于能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回来了。”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妈妈,是谁来了呀?”

    林默涵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松开陈明月,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那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门口这个抱着妈妈哭泣的陌生男人。

    那是他的女儿,林晓棠。

    但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妈妈口中“在远方打怪兽”的英雄。

    “晓棠……”林默涵松开陈明月,颤抖着蹲下身,试图用最温柔的眼神去面对女儿,“过来,让爸爸看看。”

    林晓棠却没有动。她歪着头,看了看林默涵,又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妈妈,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一丝怯意。

    “妈妈,他是谁呀?他是那个打怪兽的叔叔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在林默涵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能扛住敌人的严刑拷打,能扛住生死离别的痛苦,却扛不住女儿这一声“叔叔”。

    他那三年的缺席,真的在女儿的心里,筑起了一道墙。

    陈明月擦了擦眼泪,走过去拉住晓棠的手,蹲下来柔声说:“晓棠,你看仔细了。他不是叔叔,他是爸爸。是妈妈和你说的那个,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人,现在终于回家的爸爸。”

    “爸爸?”晓棠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概念。她看着林默涵那满头的白发,那张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脸,小嘴一瘪:“可是,爸爸不是照片上那个样子的。爸爸不是黑黑的,头发短短的吗?”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是啊,照片上的他,还是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而现在的他,却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晓棠,过来。爸爸……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那是他在福建休整时,用组织发的津贴,跑了好几家商店才买到的。里面是一根红头绳,还有一个小小的、用彩纸包着的水果糖。

    “这是爸爸在南方买的,红头绳,扎在晓棠头上一定好看。还有糖,很甜的。”

    晓棠看着那根红头绳,眼睛亮了一下。她毕竟是个孩子,对糖果和漂亮的东西没有抵抗力。但她还是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回头看了看妈妈。

    陈明月点了点头,鼓励地说:“去吧,那是爸爸给你的。”

    晓棠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伸出小手,接过了那根红头绳和那颗糖。

    林默涵看着女儿接过礼物,心中五味杂陈。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却又怕吓着她,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晓棠剥开了那颗糖纸,将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塞进了嘴里。她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像是月牙一样。

    “甜吗?”林默涵轻声问。

    晓棠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甜。”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默涵瞬间泪崩的动作。

    她迈开小短腿,走到林默涵面前,踮起脚尖,将自己嘴里那颗已经含化了一半的糖,凑到了林默涵的嘴边。

    “爸爸,你也吃一口。很甜的。”

    林默涵看着眼前这双清澈无瑕的眼睛,看着那颗沾着女儿口水的糖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低下头,含住了那半颗糖。

    橘子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混合着泪水的咸涩,那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复杂、也最美好的味道。

    “爸爸……”晓棠似乎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林默涵满是胡茬的脸颊,奶声奶气地问,“你以后,再也不去打怪兽了吗?”

    林默涵含着那半颗糖,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滴落在女儿的小手上。

    “不去了。”他哽咽着说,“爸爸再也不走了。爸爸以后,天天陪着晓棠,好不好?”

    晓棠开心地笑了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好!拉钩!”

    林默涵伸出小拇指,和女儿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陈明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抱在一起,捂着嘴,再次哭成了泪人。

    夕阳的余晖洒进四合院,将这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默涵紧紧地抱着女儿,感受着她小小的身躯传来的温度。他知道,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已经过去了。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代号“海燕”的幽灵。

    他只是林默涵,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他的战场,不再是枪林弹雨的街头。

    而是这个温暖的家,和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岁月。

    风停了,雨住了。

    海燕终于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