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逻辑坟场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规则判主字数:7695更新时间:26/01/26 02:56:36
    成天那句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仿佛从意识深处最黑暗的罅隙中挤出来的警告——“方向……错了……那信标……有……陷阱……”——如同一枚冰冷的钢针,在欣然被跃迁乱流冲击得近乎涣散的意识中,狠狠地刺了一下。

    陷阱?

    但已经来不及了。失重、旋转、被无形力量疯狂撕扯的感觉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警觉。视野被扭曲的光斑、破碎的色块、意义不明的数据流和尖锐刺耳的噪音填满。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被抛入了一个由纯粹混乱和无序构成的、高速旋转的离心机。

    她只能死死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抓住成天和诗音。抓住成天手臂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剧痛,但她不敢放松分毫,仿佛一旦松开,他们三人就会在这狂暴的乱流中被彻底冲散,永无重聚之日。她甚至能感觉到,诗音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腕,传来微微的、不自然的抽搐,仿佛她的身体也在本能地抵抗着这种对存在本身的粗暴撕扯。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仿佛重物砸在厚重皮革上的响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欣然感觉自己的后背、肩膀、侧腰,传来一阵几乎让她背过气去的剧痛。她重重地摔在某种……冰冷、坚硬、但表面布满细微颗粒和粘稠液体的地面上。成天和诗音的身体也紧跟着砸落,压在她身上,让她胸口一闷,差点窒息。

    剧烈的咳嗽冲口而出,伴随着喉咙里铁锈般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几乎盖过了周围一切声音。

    但她的意识,在经历了最初的冲击和剧痛后,反而因为求生本能而强行凝聚起来。她没有立刻试图爬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肩,传来钻心的刺痛,可能脱臼了。她先努力睁开被生理性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向被自己护在身下的诗音,和压在旁边的成天。

    诗音依旧昏迷,眉头紧蹙,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但呼吸虽然急促,却还算有力。成天则完全没有了动静,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之前那声警告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清醒,此刻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们还在一起。还活着。

    欣然心中稍定,这才强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上半身,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绝不是“影都-外围缓冲区”该有的样子。

    至少,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由破碎屏幕、霓虹招牌、扭曲建筑和流浪者构成的、虽然混乱但至少有“文明”或“聚集地”痕迹的边缘地带。

    目之所及,是一片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纯粹的、令人灵魂都感到不适的“荒芜”与“错乱”。

    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的话)是不断翻滚、混合着暗红、铅灰、墨绿和病态紫色的、浓稠得如同油彩的云层。没有太阳,没有星辰,只有这些云层本身,在缓慢地、如同有生命般蠕动、旋转,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下方更加深邃、不可名状的黑暗,或者闪过一道无声的、扭曲的、仿佛由破碎电路构成的惨白“闪电”。

    大地是暗褐色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类似某种真菌或腐败有机物构成的、湿滑粘稠的“苔藓”,踩上去软中带硬,还会渗出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液。地面上到处是巨大、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的裂缝,有些深不见底,冒出带着硫磺味的灰白热气;有些则缓慢地开合,如同大地的呼吸,每一次开合都带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而在这片荒芜大地的背景上,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东西”。

    有断裂的、锈蚀的、风格明显不属于同一个文明甚至同一个时代的金属桥梁和建筑残骸,以违反重力的角度斜插在空气中,或者彼此穿插、嵌套,构成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迷宫。

    有巨大的、仿佛从某个超级计算机内部剥离出来的、流淌着黯淡数据流和错误符文的芯片与电路板碎片,它们静静悬浮,表面不时闪过一阵紊乱的光晕,散发出冰冷而混乱的信息噪音。

    有半透明的、内部冻结着扭曲人影或怪异生物的、如同琥珀般的巨大晶簇,那些被封存的存在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或疯狂。

    甚至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由纯粹几何错误、逻辑悖论和破碎时空片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不断变幻形态、散发着令人理性崩溃气息的、蠕动着的“阴影”或“光斑”。它们缓慢地飘荡,所过之处,连那片暗褐色的粘稠大地和翻滚的云层,都会发生细微的扭曲和失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金属锈蚀味、腐败有机物气味,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混合了绝望、疯狂和冰冷虚无的“信息污染”。仅仅是呼吸,都让人感到头痛欲裂,意识深处不断泛起杂乱的、无意义的低语和破碎的画面。

    这里不是缓冲区。

    这里更像是……系统的“垃圾处理场”,或者“错误信息焚化炉”。是那些被判定为“无用”、“错误”、“有害”或“过于危险”的数据、物质、规则片段乃至世界残骸,被随意丢弃、堆积、任其自行演化或湮灭的终极废土。

    “逻辑坟场……”

    欣然脑海中,浮现出之前查询“破碎螺旋区平台残骸”时,空间提到的那个坐标关联词汇。是了,那个从“破损的导航罗盘”读取的坐标,与信标指向的“影都-外围缓冲区”坐标有67%的重叠……但“逻辑坟场”本身,很可能就是“影都外围”最危险、最荒芜、最无人问津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连“影都”的居民和偷渡者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绝地!

    那个信标,那个该死的、不稳定的、属于“猎人”的加密信标,不仅把他们带离了相对安全的“稳定回响之间”,还因为其不稳定性或预设的陷阱,将他们投送到了这个比“破碎螺旋区”可能还要混乱和危险的“逻辑坟场”深处!

    成天最后的警告是真的。那信标有问题。它可能本身就是一个诱饵,或者因为不稳定,发生了严重的坐标偏移。

    “混蛋……”欣然咬着牙,低声咒骂,不知道是骂“猎人”,骂这该死的系统,还是骂自己决策的失误。但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她必须立刻行动,离开这片显然不宜久留的开阔地。

    她尝试动了一下左肩,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脱臼是肯定的了,可能还有骨裂。她咬牙,用右手撑地,一点点挪动身体,先检查成天和诗音的伤势。

    诗音除了昏迷,似乎没有新增明显外伤,呼吸虽然因环境影响而有些紊乱,但还算平稳。成天的情况则糟糕得多,他背部的伤口在跌落时似乎受到了挤压,暗银灰色的裂痕处有暗红色的、带着金色光点的粘稠液体渗出,气息更加微弱。而且,欣然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那股冰冷而混乱的力量波动,似乎因为这次粗暴的跃迁和落地冲击,变得更加不稳定,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必须先处理伤口,固定脱臼的肩膀,然后立刻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欣然用右手艰难地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先小心翼翼地为成天背部的伤口进行简单的加压包扎,希望能止住渗血。然后,她看向自己无力垂落的左臂。

    她记得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知道脱臼需要尽快复位,否则会加重损伤,影响后续活动。在这个鬼地方,一只无法使用的手臂,无疑是致命的。

    她深吸了几口充满怪味的空气,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她找到一个相对平坦、没有粘液的地面,让成天和诗音靠在一起。然后,她背靠一块半人高的、冰冷的金属残骸,将受伤的左臂伸直,右手紧紧抓住左手手腕。

    复位会很痛,非常痛。但她没有选择。

    “一、二……三!”

    她心中默数,然后在“三”字落下的瞬间,右手猛地发力,同时身体向右侧狠狠一拧!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的骨响从肩关节处传来!

    “啊——!”

    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欣然的全身,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有惨叫出声。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混入脸上和身上的污迹。

    她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才缓缓退去,变成一种持续的、灼热的胀痛。她尝试着,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左臂。

    能动了。虽然依旧疼痛无力,但关节已经复位,手臂恢复了基本的控制和感觉。

    她挣扎着爬起来,用布条和从金属残骸上扯下的一截相对干净的金属线,做了个简易的三角巾,将左臂吊在胸前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几乎虚脱,精神力和体力都降到了冰点。但她知道不能停下。周围的环境虽然看似“平静”,但那些缓慢飘荡的诡异“阴影”和“光斑”,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信息污染”,都预示着巨大的危险。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她再次尝试搀扶起成天,但他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诗音虽然能扶起来,但也处于深度昏迷,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带着两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在这个地形复杂、危机四伏的“逻辑坟场”移动,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欣然的目光,焦急地扫过周围那些悬浮的残骸和碎片。也许……可以利用这里的环境?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块大约有两张桌子大小、相对平整、边缘比较规则的暗灰色金属板残骸上。那东西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大约半米的高度,微微上下浮动,看起来比较稳定。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强撑着,先半拖半抱地将诗音移到那块悬浮的金属板旁边,然后尝试将她小心地推上去。金属板微微下沉,但稳稳地承受住了诗音的重量,悬浮高度只降低了少许。

    可行!

    欣然精神一振,又如法炮制,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成天也拖了过来,推上金属板。金属板再次下沉,距离地面只剩下不到二十厘米,但依旧悬浮着,没有坠落的迹象。

    这块金属板的浮力似乎不错,足以承载三人的重量,只是悬浮高度降低,移动起来可能更“贴地”,但总比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强。

    接下来是动力。怎么让这块金属板移动?

    欣然看向周围。这里没有风,至少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气流。那些飘荡的“阴影”和“光斑”似乎能自行移动,但它们的运动轨迹完全随机,甚至违背物理规律,无法利用。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条从大地裂缝中缓缓冒出的、灰白色的、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流上。那气流不算很强,但持续而稳定,向上蒸腾。

    也许……可以试试?

    她走到金属板后方,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金属板边缘一个凸起的结构,用力将它调整方向,让板面略微倾斜,尾部对准那条热气流的边缘。

    灰白色的热气流冲刷在金属板尾部,带来微弱的、向上的推力。沉重的金属板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前挪动了一丝。

    有效!虽然慢得像蜗牛,但确实在动!

    欣然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她保持着推动的姿势,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金属板载着昏迷的两人,在欣然的引导和微弱热气流的助推下,开始以一种缓慢到令人心焦的速度,在这片荒芜、诡异、充满了悬浮残骸和大地裂缝的“逻辑坟场”中,艰难地向前“漂流”。

    他们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那些诡异“阴影”和“光斑”、屏蔽部分“信息污染”、能让成天和诗音得到一丝喘息之机的地方。

    欣然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探照灯,扫过沿途的景象。断裂的金属巨构投下扭曲的阴影,冻结着扭曲生物的晶簇反射着诡异的光,破碎的数据芯片无声地流淌着错误的信息……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冰冷、充满敌意。

    就在她感到越来越绝望,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在从一个绝地漂向另一个绝地时,她的视线,捕捉到了前方大约数百米外,一片相对“不同”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个由大量较小型的金属和晶体碎片,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隐隐构成某种“屏障”或“穹顶”结构的方式,堆积、交错、半悬浮形成的一个……“窝棚”?

    不,更准确说,像是一个简陋的、被废弃的、或者自然形成的“遮蔽所”。它的结构并不严密,有很多缝隙,但至少能阻挡一部分来自上方翻滚云层和那些飘荡“阴影”的直接注视。而且,它搭建在一片相对平整、没有明显大地裂缝和粘稠苔藓的黑色岩石地面上,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更加“规整”的碎片——几块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器外壳的弧形金属板,几根断裂的、但切口整齐的金属管,甚至……还有一个半边埋在黑色岩石里、表面覆盖着厚厚灰尘、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某种显示屏或控制台的东西。

    这里……似乎曾经有过“人造”或“有序”活动的痕迹?虽然现在看起来早已被遗弃,被“逻辑坟场”的混乱所侵蚀,但比起周围纯粹的荒芜和错乱,这里已经算得上是一个难得的、相对“正常”和“安全”的角落了。

    就那里了!

    欣然精神一振,调整金属板的方向,同时努力用手推动,试图借助偶尔掠过的一丝稍强的热气流,朝着那个简陋的“遮蔽所”缓缓靠近。

    移动缓慢而艰难。期间,她不得不几次改变方向,躲避那些缓缓飘荡过来的、令人不安的“阴影”和“光斑”。有一次,一个内部仿佛冻结了无数尖叫人脸的半透明晶簇突然毫无征兆地炸裂,喷溅出大量锋利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晶体碎片,欣然险之又险地压低身体,用金属板挡住了大部分碎片,但手臂和脸颊还是被划出了几道血口。

    终于,在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沉重的金属板载着三人,缓缓地“漂”进了那个简陋“遮蔽所”的阴影之下。

    一进入这片区域,欣然立刻感觉到不同。

    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头痛欲裂的“信息污染”和疯狂低语,似乎被削弱了一些,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那么具有直接的侵蚀性。来自上方翻滚云层的、那种被窥视的压抑感也减轻了不少。那些飘荡的“阴影”和“光斑”,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片区域,只在边缘逡巡。

    这里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弱的、残留的“秩序场”或者“排斥混乱”的效应。

    欣然不敢大意,她先小心地将成天和诗音从金属板上挪下来,让他们靠在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黑色岩石上。然后,她迅速检查了一下这个简陋的“遮蔽所”。

    内部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高度不足两米,需要弯腰进入。由各种碎片搭成的“墙壁”和“屋顶”布满了缝隙,透进外面那病态天光的斑驳光影。地上散落着更多的“人造物”碎片——金属零件、断裂的工具手柄、几片印着无法辨认文字的合成材料板,甚至还有一个完全锈死、但结构基本完整的小型金属箱,箱盖紧闭,表面布满了划痕和凹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半边埋在土里的“控制台”。屏幕完全碎裂,内部结构暴露在外,布满灰尘和蛛网般的锈蚀痕迹,早已失去了任何功能。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暗示这里可能曾经是一个临时的前哨站、观测点,或者某个倒霉探险者的最后营地。

    欣然没有时间去仔细探查。她先确认周围没有即时的威胁——没有活物,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那些构成遮蔽所的碎片结构也还算稳固。然后,她立刻回到成天和诗音身边。

    诗音的呼吸似乎因为环境的略微改善而平稳了一丝,但依旧昏迷。成天的状况则让她揪心,他背部的包扎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透,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必须想办法为他处理伤口,稳定情况。但她手头什么都没有,没有药物,没有清洁的水,甚至连一块真正干净的布都没有。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锈死的金属箱和散落的碎片。也许……这里面会有点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点残留的能量,或者一件还能用的工具?

    她走到金属箱前,尝试打开箱盖。箱盖锈蚀严重,纹丝不动。她四处看了看,找到一根相对结实的金属管,将其插入箱盖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利用杠杆原理,狠狠地一撬!

    “嘎吱——嘣!”

    刺耳的金属扭曲和断裂声中,箱盖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被她用力掰开。

    箱子里没有预想中的宝藏或补给。

    只有寥寥几件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布满裂纹、已经完全黯淡无光的、类似能量电池的扁平方块。

    几片边缘磨损严重、材质不明的、类似医用敷料的灰色薄片,入手干燥,似乎还保留着一点点弹性。

    一小卷同样布满灰尘、但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半透明的、带有微弱粘性的胶带状物品。

    以及……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某种合成皮革、边缘卷曲、纸张泛黄脆化的……笔记本?

    欣然先拿起那几片灰色敷料,闻了闻,没有什么怪味。她又看了看那卷胶带,材质似乎很特殊。她尝试着,将一片敷料轻轻贴在成天背部伤口附近一处较浅的划伤上。

    敷料接触到皮肤,微微收紧,似乎有微弱的吸湿和止血效果。没有引发排斥或感染迹象。

    有效!至少是基础的伤口敷料!

    她心中大喜,立刻用那几片敷料和胶带,小心地为成天更换了背部的包扎,尽量吸收渗出的液体,保护伤口。她又检查了诗音和自己身上的外伤,做了简单处理。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那个完全失效的能量方块,尝试感应了一下,内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就是个废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笔记本上。

    在这“逻辑坟场”的深处,一个被遗弃的简陋遮蔽所里,一本手写的笔记本……这里面,会记录着什么?

    是某个误入此地的探险者的绝望日记?是“猎人”或“清理者”的行动记录?还是……其他什么?

    欣然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中的好奇和一丝不安,用还算干净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笔记本脆弱泛黄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用某种深蓝色、似乎掺入了特殊成分因此没有完全褪色的墨水,书写的、工整而略显急促的字迹。文字是她不认识的某种符号系统,但当她凝神看去时,契约者徽记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翻译功能,竟然断断续续地起了作用,将那些符号转化为她能理解的、破碎的片段:

    “……第37日……补给耗尽……定位信标损坏……‘回响’彻底沉寂……”

    “……‘庭院’的信号……完全消失……我们被抛弃了……”

    “……‘坟场’的侵蚀在加剧……卡洛斯的理智开始崩溃……他说他听到了‘种子’在低语……”

    “……必须记录……‘第七观测站’的最终坐标……如果后来者……警告……不要相信……‘银杏’的承诺……那是……陷阱……”

    “……‘自律协议’的碎片……在‘坟场’深处……它们……是活的……在……收集……”

    “……最后的能量……注入记录仪……愿……‘起源’……庇佑……找到……回家的路……”

    字迹到此,变得极其潦草、模糊,最后几页更是布满了毫无意义的、疯狂的涂鸦和抓痕,仿佛书写者在最后时刻,精神已经彻底崩溃。

    欣然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剧烈地跳动起来。

    第七观测站!银杏的承诺是陷阱!自律协议的碎片是活的,在收集?

    这笔记本的主人,似乎也是“永恒庭院”的相关者?甚至可能就是“第七观测站”的成员?他们被困在了这里,最终覆灭?而“银杏”……不就是之前茶室物品查询时,提到的那个“清理者-银杏”频道吗?雅子使用的求救频道!

    这个“银杏”,果然有问题!这笔记本证实了成天和诗音之前的担忧!

    而“自律协议的碎片是活的,在收集”……这句话更是让她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看向昏迷的成天。他体内那股冰冷的、古老的、被空间识别为“同源高权限碎片”的力量……难道也……

    “沙沙……沙……”

    就在欣然心中惊涛骇浪,试图消化笔记本中惊人信息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遮蔽所”外传来,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声音很近,就在“遮蔽所”入口附近。

    欣然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肌肉绷紧。她轻轻放下笔记本,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旁边那根用来撬箱子的金属管,同时,集中意念,准备激活那只有五分钟效果的“存在感淡化”概念。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凑到“遮蔽所”一道较宽的缝隙前,向外望去。

    只见在“遮蔽所”入口外不远处,那片黑色的岩石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团……东西。

    那东西大约有篮球大小,整体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半透明的暗银色,表面如同水银般不断蠕动、变幻着形状。它没有固定的器官或肢体,但“身体”表面时而凸起形成类似眼睛或口器的空洞,时而又伸出几条纤细的、由流动的暗银色物质构成的“触须”,在地面和周围的碎片上轻轻触碰、探索。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混乱,充满了对“有序”和“存在”本身的、纯粹的、贪婪的“食欲”。它的“身体”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不断生灭的、意义不明的符文和错误逻辑片段在流转。

    是“逻辑兽”!或者说,是“逻辑坟场”中最常见、也最危险的一种“居民”——由纯粹的混乱规则和信息垃圾聚合而成的、没有理智、只有吞噬和同化本能的怪物!而且是体型较小、行动似乎更“谨慎”的一种?

    它似乎是被刚才金属箱撬开的响声,或者他们三人身上散发的、与这片坟场格格不入的“有序”生命气息,吸引过来的。

    此刻,它那不断变幻的“身体”正面,几个类似“感官簇”的凸起,正对着“遮蔽所”的入口方向,缓缓地、如同在“嗅探”和“观察”。

    欣然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握紧了冰冷的金属管,掌心全是冷汗。

    五分钟的“存在感淡化”,能骗过这东西吗?

    它如果进来,以她现在的状态,带着两个昏迷的人,能挡住它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身旁昏迷的成天,投向他那缠着新敷料、依旧在缓慢渗血的背部伤口。

    就在这时,那团暗银色的、不断蠕动的“逻辑兽”,似乎确定了什么。它那水银般的身体,开始朝着“遮蔽所”的入口,缓慢地、但坚定不移地……“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