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群贤聚
类别:
玄幻奇幻
作者:
良州字数:3309更新时间:26/01/26 02:42:18
瘴气如墨,裹着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宁远背靠冰冷岩壁,识海中心魔仍在嘶声低语,可视线里那道素白身影挡在身前,肩背挺得笔直,竟如破雾微光,硬生生撑住了他几欲溃散的道心。
他看着她肩头箭伤在动作间渗出暗红,指尖无意识蜷紧,淡银色元磁之力悄然自经脉涌起——那是身体先于思考的反应,想护住眼前这人。无关“夜宸”身份,只关乎这几日溶洞相伴时,她那藏在刻薄下的悉心照料、遇险时毫不犹豫将他护在身后的本能。
“朱厌的业火能烧穿三层瘴障,再耗下去谁都走不了。”苏祈忽然转身,冰眸扫过他苍白的脸,语气依旧强势,却掩不住一丝极淡的柔和,“我往西侧峡谷引他们,那里冰脉错综,我能借地势周旋。你往东北走,萧长卿的气息在那边——他既来了,定有接应。”
宁远喉头一紧,刚要开口,苏祈已抬手覆上他腕间。指尖冰凉,灵力却温和:“别逞强。你修为未复,留在这儿只会拖累我。”她顿了顿,眼底情绪翻涌一瞬,又归为凛冽,“况且,你我旧账未清,你不能死在这儿。”
话音落,她不等回应,佩剑已然出鞘。周身冰棱骤起,如绽开的雪莲,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白影,主动扑向瘴气外追兵喧嚣处。临行前那一眼,复杂得令人心悸——有未消的恨意,有关切,有说不清的纠缠,最终都沉入冰眸深处。
“苏祈!”宁远起身欲追,却只抓住一缕浸着寒意的雾。远处传来朱厌暴怒的咆哮,业火灼烧瘴气的噼啪声撕开寂静,仿佛烧在他心口。前世他惯于权衡,视牺牲为必要代价,可这一世,李妙真葬身火海的模样还未散,苏祈又以身涉险——那些滚烫的性命与信任,像烧红的锁链捆住他,再也无法用“隐忍蛰伏”自我欺瞒。
“宁道友,快走!”东北方向,萧长卿青衫疾掠而来,身后跟着青禾与一名紫衣丫鬟。那丫鬟眉眼灵动,步法轻捷如燕,腰间短刃未出鞘已有煞气隐现,正是萧长卿贴身心腹紫月,筑基巅峰修为却透着久经厮杀的凝练。
青禾快步上前,递过丹药时声音微颤:“宁道友无恙便好。苏姑娘她……”话未尽,被萧长卿一眼止住。萧长卿目光落在宁远泛红的眼底,心下了然,却不点破,只沉声道:“苏姑娘已引开追兵,此时当速离。金陵夜家——夜宸帮主祖宅,有上古护族大阵相守,可暂避镇妖司锋芒。”
宁远敛去眼底波澜,吞下丹药,真元流转间周身气息再度沉凝,属于夜宸的冷冽淡漠重新覆上面容。他颔首,声线压低:“走。”
紫月率先掠出,步法精妙避开瘴气中暗伏的毒瘴与灵流乱涡;青禾紧随,掌心始终护着盛装心武灵核的玉盒;萧长卿压阵,玉笛横于身前,神识如网铺开,余光却不时扫向宁远——那身与夜宸别无二致的冷意下,仍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宁远本性的锐利未完全磨去。
一行人疾行半日,将至陨灵渊外围落枫坡时,前方骤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萧长卿示意众人隐匿,凝目望去,只见三道身影正与镇妖司暗卫缠斗,剑气、戟风、佛光交织,竟将十余名暗卫逼得阵型溃散。
“是帮主旧友!”青禾低呼。萧长卿眼中精光一闪,玉笛挥出青芒直取暗卫首领:“诸位,萧某来助!”
宁远随众人掠出,目光扫过战局,心头微凛。左侧那道绯红身影尤为醒目——周小香一袭红裙如火,鸳鸯弯刀翻飞间带着蛮横的凌厉,金丹十五变威压毫无保留,刀光过处草木皆碎。宁远一眼认出,这正是初至焕星州时在天龙渊偶遇的那位骄纵女子,彼时她因下属递水稍慢便挥刀断人发髻,眉眼间尽是颐指气使的戾气。此刻再见,宁远只淡淡移开视线,全然是夜宸对待“故人”应有的、带着距离的冷漠。
周小香斩翻最后一名暗卫,转头见宁远,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快步上前伸手欲拍他肩:“夜宸!我就知你没这般容易死……”
手至半空,宁远已不动声色侧身避开。他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眼前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周小香笑意僵住,手悬在半空数息,慢慢收回时指尖已攥得发白。她脚尖狠狠碾碎地上一截枯枝,声音拔高,骄纵里掺进委屈:“夜宸!你发什么癫?我抛下天龙渊一堆烂账,千里迢迢赶过来,你就给我看这张冷脸?”自幼被众星捧月惯了的性子哪受得这般无视,尤其对象还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她眼底戾气翻涌,竟伸手欲拽宁远衣襟,被萧长卿闪身拦住。
宁远未予理会,转看右侧那壮汉。此人身高八尺,玄铁双戟挥动时有崩山之势,正是洛旅山正一派景泰虎,金丹十七变修为,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却暗藏章法。他震退两名暗卫,大笑着拍去手上灰尘,阔步上前:“夜宸老弟!果然还活着!这三月可把老哥急坏了!”
宁远对上景泰虎坦荡磊落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虽仍淡,却少了那份刻意疏离。景泰虎豪爽不掺伪,气息如山川般厚重,比之周小香的乖张,更让人愿卸下三分防备。
而最令宁远心惊的,是立于正中那人。灰布僧袍沾满泥污,散乱头发如枯草窝,脸上还黏着草屑,此刻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将几株染着瘴气的野草往头顶插,嘴里嘟嘟囔囔:“绿帽儿,不咬人……”疯癫模样十足。可当宁远神识轻触他周身——气息看似散乱无章,深处却如渊似海,威压赫然已达金丹二十变,比镇妖司三大提督还要强横数分!这般实力与形貌的反差,让宁远脊背生寒。
“灵智上人,该走了。”萧长卿上前,语气温和。这疯和尚乃真龙寺奇人,修为深不可测,因当年受夜宸救命之恩,此番闻讯便第一时间赶来。
灵智和尚茫然抬头,目光扫过萧长卿,忽地锁定宁远,眼睛骤亮,咧嘴露出白牙,如孩童见糖般扑来:“夜宸!糖!甜糖!”不由分说便伸手往宁远怀里乱掏,僧袍泥污蹭上素白衣摆,动作自然莽撞,全然无视那身生人勿近的冷意。
周小香见状,心头火气再也压不住,推开萧长卿拦阻的手,叉腰嗔斥:“夜宸!你今儿到底怎么了?这疯和尚浑身脏臭,从前你连我递的茶盏都要拭三遍才肯接,现下倒容他这般胡闹?”她本就因被冷落憋着气,又见宁远对疯和尚的容忍与昔日洁癖大相径庭,骄纵性子彻底发作,话语里满是老友间的不甘与委屈,“我大老远赶来救你,倒不如个疯和尚得你青眼?”
“周道友,帮主重伤初愈,心绪难免有异,莫要计较。”萧长卿连忙圆场,生怕她再深究露出破绽,转而肃然道,“追兵转眼便至,速往金陵夜家,途中再叙不迟。”
众人再度启程。周小香虽暂压火气,却仍几步一回头瞪向宁远,嘴里低声怨怼:“没良心的,早知你这般态度,我便不该来……”见路旁矮枝碍眼,挥刀便斩,戾气里藏着几分不被重视的委屈。景泰虎走在宁远身侧,声音洪亮:“夜宸老弟,镇妖司近来动作频频,补天帮内亦不安稳,待你回归,定要重整旗鼓!”言辞坦荡,无半分试探之意。
灵智上人跟在队尾,疯癫之举愈甚。时而扑蝶高呼“蝶儿飞,带糖归”,时而趴地啃嚼青草,可每当行经险处——或是暗藏噬灵蚁的泥沼,或是灵气暴乱的断崖,他总会无意识挥手,一缕微不可察的金光荡开,悄然化去危机。待众人惊觉异样时,他早已追着飘叶跑远,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
宁远一面应对景泰虎话语,一面暗自心惊。周小香、景泰虎、灵智上人……仅是夜宸几位旧友,便有如此实力,补天帮底蕴之深,远超他先前估量。想起通天州那些金丹十变便称宗作祖、却为私利倾轧不休、最终导致宗门覆灭的所谓强者——若有此等力量,若能掌控这般势力,是否就能打破那套吃人的规则?是否就能护住所珍视之人,不再重蹈前世覆辙?
此念一生,如星火落草原,瞬间燎遍心原。识海中心魔骤然尖啸:“痴心妄想!他们护的是夜宸!待真相大白,你第一个死无全尸!”
“聒噪。”宁远于心中冷叱,元磁之力如潮翻涌,硬生生将魔音压回深处。他望向萧长卿背影,看着身侧豪迈坦荡的景泰虎,想着此刻正以身诱敌的苏祈,道心渐如寒玉凝定——无论这些人初衷为何,无论他顶替的是谁,这份力量,这个可能扭转命运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
“萧总管。”宁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前往金陵途中,我需潜心修炼。帮中资源若可调度,望予相助。”他不再纠结身份真假,不再沉溺心魔蛊惑,唯有力强,方能在乱局中立稳,才能真正握住改写命运的筹码。
萧长卿一怔,眼底喜色掠过,即刻应道:“自当尽力。紫月,取我随身丹匣;沿途我会布下三重敛息阵,绝无外扰。”宁远的主动正合他意——修为提升愈快,伪装愈完美,补天帮便愈稳。
周小香闻言回头,狠狠瞪了宁远一眼,骄纵嗓音里满是狐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夜宸也有开口讨资源的一天?早知如此,我该把天龙渊那三车灵晶全拖来,看你还敢对我冷脸!”话里藏着小性子的试探,仍是“我对你好,你便该待我不同”的执念。景泰虎则朗笑拍肩:“好!正当如此!待你修为尽复,你我兄弟联手,定叫镇妖司血债血偿!”
灵智和尚猛地停下啃草动作,蹦到宁远面前,将一把沾着口水的泥污野草塞进他手里,语速快而颠乱:“修炼!吃草!灵力涨!夜宸饿,草甜!”那野草触及掌心瞬间,宁远竟察觉到一缕被无意识淬炼过的精纯灵气——疯癫之下,是深不可测的修为本能。
宁远握紧那捧荒诞的“赠礼”,抬眼望去。瘴气未散,杀机四伏,可道心已定。夕阳残光穿透浓雾,斑驳落在一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前方是金陵夜家,藏着补天帮内部盘根错节的派系暗涌;身后是镇妖司紧追不舍的铁骑;而宁远的路,却在这混沌乱局中,渐次清晰。
这场以假乱真的博弈,早已不止关乎焕星州风云,更是一个重生者,向既定命运斩出的、最为决绝的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