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魔生
类别:
玄幻奇幻
作者:
良州字数:4409更新时间:26/01/26 02:42:18
落霞谷的硝烟尚未散尽,竹屋前的补天帮帮众仍在收拾战场,一道青袍身影便踏着瘴气疾驰而来,身形虽带仓促,却难掩同门间的熟稔。来人正是夜宸的同门师兄韩谷风,他鬓角沾着薄尘,腰间布袋鼓鼓囊囊,抬手便挥出几株还带着露水的珍稀灵草,语气急切:“夜宸,我探得镇妖司正朝这边赶来,特意带了陨灵渊的灵草助你疗伤,快随我暂避!”
宁远眸中微凝,萧长卿已上前半步虚扶,却敏锐察觉到韩谷风布袋中除了灵草,还藏着天衍宗特制的传讯玉符。韩谷风似未察觉异样,攥着怀中瓷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瓶内三枚清瘴丹,是他用半袋陨灵渊紫河车草换来的,也是维系弟弟韩念安灵脉木化症的唯一指望。他本是天衍宗安插在补天帮的眼线,长期借着同门身份贩卖陨灵渊珍稀灵草,一边给天衍宗传递消息,一边换丹救弟,此番赶来绝非支援,而是要借着“引路”之机,将宁远引至天衍宗与镇妖司的合围圈。
“韩师兄有心了。”宁远淡淡开口,刻意模仿夜宸的冷冽语气,目光却扫过他腰间布袋的缝隙。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马蹄踏碎瘴气的声响,朱厌的狂怒咆哮穿透云层:“夜宸!携补天帮余孽负隅顽抗,速速束手就擒!”数十名镇妖司卫卒簇拥着朱厌疾驰而来,业火缭绕的长刀将落霞谷出口团团封住。韩谷风脸色微变,却不是惊慌,反倒悄然退至镇妖司阵营边缘。
“韩谷风,你果然在此!”朱厌冷笑一声,掷出一枚玉符,玉符在空中炸开,映出韩谷风与天衍宗使者交易灵草、传递补天帮布防图的画面,“天衍宗的眼线,藏得够深!”韩谷风的脸瞬间血色尽褪,伪装被撕碎的慌乱掠过眼底,肩膀猛地垮下,手指死死抠着怀中瓷瓶,语气里没了破罐破摔的决绝,反倒掺着浓重的愧疚与被逼到绝境的嘶哑:“我……我也是没办法!”他喉结滚动,避开宁远和萧长卿的目光,声音发颤却字字恳切,“我弟弟韩念安得了灵脉木化症,每过一月便要承受骨销蚀骨之痛,只有清瘴丹能吊住他的命!天衍宗握着清瘴丹的货源,我不替他们做事,念安他……他活不过半年!”说到最后,他眼眶泛红,既有背叛同门的羞耻,又有救弟无门的绝望,“我对不起补天帮,对不起夜宸,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弟死啊!”
萧长卿勃然大怒,挥笛便召来帮众围堵:“你竟为一己之私背叛补天帮!”韩谷风却侧身避开,对着朱厌拱手:“我已将夜宸的行踪告知二位,还请遵守约定,再给我三枚清瘴丹。”朱厌嗤笑一声,业火长刀直指宁远:“先拿下夜宸,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镇妖司卫卒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笼罩竹屋前的空地,补天帮帮众虽奋力抵抗,却难敌镇妖司的精锐铁骑,宁远被数柄长刀锁定,元磁之力刚要凝聚,周遭瘴气却突然暴涨,一道素白身影如鬼魅般从瘴气深处窜出。
竟是苏祈!她不知何时已潜伏在侧,指尖凝出的冰棱带着刺骨寒意,不是直冲镇妖司,反倒精准扣住宁远的手腕,冰系灵力瞬间裹住两人身形。“跟我走!”苏祈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强势,周身金丹十九变的威压只释放出一丝,便震退了近身的两名镇妖司卫卒。她本是为寻夜宸清算旧怨而来,却不想撞见这反叛闹剧,见状索性暗中出手——既能拿捏“夜宸”,也不屑让天衍宗与镇妖司如愿。
宁远心头骤惊,下意识想挣脱,却被苏祈攥得更紧。他能察觉到对方并无杀意,却猜不透她的用意,只能暂时按捺住暴露伪装的念头,任由她借着瘴气掩护掠向谷后山林。朱厌见状暴怒,挥刀便斩向瘴气:“拦住他们!”韩谷风也急了,想追却被萧长卿的玉笛灵力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素白身影带着“夜宸”消失在陨灵渊方向,口中喃喃:“我的清瘴丹……”
萧长卿本想追赶,却见镇妖司铁骑已冲破帮众防线,只能咬牙下令:“撤入谷中布防!”朱厌虽不甘心,却也知晓陨灵渊瘴气难行,且韩谷风还有利用价值,便暂且收兵,冷冷瞥向被围困的韩谷风:“你坏了本座的事,清瘴丹想要,就得拿更多补天帮的消息来换。”韩谷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他赌上背叛换来的生机,终究还是被拿捏在他人手中。
另一边,苏祈带着宁远一路疾驰,直到冲进陨灵渊边缘的溶洞才停下脚步,猛地松开他的手腕,冰棱瞬间直指他的咽喉,语气冰冷刺骨:“夜宸,别装了。今日暂且救你,是不想让旁人捡了便宜,你当年轻薄我的账,咱们慢慢算。”她神识扫过宁远周身,眉头骤然紧蹙:“金丹一变?你怎会修为大跌至此?”
“罢了。”苏祈收回冰棱,语气依旧冷硬,“待你修为复原,我再找你算账。”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镇灵卫的呼喝声,朱厌的狂怒咆哮穿透瘴气:“夜宸!出来受死!”
苏祈眼神一厉,不及多想便扣住宁远手腕,身形化作一道雪影掠向谷后山林:“跟我走!”她虽恨夜宸,却也不屑让天衍宗捡了便宜。萧长卿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指尖攥紧玉笛,终究是按捺住追赶的念头——眼下需先安顿帮众,应对朱厌的铁骑。
苏祈带着宁远隐匿在陨灵渊边缘的一处溶洞中,洞内寒气缭绕,恰好能压制宁远体内残存的瘴气。她扔出一枚疗伤丹,语气不耐:“服下。别死在我找到你算账之前。”宁远接过丹药吞服,沉默着运转《九磁万化诀》调息,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苏祈冻得微红的指尖——她虽外表泼辣,却在赶路时始终将他护在风后,避开最浓的瘴气。
接下来几日,两人在溶洞中共处。苏祈每日外出打探消息,带回灵果与丹药,嘴上刻薄却照料得极为周到;宁远则潜心疗伤,偶尔会用元磁之力帮她清除沾身的瘴气余毒。一次苏祈遭遇镇妖司暗卫伏击,肩头中了淬毒短箭,宁远不顾自身尚未痊愈,以道种之力为她逼出毒素,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让苏祈心头微动。
“你与传闻中那个杀伐狠绝的夜宸,一点都不像。”深夜,苏祈靠着岩壁把玩着佩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宁远睁开眼,望着洞顶钟乳石,淡淡道:“人总会变。”他不敢直言伪装之事,却也不愿刻意模仿夜宸的狠戾,眼前人的鲜活泼辣,让他想起通天州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心底尘封的柔软悄然松动。苏祈转头望他,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肩头伤痕若隐若现,竟让她生出几分心动,连忙别开目光,耳根泛起微红。
这份微妙的情愫尚未说破,溶洞外便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朱厌的狂吼震得岩石簌簌脱落:“夜宸!我知道你在里面!交出心武灵核,本座饶你不死!”苏祈瞬间起身,将宁远护在身后,佩剑出鞘泛着寒光:“你先走,我来挡住他们。”
“一起走。”宁远握住她的手腕,元磁之力萦绕周身,“我虽修为不足,却能引动瘴气阻敌。”两人并肩冲出溶洞,只见朱厌手持裂狱狼牙挝,身后跟着百名镇灵卫,业火缭绕的铁骑将溶洞团团围住。苏祈身形一晃,冰棱漫天飞舞,与朱厌的业火轰然相撞,气浪掀飞周遭碎石。
“金丹十九变又如何?今日定要拿下你们!”朱厌怒吼着挥动狼牙挝,业火顺着冰棱蔓延,苏祈被逼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宁远见状,操控地面碎石凝成磁刃,直袭朱厌破绽,却被对方周身业火震碎,反噬之力让他喉头一甜。
危急关头,一道青影从瘴气中跃出,青云剑舞出漫天剑花,将镇灵卫的攻势硬生生拦下。“李妙真?”苏祈眼中闪过惊讶,来人正是青云剑首,当年凭一己之力撑起青云宗的女子。
李妙真回首望向宁远,眼中满是恭敬与决绝:“帮主,当年您救我青云宗满门,今日便是我报恩之时!”她话音未落,便催动全身真元,青云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刺朱厌心口。朱厌暴怒,狼牙挝横扫而出,业火将李妙真周身灵气灼烧殆尽。
“不要!”宁远伸手去拦,却只抓到一片破碎的衣袂。李妙真被狼牙挝击中胸口,身形倒飞出去,落地前仍奋力挥剑斩伤三名镇灵卫,用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帮主快走!守住补天帮!”她的身躯渐渐被业火吞噬,神魂消散前,目光依旧停留在宁远身上,满是释然。
宁远僵在原地,心头如遭重锤。李妙真的牺牲、赵元昊燃尽神魂的决绝、林清音捏碎传讯玉符的背影……一幕幕在脑海中重叠。这些人,有的为夜宸而死,有的为一个虚假的身份而亡,可那份沉甸甸的忠义,却真实地压在他心头。他重生一世,本想只为自己而活,隐忍蛰伏只为返回通天州,可一次次被卷入纷争,一次次目睹他人为自己牺牲,让他早已无法置身事外。
“发什么呆!走!”苏祈攥紧他的手腕,指腹的力道几乎嵌进皮肉,强行拽着他往瘴气深处奔逃。朱厌的狂追声与业火灼烧瘴气的噼啪声紧随其后,染红了半边天幕。宁远任由她拖拽,四肢百骸因修为反噬隐隐作痛,识海中却骤然掀起狂涛——一道灰影悄然凝聚,形如枯瘦顽猴,毛发黏腻如腐尘,尖牙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泛着乌光,竟直接扎根在他的识海壁垒上,每动一下都牵扯得他神魂刺痛。它声音尖细如淬毒冰针,裹着急促的蛊惑扎进神智:“愣着做什么?等着和她一起被朱厌的业火吞了?跑!这些债本就不该你扛,夜宸的忠义,轮不到你这个冒牌货来守!”
“傻子!一群为夜宸效死的忠仆,轮得到你这个冒牌货替他买单?”心魔的声音陡然沉冷,在识海中东奔西窜,所过之处神魂皆泛起灼痛,语气里裹着嘲讽的不屑,“你不过是偷穿了夜宸的皮囊,蹭着他的名头享拥戴、受敬畏,现在他的仇家寻来,倒要你替他偿命?赵元昊燃尽神魂时,想的是补天帮的夜宸;李妙真葬身业火时,念的是救过青云宗的夜宸——谁会记得你宁远?谁会念你半分好?”它猛地扑向回天返日道种,利爪撕扯出道道裂痕,刺痛如潮水般淹没宁远,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致命蛊惑:“放下吧,趁瘴气遮天没人看见,独自逃回通天州。做回你自己,不用装狠、不用背债,安安稳稳活下去——这不是你重生后日日盼着的吗?”
“闭嘴!”宁远在心中嘶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苏祈的手背上。心魔的话精准刺穿他最隐秘的伤疤——前世为宗族妥协,看着亲友倒在面前却束手无策,那份愧疚如跗骨之蛆缠了他一辈子。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迹混着冷汗渗出:“我不能……李妙真的死,不能就这么白费……”“白费?”心魔嗤笑出声,声音陡然尖锐如裂帛,几乎要撕裂他的识海,语气里满是刻薄的质问,“你继续装下去,死的就不止是她!苏祈现在护着你,可她护的是‘夜宸’!等她知道你骗了她,或是被你连累死在镇妖司刀下、天衍宗毒计里,你那点自欺欺人的愧疚,赔得起她一条鲜活的命?前世你欠的血债还没还清,这一世还要再添一笔,你是嫌自己神魂不得安宁吗?”
道心在挣扎中剧烈震颤,回天返日道种发出哀鸣,周身元磁之力不受控制地紊乱,竟开始搅动周遭瘴气,险些暴露行踪。苏祈察觉他浑身冰凉、气息狂乱,急忙放慢脚步,反手将他护在身前,掌心的温度穿透衣料传来:“别怕,我带你出去。”可这暖意刚渗进心底,就被心魔的叫嚣碾得粉碎。“她护的从不是你!”心魔啃噬着他的神智,尖牙上沾着神魂的微光,语气冰冷如淬了毒的刀,一字一句戳穿他的侥幸,“等你没了‘夜宸’这个护身符,等你护不住她,她只会啐你一声骗子,恨你比恨真正的夜宸更刺骨!你守着这份虚假的忠义,最终只会落得众叛亲离、神魂俱灭——和前世那个懦弱无能、任人摆布的废物,有半分区别吗?”
两人遁入陨灵渊最浓的瘴气中,朱厌的追兵暂时被阻隔在外,溶洞的阴影却成了心魔肆虐的温床。宁远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神魂撕裂般的痛。他望着苏祈转身探查路况的背影,她肩头的箭伤还未痊愈,动作却依旧利落,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心头一暖;可下一秒,李妙真被业火吞噬的模样、前世亲友倒在血泊中的惨状便重叠浮现。心魔在识海狂舞,声音裹着血腥气,节奏忽快忽慢逼得他喘不过气:“看看清楚!你守着的全是假的!她信的是夜宸,他们敬的是夜宸,没有一个人是为你宁远!要么拖着她一起葬身在这陨灵渊,要么撇下一切独自逃生——你选啊!你根本没资格谈忠义,骨子里从来都是只懂自保的懦夫,装什么英雄?”良知与自私在识海疯狂厮杀,他眼前阵阵发黑,神魂被心魔啃噬得千疮百孔,几乎要彻底沉沦。
焕星州的风裹挟着瘴气与血腥,穿透瘴气缝隙吹进来,拂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这场以假乱真的博弈,早已不是简单的身份伪装,那些为“夜宸”付出的性命、交付的信任,如烧红的枷锁,死死捆住他的四肢百骸。宁远缓缓闭上眼,识海中的心魔已然占据大半疆域,尖细的叫嚣声渐渐沉为缠人的低语,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道心:“认了吧……你撑不住的……”道心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他想抓住苏祈掌心的暖意,想守住那些滚烫的忠义,可心魔的诱惑如蚀骨毒液,顺着神魂蔓延至四肢,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失去,连坚守的念头都在慢慢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