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以假乱真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良州字数:5437更新时间:26/01/26 02:42:18
    陨灵渊深处的洞府隐于瘴气核心,层层叠叠的阵纹如蛛网般延伸,将外界的腐朽之力与窥探神识尽数隔绝。洞内石桌石床皆泛着温润灵光,墙角一株千年凝露草静静燃烧,白雾袅袅升腾,滋养着周遭稀薄的灵气——这般环境,恰好适配宁远受损后亟待温养的经脉。

    萧长卿将一枚莹白丹丸递至宁远面前。丹香清冽,隐约能驱散体内残留的锁灵劲:“此乃清络丹,可暂缓锁灵之力侵蚀。宁道友先调息养伤。”他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始终萦绕在宁远侧脸。那抹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如细藤缠心,让他按捺不住心头的谋划。

    宁远接过丹丸,吞服下肚。真元顺着药力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他抬眸迎上萧长卿的目光,指尖元磁之力悄然流转,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萧道友屡次试探,绝非仅为报恩或庇护。有话不妨直说,何必迂回。”

    萧长卿闻言一怔,随即失笑。指尖摩挲着玉笛的纹路,他终于卸下伪装:“宁道友果然通透。既如此,萧某便坦诚相告。”他缓步走到洞府窗边,望着外面如墨翻涌的瘴气,声音低沉了几分,“三月前,补天帮帮主夜宸独闯镇妖司总坛,与司主战心君死战,最终身中锁魂钉……陨落。”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灼灼:“此事我刻意压下细节,只对外散播‘夜宸重伤’的消息,暂避镇妖司锋芒。可这三个月里,帮中已然乱了。”

    宁远眉梢微挑,并未插话。他虽初来焕星州,却也知晓镇妖司与补天帮的死敌关系。只是未料,那位能与司主正面对决的帮主,竟已陨落。

    “天下人都信夜宸未死,唯有我知晓他的确切结局——尸骨已经被我安葬。”萧长卿盯着宁远,语气添了几分迫切,“而你,宁道友,相貌、气质乃至孤冷之态,都与夜宸有九分相似。只差他眉间旧疤与肩头十字伤痕,便能以假乱真。”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唯有你假扮夜宸重归,才能凭着他的威望,把涣散的帮中高手重新聚起来。”

    宁远指尖一顿,瞬间洞悉了他的意图:“萧道友想让我假扮夜宸?”

    “正是。”萧长卿不掩锋芒,语气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帮主失踪三月,帮中群龙无首,各派系已暗生异动。麾下高手或持观望态度,或被镇妖司暗中拉拢,已然岌岌可危。他在帮中威望滔天,唯有你假扮他,方能以他的名义迅速聚拢人心。”

    他抛出诱饵,语气诚恳却藏着算计:“而你,宁道友初来乍到,孤身一人,纵有绝世功法,也难敌宗门势力的围剿。你助我以夜宸之名稳住补天帮,挡住镇妖司的吞并之势,我便给你整个补天帮的战力支撑——帮中灵脉资源、古籍功法任你翻阅。待你日后想返回通天州,补天帮的高手与势力,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宁远沉默着运转真元,脑海中快速权衡利弊。重生一世,他早已摒弃了正邪之分,唯有强弱与利益才是根本。返回通天州之路必然凶险,仅凭一己之力难成气候,补天帮的确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助力。

    但他亦不会轻易受制于人。

    “利益交换可以,但我有条件。”宁远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其一,我仅假扮夜宸,不干涉补天帮内部事务。帮中行动需以我的需求为前提,不得强行调遣我做危及自身之事。其二,我要知晓补天帮所有核心机密与势力分布,避免被你利用。其三——”

    他顿了顿,指尖泛起淡银色光晕:“我以回天返日变化刻印为凭,与你立下神魂约定。你若背信弃义,道种之力便会反噬你的识海;我若毁约,亦愿受同等惩戒。”

    萧长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三条既守住了宁远的底线,也间接证明他不是易控之辈。但眼下补天帮急需一根定海神针,宁远的狡黠与坚韧,恰恰比温顺的傀儡更能撑起夜宸的身份。

    只是这份制衡,日后或许会成为隐患。

    他压下心头盘算,语气愈发恳切:“宁道友心性,远胜常人。”

    “可。”萧长卿毫不犹豫地答应,“神魂约定我应下,核心机密待你伤势痊愈便告知于你。只是你需尽快熟悉夜宸的言行举止——他性子冷冽如寒玉,寡言少语,连拱手都只略抬手腕。惯用一柄玄铁重剑‘裂穹’,挥剑时偏爱沉肩蓄力,而非你的元磁之力那般灵动。”

    他刻意放慢语速,仔细观察宁远的反应。既是传授细节,也是暗中试探对方的领悟力与配合度——毕竟伪装成夜宸,一丝破绽便可能万劫不复。

    宁远闻言,指尖悄然收势。原本微扬的下颌缓缓压平,眼底的锐利锋芒瞬间敛去,只剩一片沉冷淡漠——那是他刻意模仿的、历经生死的沧桑感。

    他甚至微微沉肩,抬手时刻意放缓速度,手腕只微抬半寸,复刻着萧长卿描述的姿态。语气也压得更低哑,褪去了几分少年气:“这点无需担心。”

    顿了顿,他抬眸看向萧长卿,目光里无波无澜,却藏着算计:“我只需抓他‘冷’与‘威’的根,不必复刻言行。太过刻意,反而像拙劣的傀儡。战心君与三大提督皆是老奸巨猾之辈,唯有‘神似’方能瞒天过海。”

    他刻意展露这份领悟力,既是稳住萧长卿,也是在暗示自己掌控着伪装的节奏,不会任人摆布。

    萧长卿点头认可,随即面色愈发凝重——眼下帮中动荡,镇妖司随时可能发难,必须让宁远尽快摸清对手。

    “你需吃透镇妖司的战力,毕竟日后要以夜宸身份对上他们。”他沉声道,“司主战心君修为达金丹二十七变,是焕星州顶尖强者,功法诡异能操控人心战意,夜宸便是折在他的‘焚心诀’下。其下三大提督,皆是金丹十五变的硬茬,也是镇妖司压境的主力。”

    “朱厌,性情暴戾如雷,惯用一对‘裂狱狼牙挝’——此器以上古朱厌兽骨混玄铁铸炼,杖首狼牙淬过幽冥业火,挥动时必引风火狂潮,如魔家四将火风琵琶之威。麾下铁骑亦皆配灵铁刃,曾一夜踏平三宗,尸山处竟凝出业火余烬。”

    “赭杉军,主修先天防御功法,肉身堪比金毛犼,手持‘镇岳赭杉盾’。此盾乃千年赭杉精魄与昆仑玄岩所制,盾面刻先天八卦镇纹,可引山川之气凝障,堪比混元珍珠伞的防御之能,曾硬抗金丹二十变修士的本命法宝轰击而无损。”

    “解锋,剑法诡秘如影,佩‘影罗淬魂剑’。剑体取阴寒陨铁混合噬魂草汁锻造,剑身隐有青芒,出鞘可敛去气息,刺中者必被剑中寒力封泥丸宫,如斩仙飞刀锁窍之效。补天帮三位长老皆悄无声息死于其剑下,连神魂都被剑器噬去大半。”

    萧长卿顿了顿,补充道:“夜宸生前乃是金丹二十六变,距战心君仅一步之遥,这也是镇妖司忌惮补天帮的根本。而你修为尚浅、年纪偏轻,眉宇间的青涩难掩,仅凭相貌与姿态难以服众,必须解决这两个隐患。”

    他盯着宁远的眉眼,心里快速盘算着——借无心先生的药压制少年气,再以“重伤后修为暂敛”圆谎,既瞒过众人,也为宁远留退路。可这份急切若被宁远看穿,难免会被拿捏分寸。

    宁远自然清楚其中关键。年轻的面容与不足的修为都是致命破绽。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思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是他权衡利弊时的习惯,此刻却刻意放慢动作,添了几分沉稳。

    “萧道友既有谋划,想必已有对策。”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笃定。他算准萧长卿不会只抛问题不解决。这份从容,既是伪装夜宸的气场,也是在博弈中占据主动,暗示自己并非只能被动接受安排。

    “不错。”萧长卿笑道,“焕星州有一位神医无心先生,隐居在瘴气外围的落霞谷,擅长易容伪装与伤痕伪造,手法精妙绝伦,连金丹修士的神识都难以识破。他曾受过夜宸恩惠,必会相助。我们先去寻他,在你身上复刻夜宸的十字伤痕——那是他早年对抗妖兽时留下的,贯穿左肩至右腰,是夜宸最显著的标识。”

    “同时,”他眼中精光一闪,“我会让暗线立刻散布风声,称夜宸三月前并未战死,只是受重伤后隐匿陨灵渊疗伤,如今已然好转。此举一石三鸟:既能扰乱镇妖司的既定部署,也能先稳住帮中那些摇摆不定的长老与高手,更为你正式现身铺路。”

    而萧长卿未曾明言的是——这消息一旦散出,引动的将不止是镇妖司。

    远在数千里外,一座终年飘雪的山巅洞府中,一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她名苏祈,曾与夜宸有过一段极深的恩怨纠葛。腰间玉佩无风自颤,传来暗线急报。她指尖轻抚玉佩,眸中寒意如冰雪骤凝:“夜宸……未死?”

    几乎同时,镇妖司总坛,战心君听着手下禀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并未立刻下令,反而侧首对身旁阴影道:“传令朱厌,点齐三百铁卫,三日内抵陨灵渊外围。若真是夜宸……本座要活的。”

    补天帮旧部亦闻风而动。几位忠心耿耿的堂主暗中联络,决议前往落霞谷一探究竟。他们不信萧长卿,却愿为“夜宸未死”这一线希望,再赌一次性命。

    三方人马,因萧长卿一手散布的消息,正悄然向落霞谷汇聚。而这暗流,此刻尚在冰面之下。

    商议既定,宁远便潜心调息三日。借助洞府的灵脉与萧长卿提供的丹药,他将体内锁灵之力彻底清除,真元也恢复了七八成。

    期间青禾来过一次,见二人相谈甚欢,虽心有疑惑,却也识趣地未曾多问,只急切告知萧长卿:“帮中几位长老已在私下商议分权,镇妖司的人也频频接触外门高手。再无定论,恐生大变。”

    第三日清晨,三人即刻动身前往落霞谷——青禾带来的消息迫在眉睫,容不得耽搁。

    萧长卿在前引路,刻意避开镇妖司巡逻据点,同时余光频频扫向身后的宁远,暗自核验他的伪装。只见宁远始终落后他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久经上位的沉敛,步伐沉稳无半分虚浮,全然褪去往日灵动。周身元磁之力被揉碎重铸,化作夜宸独有的杀伐冷意。眼神平视前方,对周遭瘴气动静视若无睹。

    唯有指尖微不可查的颤动,暴露了他尚在适应这份“冷寂”。

    宁远亦察觉萧长卿的试探,刻意维持姿态的同时心中盘算:萧长卿的急切,恰恰说明自己的“价值”。但这份伪装越是关键,越要攥紧主动权,绝不能沦为他的傀儡。

    落霞谷与陨灵渊的瘴气截然不同。谷内繁花似锦,灵气充沛,谷底潺潺流水,鸟鸣不绝,宛若世外桃源。谷中一间竹屋前,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坐在石凳上研磨草药。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饱满,周身萦绕着温和的药香。

    “无心先生。”萧长卿上前拱手,语气恭敬。

    无心先生抬眸,目光先落在萧长卿身上,随即转向宁远,瞳孔微缩:“这是……”

    “先生慧眼。”萧长卿低声道,“此乃宁道友。我想请先生为他伪造一道伤痕,与夜宸帮主身上的十字伤痕一模一样。”

    无心先生闻言,放下药杵,走到宁远面前,伸手拂过他的肩头,指尖带着淡淡的灵气:“夜宸的伤痕深及骨血,肌理纹路独特,寻常伪造难以乱真。我需用千年灵脂与腐心草调配药膏,再以银针勾勒肌理。过程会颇为痛苦,且伤痕会如真伤一般结痂脱落,留下永久印记。你可愿意?”

    宁远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语气平淡无波,连眼神都未落在无心先生身上,只定定地望着竹屋墙角,仿佛眼前的草药与疼痛都与自己无关——这正是他揣摩的夜宸模样,对无关之事从不上心,唯有目标明确。

    他心里却早有预判:疼痛是必然,但若连这点隐忍都做不到,根本无法瞒过补天帮的老人与镇妖司的窥探。而萧长卿就在身侧,这份隐忍,也是给他看的,证明自己有能力扛起“夜宸”的身份,值得他投入补天帮的资源。

    无心先生不再多言,转身进入竹屋准备药材。

    萧长卿走到宁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紧迫感:“伤痕一成,消息便会同步传开。镇妖司若得知夜宸‘未死’,大概率会先派高手试探,而帮中高手也会盯着‘你’的动静。你必须稳住姿态,不能露怯。”

    宁远望着竹屋的方向,指尖元磁之力悄然流转,却不再是防御姿态,而是顺着气息融入周遭,让自身冷意更甚。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转瞬即逝,重归淡漠。连唇线都抿成了夜宸惯有的平直弧度。

    “战心君,朱厌之挝,解锋之剑……”声音低沉沙哑,字句简短,全无往日的算计感,只剩纯粹的威压,“焕星州的风云,也该因我而动了。”

    不多时,无心先生取出药膏与银针。药膏呈暗红色,散发着刺鼻的药味。他示意宁远脱去上衣,拿起银针蘸取药膏,指尖翻飞间,银针精准地刺入宁远的肩头,顺着肌理缓缓勾勒出十字纹路。

    药膏渗入皮肤,带来钻心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毒虫在啃噬血肉。宁远牙关紧咬,周身肌肉紧绷,却未发出一声**,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萧长卿在一旁静静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玉笛。宁远的隐忍远超他的预期——即便疼得额角渗汗,牙关紧咬,周身气息却始终稳如泰山,没有半分失态。那份沉冷与坚韧,竟比他记忆中夜宸重伤时还要甚之。

    他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选择,却也多了几分警惕:这般能忍能装、心思深沉的人,今日能为利益假扮夜宸,明日便可能为更大的利益反噬补天帮。看来那道神魂约定,果然是必不可少。日后也需时时制衡,不能让他彻底掌控补天帮的权柄。

    半个时辰后,十字伤痕终于伪造完成。伤痕深可见骨,肌理纹路与夜宸的旧伤分毫不差,药膏凝结成暗红的血痂,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连气息都与真伤别无二致。

    无心先生取出一面水镜,递至宁远面前:“你瞧瞧,是否满意。”

    宁远看向水镜。镜中肩头至腰腹的十字伤痕狰狞可怖,与萧长卿描述的夜宸旧伤完全吻合。他微微点头:“多谢先生。”

    此时,萧长卿早已传讯给补天帮的暗线。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焕星州蔓延开来——

    补天帮主夜宸,未死!重伤隐匿三月,今已痊愈,不日便会重掌补天帮,向镇妖司复仇!

    暗流,自此汹涌。

    雪巅洞府中,苏祈捏碎了手中茶盏。瓷片割破指尖,鲜血滴落,她却恍若未觉:“备驾,去落霞谷。”

    镇妖司总坛,战心君听着暗探回报,指尖轻敲扶手:“朱厌到了何处?”

    “最迟十日,便可至陨灵渊外围。”

    而几位补天帮堂主,已悄然抵达落霞谷外围。他们潜伏于密林之中,目光死死盯着谷口,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落霞谷中,宁远穿上衣物,遮住伤痕。周身冷意已然与夜宸的气场愈发贴合。

    萧长卿望着他,脸上露出久违的舒展,却仍不忘叮嘱:“帮中暗线已传来消息,不少长老得知你‘未死’,已然放弃分权之念,就等你回去主持大局。从这一刻起,你便是夜宸,是补天帮唯一的帮主。”

    宁远抬眸,目光冷冽如冰。周身气息陡然沉凝,原本刻意维持的姿态彻底融入骨血,连眼神里的淡漠都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厚重,竟真有几分夜宸当年威慑群雄的气势。

    他没有回应萧长卿的话,只是微微颔首,动作幅度依旧极小。随即转头望向谷外,视线穿透繁花,仿佛已看到镇妖司的旌旗、补天帮中摇摆不定的高手,以及那些因消息而动、正向此处汇聚的各方人马。

    萧长卿看着他的侧脸,一时竟有些恍惚。随即压下心头波澜——不管宁远本性如何,此刻他就是夜宸,是能快速收拢帮中势力、抵挡镇妖司攻势的唯一希望。

    而宁远心中,这场以身份为赌注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借补天帮的高手与资源铺路,萧长卿借他的身份稳住动荡局面。彼此各取所需,却暗藏杀机。

    唯有步步为营,方能在这焕星州的漩涡中,为自己谋得返回通天州的资本。

    而谷外,三方人马已在来路之上。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