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做减法的人生》

类别:科幻灵异 作者:木也马字数:4554更新时间:26/01/26 02:31:50
    从半岛国际中心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很暗了。

    主楼教室的白炽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

    晚课是《凝聚态物理导论》,这门课的名字听起来挺复杂的,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

    通俗的说,就是研究一大堆微观粒子,凑在一起,是如何组成不同宏观世界物质的学科。

    如果把原子、电子这些基本粒子当成一个个的积木,为什么不同的排列组合,就能表现出不同的性质?

    比如铜是能导电的,但氧化铜却是绝缘体。

    拿王者荣耀的铭文系统来比喻,这门课就是研究为什么“10隐匿10鹰眼10祸源”适合孙尚香,而“10隐匿10鹰眼10无双”适合孙悟空的。

    几十把伞堆在教室门口,讲台上宁教授在推导着布拉格衍射方程。

    余弦单手托腮,听得断断续续。

    窗外的雨声太大了,像是要把这栋教学楼淹没一样。

    身边的史作舟盯着电脑屏幕,键盘敲得劈啪作响,宁教授时不时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课间十分钟,老师去接水,后排的同学睡醒了起来活动活动身子骨。

    “忙什么呢,还没弄完?”

    余弦不是个八卦的人,但史作舟今天认真的过头了。

    “快了快了,最后的宣发物料。”

    史作舟把屏幕稍微往余弦这边偏了偏:

    “怎么样,这海报设计的有没有那种‘洗涤心灵’的高级感?”

    海报的构图走的是极简风。

    灰白色的底色上,只有一把悬空的,银色的剪刀,对着一棵茂盛的树进行修剪。

    树干下方,是一行雅黑加粗标题:

    《做减法的人生》,苏明远先生读书分享会·江大站

    余弦拿着笔的手顿住了。

    怎么又是这本书?

    短短几天,已经听到看到过好多次了。

    盯着史作舟的屏幕,余弦不解:

    “怎么哪都有这本书?”

    “领导喜欢呗。现在大家压力都大,这书主打一个‘精神断舍离’,是挺玄乎的。”

    史作舟撇了撇嘴,继续弄他的海报去了。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一个像素猫头像,发信人是“测不准机器人”:

    “下午的事真的不好意思,你没被我吓到吧?”

    后面附上了一个哭着的小猫表情包。

    是下午在半岛国际中心遇到的那个推销丸子头。

    余弦有些意外,这个号竟然是对方本人在用?

    他还以为这只是个广告号,加完好友就会把他丢进鱼塘群了。

    ......

    一个二人间女生宿舍里,温晓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个不知名饮料。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跑着一串串复杂的数据代码。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专业的学生,她并不相信玄学,但她那个闺蜜邵乂乂,是个狂热的玄学爱好者,甚至还拜了个据说很懂周易的师父。

    架不住闺蜜的央求,这个“基于大语言模型的算命系统”就被她开发出来了。

    据邵叉叉那丫头说,这肯定是个很好的创业项目,还打算去从她师父那拉点投资什么的。

    温晓盯着屏幕上的分析报告,蹙着眉,嘴里的吸管被她咬的变形。

    下午那个男生的测试样本,跑了一下午回归算法后,结果出来了:

    目标对象与温喻的情感耦合度:0.01%

    目标对象与温喻的亲缘可能性:85%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男生和姐姐,没有恋爱运,却有亲缘可能性?

    这两个人又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生活交际,怎么可能成为亲戚呢?

    除非......

    温晓的脸突然红了一下,一个荒谬的念头遏制不住的蹦了出来:

    除非,自己嫁给了那个男生,他成了姐姐的妹夫,那温喻不就成了他的......大姨子?

    “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呢!”

    温晓使劲晃了晃脑袋,丸子发髻摇摇欲坠。

    自己连那个男生叫什么都不知道,总共就见过他一面,还差点被当成推销员神经病,怎么可能和他有那种关系!

    肯定是模型又过度拟合了,把某些弱相关的数据权重算的太高。

    不对,应该说,这种玄学的东西本来就不靠谱,都怪邵叉叉那丫头把自己带偏了。

    “不过......”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叫Cos的昵称:

    “既然不是相亲对象,那他下午去找姐姐干嘛?”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闹着心口。

    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指戳着屏幕打字发了过去:

    “那个,我想问一下,你今天怎么会和我姐姐在一起?”

    ......

    余弦看着聊天框里“姐姐”这个词,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下午在半岛国际大堂拦住自己的丸子头牛马,原来是温喻的妹妹。

    想到她盯着自己上上下下打量的眼神,还有那个测试链接名字里的“喻喻症专供版”,这就说得通了。

    可能是把他当成温喻的朋友了吧,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

    余弦想了想,手指在屏幕快速敲击,回道:

    “我是去找她做咨询的。”

    测不准机器人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祝你早日康复!”

    接着是一个猫咪鞠躬的表情包。

    余弦嘴角扯动,“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他在内心里给这个丸子头牛马打了个标签。

    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回了桌面上。

    ......

    讲台上,宁教授终于推导完了那个公式,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走出教学楼,地上的积水已经很深,幸好今天穿了厚底登山靴,不然袜子又要湿透了。

    昏暗的路灯倒影在水洼里,被来来回回踩碎成斑斓的光点。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屋里黑漆漆一片,只有窗外的路灯在地板上照出一抹白色。

    摸黑开了灯,餐桌上放着一个塑料饭盒,底下还压了张字条。

    “食堂带的饭,热热再吃,不用等我”

    字迹潦草,应该是匆匆忙忙写的,大概是局里又要加班。

    放下书包,把饭盒拿到厨房,里面的红烧肉已经凉透凝固了,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靠在墙边,看着微波炉小窗里暖黄色的光,和旋转的饭盒,有些恍惚。

    夏粒不喜欢用微波炉,她说那样热出来的东西没有锅气。

    “你不懂,操作微波炉也是很考验火候的,温度调低了不热,温度调高了就焦了,要控制变量。”

    余弦说得煞有介事。

    夏粒笑得眼睛弯弯,看着一本正经的余弦:

    “学到了,大科学家。”

    微波炉一声轻响,旋转停止,暖黄色的灯光也随之熄灭。

    拿了块抹布垫着,把塑料饭盒端到桌子上,热气腾腾。

    你看,这不微波炉加热的也能有锅气嘛。

    他想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嗯,咸口的。

    “我想吃甜口的试试。”

    那天他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突然提议。

    这个念头,好像是源于他偶然看到的,用可乐做红烧肉的邪修办法。

    夏粒看了他一眼,在反复确认了余弦说的是“甜口的红烧肉”后,双手抱胸,像审问犯人一样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余弦心虚地把可乐红烧肉教学呈上。

    “邪教。”夏粒语气笃定,“异端。”

    十分钟后,玄关还是传来了换鞋的声音。

    夏粒把一大瓶红标的可乐塞进余弦怀里:

    “一块也不许剩。”

    想了想,好像还不不够凶狠,又补了一句:

    “下不为例!”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堂哥不在,这顿饭吃得很快。

    收拾碗筷,把饭盒放水槽边,挤了点洗洁精。

    他不太会做饭,但刷碗这件事,他一直很主动。

    那次吃完饭,余弦把盘子收进水池,夏粒一脸稀奇地打量着他:

    “呵,余弦小朋友长大了?”

    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别扭,就故意装作不经意:

    “不就刷个碗,这有什么。”

    夏粒走过来,拿起余弦摆在沥水架上的碟子,沿着边沿摸了一圈。

    余弦心里咯噔一下,怕她挑毛病。

    结果她惊喜地看着手里的碟子,语气认真:

    “刷得好干净呀,边角也刷到了,也没有残留的泡沫。”

    余弦被她夸得有点不自在: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从那以后,每次吃完饭,他都会主动把这件事接过去。

    夏粒也每次都会眼睛弯弯地夸他刷的干净,或者拿着切好的水果给刷碗的人发放奖励。

    冷水带走了最后一点泡沫,关上水龙头。

    洗漱,关灯,回房,躺进被子里,把自己裹紧。

    失眠,又是失眠。

    黑暗中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点开了电台软件。

    视线停留了两秒,特意看了一眼节目标题。

    确认这次不是《做减法的人生》了。

    主持人是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语气平淡乏味,播报着江城哪里堵车了,哪里积水了,哪里红绿灯坏了。

    在这种毫无营养的絮叨声里,余弦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坠入梦境之中。

    ......

    周三早晨的余弦,是被冻醒的。

    在被窝里缩了缩脚,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九点。

    屋外静悄悄的,推开卧室门,客厅里也是阴沉沉的,外面还在下雨。

    十一月中旬才供暖,现在是一年里最冷的几天。

    茶几上的烟灰缸是空的,主卧床铺也没变样,看样子堂哥一晚上没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又有新的自杀案发生了。

    早上十点的课,雨势比昨晚稍微小些,但风却更大了,裹挟着绵密的细针往领口钻。

    一进校门,余弦就不得不感叹,史作舟昨天还真没白忙活。

    视线所及之处,几乎都被那张灰白色的海报占领了。

    食堂门口立着的易拉宝,教学楼大厅里的电子屏,楼道拐角的宣传栏和公告板,甚至男厕所的小便池前面,都贴着不同尺寸的那张《做减法的人生》。

    这么大阵仗,真不愧是领导喜欢的畅销书作者。

    上午的课有些枯燥,余弦坐在后排看着雨幕发呆,史作舟倒是跃跃欲试地亢奋了整一节课。

    中午刚下课,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就站在了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杯。

    “立冬的第一杯奶茶。”

    杨依依把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塞给一脸“求表扬”的史作舟,笑道:“犒劳一下辛苦的史植物同学。”

    “依哥!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接着又看向余弦,递过来第二杯,笑嘻嘻道:“见者有份。”

    余弦愣了下,自己也有吗?

    “谢谢学姐。”

    握着奶茶杯,指尖上传来些许暖意。

    “老余,既然拿了依哥的奶茶,那下午是不是得帮兄弟一个忙?”

    史作舟咽下一大口奶茶,语气里透着一股克制不住的兴奋劲:

    “下午两点,大礼堂,来帮我负责一下门口的签到。”

    余弦疑惑:“你们部门不是有那么多干事,还需要我吗?”

    “别提了。”史作舟吧唧吧唧嚼着奶茶里的珍珠:

    “原本是够的,谁知道这苏明远老爷子人气这么高,比咱们选修课抢课还夸张,引导、摄像、直播、接待......人都不够分的。而且大一那几个小孩没经验,我怕到时候场面乱起来控制不住。”

    “行。”

    余弦点了点头,史作舟立马眉开眼笑:

    “关键时刻还得是你靠得住!”

    午饭在二食堂匆匆解决,吃饭时旁边也有同学拿着活动的宣传页讨论个不停,看得出来人气之高。

    吃完饭,一行人抱着成箱的物料和伴手礼赶往大礼堂。

    江大的大礼堂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建筑,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红色的砖墙被雨水泡成了铁锈色。

    舞台已经布置成了黑白灰三色,像是一幅抽象出来的水墨画。

    “试音,试音,一二三。”

    史作舟站在舞台中央,指挥着几个大一的干事调整着灯光和音响。

    余弦被安排在了侧门的签到处,他把一沓崭新的《做减法的人生》样书码放整齐,再把签到的二维码立牌放在最上面。

    门外传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声和收伞的声音。

    一点半,一切准备就绪了。

    大礼堂的门被推开,门口放着两个巨大的红色塑料桶,里面堆着滴着水的折叠伞。

    地上都是湿漉漉的脚印,空气里也是一股闷闷的味道。

    一点四十,大礼堂门口的队伍已经拐了个弯。

    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