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芙蓉园宴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自清晨起便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朱雀大街两侧早早搭起了彩楼灯架，各坊里弄张灯结彩，准备迎接一年中最热闹的夜宴。按照旧制，上元节前后三日取消宵禁，谓之“放夜”，百姓可彻夜游赏，通宵达旦。

    而今年上元，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芙蓉园的御宴。

    芙蓉园位于长安城东南隅，本是前隋离宫，贞观初年经李世民下旨修缮扩建，成为皇家园林。园中引渭水成湖，垒土为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四季花卉争奇斗艳，尤以夏秋之际满池芙蓉盛开时最为壮观，故得此名。

    早在三日前，宫中便传出旨意：上元之夜，皇帝将驾临芙蓉园，与民同乐，并特邀冠军侯李毅随驾。

    这旨意耐人寻味。皇帝出宫与民同乐并不稀奇，可特意点名一位臣子随驾，却是少有的恩宠。消息传出，长安城中关于“诗仙”冠军侯的议论，更添了几分热度。

    申时初，冠军侯府。

    长孙琼华为李毅整理着衣冠。今日他未着朝服，而是一身月白圆领澜袍，外罩玄色鹤氅，腰系玉带，悬着那柄御赐太阿剑。这般装扮少了武将的肃杀，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倒是更符合他如今“诗仙”的名声。

    “今日芙蓉园宴，定是人山人海。”长孙琼华轻声道，“夫君切记，莫要饮酒过量，莫要……”她顿了顿，“莫要再像宫宴那夜般，作出几十首诗来。”

    李毅失笑：“那夜是酒醉失态，今日不会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清楚，今日这场合，怕是躲不过赋诗应景的环节。不过他已打定主意，若非要作诗，便选些应景的、不那么惊世骇俗的，免得再掀波澜。

    酉时正，宫中车驾抵达冠军侯府。

    来的不是寻常内侍，而是内侍监王德本人。这位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老太监，见了李毅，笑容满面地躬身行礼：“侯爷，陛下已在园中等候，特命老奴来接您。”

    这待遇，又让府中上下暗暗心惊。

    李毅从容登车。马车缓缓驶出坊门，汇入前往芙蓉园的车流之中。沿途所见，果然是人潮涌动。百姓们扶老携幼，提着各式花灯，笑语欢声不绝于耳。许多人家门前都挂着新制的灯谜，孩童们围着猜谜，热闹非凡。

    行至芙蓉园外，更是盛况空前。

    园门前的广场上，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禁军侍卫在人群中维持秩序，辟出一条通道。当李毅的马车驶过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是冠军侯！”

    “诗仙！诗仙来了！”

    “侯爷！能否为小儿题首诗？”

    声浪如潮，竟比迎接皇帝车驾时也不遑多让。李毅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无数张兴奋的面孔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红光，那一双双眼睛中，有崇拜，有好奇，有期待。

    他微微颔首致意，引得欢呼声更盛。

    马车驶入园门，外界的喧嚣顿时隔了一层。芙蓉园内虽也布置了无数彩灯，却多了几分皇家园林的雅致。曲径通幽，廊桥回转，处处可见精心打理的景致。

    王德引着李毅来到园中最大的临湖楼阁——芙蓉阁。此阁三层，飞檐斗拱，今夜灯火通明，宛如琼楼玉宇。

    阁前已设下御座，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坐，诸皇子公主分列两侧。再往下，是三省六部重臣，以及一些特邀的宗室、勋贵。

    李毅的到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他稳步上前，行礼如仪：“臣李毅，奉诏觐见。”

    “平身。”李世民笑道，“承钧来得正好，宴席将开，就等你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在场不少人心中一凛——皇帝等一位臣子，这是何等的荣宠？

    李毅被引至御座左侧下首的席位，与房玄龄、杜如晦等重臣并列。这个位置，再次彰显了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宴席开始。

    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佳肴美酒，乐师奏起《春光好》，舞姬献上《踏歌行》。一时间，丝竹悦耳，歌舞翩跹，好一派盛世气象。

    酒过三巡，李世民举杯起身，登上阁前的高台。

    台下广场上，早已聚集了数千百姓。见皇帝现身，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

    “今日上元佳节，朕与万民同乐，共庆太平！”李世民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出，在夜空中回荡，“贞观二年，我大唐北破突厥，西定西域，拓土万里，国运昌隆。此乃上天庇佑，亦是万民同心！”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李世民待声浪稍息，继续道：“今日此宴，朕特意请来一人——冠军侯李毅！”

    他侧身，示意李毅上前。

    李毅登上高台，与皇帝并肩而立。灯火下，一君一臣的身影被放大投射在身后的楼阁上，宛如一幅生动的画卷。

    “便是此人，率三千铁骑，踏破突厥王庭！”李世民的声音充满自豪，“便是此人，一夜之间，赋诗百篇，冠绝文坛！文武双全，古今罕有！”

    百姓的欢呼达到了顶点。

    无数双眼睛灼灼地望着高台上那个月白身影，仿佛在看一个传奇。

    李毅向台下躬身致意，心中却异常清明。他知道，皇帝这是在为他造势，是在将他塑造成一个标志——一个贞观盛世文武并盛的标志。

    这既是恩宠，也是重担。

    “冠军侯！”台下忽然有人高喊，“今日上元佳节，可否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这声呼喊立刻引来无数附和。

    “诗仙！来一首！”

    “我们要听新诗！”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李世民含笑看向李毅：“看来，今日你是躲不过了。”

    李毅苦笑。他本已打定主意低调，可眼下这场面，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也罢，既然要作，便作一首应景的。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园中盛景——满园灯火如昼，湖面倒映着璀璨光影，远处长安城万家灯火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地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开篇两句，便将上元夜满城花灯的盛景描绘得淋漓尽致。东风催开万千灯火，如繁花绽放；风吹灯摇，又如星辰雨落。意象瑰丽，想象奇绝。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聆听。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四句写游人如织，车马喧嚣，乐声悠扬，灯火流转，鱼龙灯舞彻夜不休。画面感极强，仿佛将整个上元夜的热闹繁华浓缩在了字句之间。

    文臣席中，已有几人忍不住轻声赞叹。

    李毅继续吟诵，声音渐转婉约：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这两句写仕女游春，头戴蛾儿、雪柳等饰物，笑语盈盈，暗香浮动。笔触细腻，活色生香。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间扫过御座旁的长孙皇后，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句落下，满园寂静。

    片刻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好一个‘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词当为上元第一！”

    “绝唱！又是绝唱！”

    百姓们或许不懂诗词格律，却能感受到那字句中流淌的意境与情感。那些在灯火人海中寻找的身影，那些蓦然回首时的惊喜——这不正是上元夜最动人的情景么？

    文臣们更是震撼难言。

    这首《青玉案·元夕》，上阕写尽繁华，下阕转入深情，最后一句画龙点睛，将全词意境推至巅峰。这等手笔，这等才情，已非“诗才”所能形容，简直如神授天赐。

    长孙皇后端坐御座，手中丝帕悄然攥紧。当李毅吟出“众里寻他千百度”时，她的心莫名一颤；而当那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落下，她竟不敢再去看台上那个身影。

    那一眼的对视，虽只一瞬，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李世民也沉浸在词境中，良久才抚掌赞叹：“好！好一个‘灯火阑珊处’！此词当传唱天下，让后世皆知我贞观上元之盛！”

    他转向李毅，眼中满是激赏：“承钧啊承钧，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李毅躬身：“陛下谬赞，臣不过应景之作。”

    “应景之作？”李世民大笑，“若这等词作都只是应景之作，那天下文人，怕是都要羞煞了！”

    宴席继续，气氛更加热烈。

    李毅回到座位后，前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文臣们再没了之前的矜持与审视，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武将们更是与有荣焉，程知节拍着他的肩膀大声道：“承钧，给咱们武将长脸了！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粗人！”

    李毅一一应对，举止得体，既不骄矜，也不过分谦逊。

    宴至亥时，皇帝起驾回宫。

    李毅随百官恭送，而后也准备告辞。正要登车时，一名小内侍悄悄上前，递上一个锦囊：“侯爷，皇后娘娘让交给您的。”

    李毅接过，触手微温。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素帕，帕上一行娟秀小字：

    “众里寻他千百度——好词，好心境。”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那字迹。

    他将锦囊小心收好，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李毅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今夜之后，“诗仙”之名将再无争议。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马车缓缓驶离芙蓉园，融入长安城璀璨的灯海之中。

    远处，上元夜的狂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