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长安纸贵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沐人间字数:3424更新时间:26/01/26 02:30:48
腊月三十那夜两仪殿中发生的一切,在正月初一清晨,便如旋风般传遍了整个长安。
起初只是在朝臣府邸间私语流传,待到了正月初三,市井坊间已是无人不谈“冠军侯醉赋百诗”的传奇。酒肆茶楼里,说书先生们连夜赶制出新段子,将宫宴上的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冠军侯如何一杯酒一首诗,如何让满朝文臣尽折腰,如何醉倒前吟出“兴酣落笔摇五岳”的绝唱。
待到正月初五开市,长安东西两市的纸张价格,竟一夜之间暴涨三成。
“昨日还五十文一刀的麻纸,今晨已涨到八十文了!”西市最大的纸铺“墨香斋”前,掌柜的扯着嗓子对拥挤的人群喊道,“莫要挤!莫要挤!存货不多了!”
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骚动。
“给我来十刀!不,二十刀!”
“掌柜的,我出双倍价钱,先给我!”
“某要抄录冠军侯的《春江花月夜》,急需好纸!”
类似的场景在长安各大纸铺同时上演。不仅寻常书写用的麻纸、藤纸价格飞涨,连仅供达官贵人使用的澄心堂纸、薛涛笺等名贵纸张,也成了抢手货。许多文人墨客甚至不惜重金求购,只为将宫宴上流传出的那些诗句誊录在最好的纸上,珍藏传家。
正月初六,国子监。
祭酒孔颖达端坐正堂,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抄本,眉头紧锁。这些抄本来自监中数百学子,内容却出奇地一致——全是李毅那夜所作的诗文。
“老师,”一名青年博士躬身道,“从初一起,监中弟子便纷纷传抄冠军侯诗作。到今日,几乎人手一册。有弟子甚至提议,应将其中佳作编入教材,供学子研习。”
孔颖达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诗是好诗,篇篇皆可传世。只是……”
只是这些诗出自一位武将之手,这让一生崇尚“文以载道”的孔颖达,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既惊叹于那些诗句的绝代风华,又难以接受文坛被一位“武夫”横压的事实。
更让他忧心的是,这些诗流传之广、影响之深,已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如今长安城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人人皆能吟上几句“秦时明月汉时关”或是“春江潮水连海平”。
冠军侯李毅,已不仅仅是战功赫赫的万户侯,更成了长安百姓口中的“诗仙”。
正月初八,魏王府。
李泰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面前书案上摊开着十几卷诗抄。这位以文才自负的皇子,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
“殿下,”王府文学馆学士苏勖小心翼翼道,“这些诗……臣已反复核对过,确实皆是冠军侯那夜所作。共计七十三首,无一重复,且……且篇篇皆是精品。”
“七十三首……”李泰喃喃重复,突然一拳砸在书案上,“一夜之间,七十三首传世之作!他李毅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苏勖垂首不敢言。
李泰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在诸皇子中以文采著称。他府中网罗了当世许多文人名士,编纂《括地志》,就是想以文治之功赢得父皇青睐。可如今,李毅一夜之间横空出世,以碾压之姿横扫文坛,这让他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如此可笑。
“去查!”李泰咬牙道,“查他师承何人,平日读什么书,结交什么文人!本王不信,一个武夫真能有如此惊世之才!”
“是。”苏勖躬身退下。
与此同时,吴王府。
李恪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他仔细品读着手中的诗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好一个‘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李恪轻声吟诵,赞叹道,“这等胸怀气度,这等哲思玄想,便是古之圣贤,也不过如此了。”
他放下诗卷,对身旁的幕僚道:“去准备一份厚礼,正月十五之前,本王要亲赴冠军侯府拜访。”
“殿下?”幕僚惊讶道,“如今朝中局势未明,殿下亲自拜访冠军侯,恐引人非议……”
“非议?”李恪笑了,“能作出这等诗的人,会是寻常武夫么?本王倒是觉得,这位冠军侯,比朝中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更值得相交。”
同样在正月初八,皇宫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在翻阅内侍省呈上的《宫宴诗录》。这是她特意命人整理的,将那夜李毅所作的诗文全部收录,并附上了在场文臣的唱和之作。
厚厚的一册,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她翻开第一页,便是那首引发争议的《从军行》。娟秀的簪花小楷将诗句誊录得工整清晰,可在“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句旁,却有用朱笔批注的小字:“豪气干云,然失之偏颇。”
批注者,自然是孔颖达。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继续往后翻。
《春江花月夜》占了三页。抄录的宫娥显然也极爱此诗,字迹格外用心,墨色浓淡有致,仿佛要将那春江月夜的意境也一并呈现出来。
在这首长诗旁,有多处批注。
虞世南批曰:“孤篇横绝,竟为大家。”
李百药批曰:“气象万千,亘古未有。”
甚至还有魏征的批注:“诗中有道,道中有诗,可传千古。”
能让这几位当世大儒如此推崇,可见此诗之震撼。
再往后,《将进酒》《明月几时有》《塞下曲》……一首接一首,每一首旁都有文臣的评点。那些评点从最初的矜持、挑剔,到后来的叹服、膜拜,情绪的变化清晰地体现在字里行间。
长孙皇后一页页翻看着,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诗句,眼中神色复杂。
她想起了那夜殿中的李毅,想起了他醉酒后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了他倒下去时那句“臣醉了”……
那声“臣醉了”,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纯真。可就是这个人,却做出了这些足以照耀千古的诗篇。
“娘娘,”女官轻声禀报,“陛下驾到。”
长孙皇后抬头,见李世民已走进殿来。皇帝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身常服,神色轻松。
“观音婢在看什么?”李世民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诗录上。
“在看承钧那夜作的诗。”长孙皇后将诗录递给他,“陛下可曾细读过?”
李世民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笑道:“何止细读,这几日朕每日都要看上几遍。每每读之,都有新感悟。这个李承钧,真是给朕太多惊喜了。”
他合上诗录,沉吟道:“只是如此一来,他在朝中的位置,就更微妙了。”
长孙皇后明白皇帝的意思。李毅本就功高,如今又添了“诗仙”之名,文武双全,威望日隆。这固然是好事,可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臣妾听说,这几日长安纸贵,皆因抄录承钧的诗文所致。”长孙皇后轻声道,“百姓如此爱戴,可见他是得民心的。”
“民心……”李世民若有所思,“是啊,得民心者得天下。承钧如今,是既有军心,又得民心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观音婢,你觉得承钧此人,究竟是何等样人?”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深。
长孙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妾觉得……他就像一口深井,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他会给你带来什么惊喜。”
“深不可测……”李世民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是啊,深不可测。这样的人,若能始终为大唐所用,乃社稷之福。可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明白。
殿内一时静默。
许久,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臣妾相信承钧的忠心。他不是那种有野心的人。”
“朕也愿意相信。”李世民叹了口气,“只是帝王之心,有时不由自己。为君者,既要用人不疑,也要防患未然。这个分寸,太难把握了。”
他将诗录放回案上,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
“正月十五,朕要在芙蓉园设宴,与民同乐。届时,让承钧也来。朕想看看,这位‘诗仙’在百姓面前,会是何等模样。”
“是。”
正月初一,冠军侯府。
李毅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他揉着发痛的额角,努力回想那夜宫宴的情景。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自己似乎作了不少诗,然后……然后就醉了。
“醒了?”长孙琼华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眼中满是笑意,“我们的‘诗仙’大人,可算是醒了。”
李毅苦笑:“什么诗仙,莫要取笑我。”
“取笑?”长孙琼华将汤碗递给他,“如今长安城里,谁不知冠军侯醉赋百诗,力压文坛?东西两市的纸张都因你的诗涨价了,这还能是取笑?”
李毅接过汤碗的手一顿。
纸张涨价?
他忽然想起前世“洛阳纸贵”的典故,没想到这一世,竟在长安上演了。
“那夜……我到底作了多少诗?”他忍不住问。
“七十三首。”长孙琼华从袖中取出一卷诗抄,“这是宫中传出的抄本,我让人誊录了一份。你自己看吧。”
李毅展开诗卷,看着上面熟悉的诗句,心中百感交集。
《春江花月夜》《将进酒》《明月几时有》……这些在前世需要背诵的名篇,如今却成了他的“作品”。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既荒诞,又奇妙。
“这些诗……”他斟酌着措辞,“会不会太惊世骇俗了些?”
“何止惊世骇俗。”长孙琼华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孔颖达孔夫子初时还有微词,可读了《春江花月夜》后,据说三日闭门不出,反复研读。虞世南虞监更是直言,这些诗任何一首都足以名垂青史。”
她看着丈夫,眼中满是骄傲与倾慕:“夫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冠军侯,更是长安百姓口中的‘诗仙’了。”
李毅默然。
诗仙……这个称号,本该属于那个纵酒狂歌的李白。如今却落到了他头上,这历史的轨迹,真是越来越偏离了。
不过既然已经如此,那就接受吧。
他将诗卷缓缓卷起,递给长孙琼华:“收好。这些诗……就当是我送给这个时代的礼物。”
长孙琼华接过,郑重地收进锦盒中。
窗外,阳光正好。
长安城的喧嚣透过院墙隐约传来,其中仿佛夹杂着孩童吟诵“床前明月光”的声音。
一个新的传说,已经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