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四日、大火与梅德韦河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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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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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旅行字数:4588更新时间:26/01/26 02:26:07
第十三章四日、大火与梅德韦河的耻辱
1665-1667年,北海-伦敦-阿姆斯特丹
如果说第一次英荷战争是两位绅士在决斗前礼貌地互报家门,那么第二次就是两位醉汉在狭窄酒馆里抄起手边一切东西互殴——毫无章法,只求把对方脸按进泥里。
1665年3月,英国正式宣战。理由清单长得像荷兰的运河网:殖民地争端、贸易摩擦、《航海条例》违反、甚至还有“荷兰渔船在英国海域偷捕鲱鱼”——这个指控让阿姆斯特丹的鱼贩子们大笑不止,毕竟他们五十年前就为鲱鱼和西班牙人打过仗。
小威廉坐在海军部后勤办公室,盯着墙上的北海海图。四十九岁的他,鬓角已白,但眼睛仍像年轻时一样能穿透迷雾。他的头衔是“特别物资调配顾问”,任务很简单:确保德·鲁伊特将军的舰队有足够的炮弹、腌肉和——最重要的——干燥的袜子。
“袜子?”年轻的文书困惑地问。
“水手在潮湿袜子里泡一周,脚会烂掉。烂脚的水手不能攀缆绳、不能装炮弹、不能接舷战。”小威廉头也不抬,“所以,袜子是战略物资。去查查莱顿的纺织厂库存,还有,让他们加紧生产羊毛袜——透气,吸湿。”
这种务实到近乎琐碎的关注,是范德维尔德的家族传统。老威廉在莱顿围城时数过老鼠,小威廉在战争期间数袜子。历史的宏大叙事往往建基于这些卑微的细节。
扬叔叔的画室变成了非官方的战争情报中心。作为唯一被允许随舰队出海的平民画家(特龙普将军的特许由德·鲁伊特继承),他带回了第一手的前线素描。
“英国的新战舰‘皇家查尔斯号’有八十门炮,”扬在家族晚餐上展示速写,“但转向笨拙。我们的‘七省号’只有八十门,但船体更窄,更灵活。就像……一个胖骑士和一个敏捷剑客的区别。”
“但胖骑士一拳就能打死人。”卢卡斯叔叔担忧地说。他刚清算了家族信托基金的VOC持股,只保留百分之十,其余转投国内造船和军工。股价因此小幅下跌,但避免了后续更大的损失——VOC在亚洲同时对抗英国和当地起义,利润锐减。
卡特琳娜姑姑和玛丽亚表姐的向日葵实验遇到了意外推广:海军部订购了大量向日葵籽油,用于腌制鱼肉和润滑枪械。
“至少我们的研究没白费。”玛丽亚在莱顿实验室里搅拌着一锅油说,“但母亲,我担心战争持续太久的话,农民会放弃轮作,只种短期作物。”
卡特琳娜翻看着各地农庄的报告:“已经在发生了。泽兰省报告土豆连作病害爆发,产量下降三成。但面包价格在涨,所以农民继续种小麦——即使知道土地在衰竭。”
这就是战争的双重侵蚀:消耗现在的资源,也透支未来的根基。
1665年6月,第一次重大海战在洛斯托夫特爆发。结果对荷兰是灾难性的:十七艘战舰损失,包括旗舰“埃姆登号”,指挥官奥普丹阵亡。
消息传到阿姆斯特丹时,交易所一片死寂。小威廉在海军部看着伤亡名单,手指在“莱顿号”上停顿——那是儿子扬二世曾经服役的船,但儿子现在在亚洲。他松了口气,随即为这松了口气感到羞愧。
扬叔叔随第二舰队出海,目睹了溃败后的惨状。他画下了一幅后来被称为《撤退的尊严》的素描:一艘受损的荷兰战舰,主桅折断,但尾旗依然高扬,船员在甲板上抢救伤员,背景是浓烟和远去的英国舰队。
“我们没有赢,”扬回到港口后对德·鲁伊特说,“但我们也没有崩溃。就像拳击手挨了一记重拳,摇晃但没倒下。”
德·鲁伊特——一个矮壮、务实、讨厌华丽辞藻的泽兰人——盯着素描看了很久。“把它印成版画,”他最终说,“发给每艘船。告诉士兵们:我们可以挨打,但我们会打回去。”
版画在民间迅速流传。阿姆斯特丹的印刷厂通宵工作,画面下加了一行字:“荷兰之魂,折而不屈。”市场反应奇特:VOC股价继续跌,但国债发行却被超额认购——人们用钱包投票,相信国家能挺住。
家族在危机中展现了韧性。小威廉的航运公司调整航线,专门从事波罗的海到法国的“中立国三角贸易”——避开英吉利海峡,绕道苏格兰,在法国港口卸货,再由法国船只转运。利润率低了,但持续不断。
“我们在赚两边的钱。”卢卡斯叔叔计算着账目,“英国需要波罗的海的木材和铁,法国需要我们的鲱鱼和纺织品。只要保持中立船旗……”
“和灵活的良心。”卡特琳娜姑姑淡淡地说。
“父亲说过,战争时期,生存就是道德。”小威廉反驳,但语气不确定。他想起了儿子从巴达维亚寄回的信,描述VOC如何压榨当地人。有时他觉得自己家族的“灵活”与那种压榨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更文明、更隐蔽。
1666年,战争进入第二年,也是荷兰的转折点。
六月,著名的“四日海战”爆发。德·鲁伊特率领舰队主动出击,与英国舰队在英吉利海峡激战四天。小威廉作为后勤负责人,经历了此生最紧张的四天。
“炮弹库存还能撑两天。”
“北海风向转东北,不利于英国舰队撤退。”
“医疗船报告绷带短缺,改用帆布边角料消毒代替。”
“腌肉发霉了?那就多放胡椒,水手吃不出区别。”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通过信鸽、快船、骑兵接力,汇聚到海军部。小威廉像下棋一样调配资源:把备用帆布从鹿特丹运到弗利辛恩,命令泽兰的渔船队临时改装成伤员运输船,甚至协调阿姆斯特丹的面包店24小时烤制硬饼干。
第三天,噩耗传来:扬叔叔所在的“七省号”被击中起火。小威廉手中的铅笔折断,但两小时后,新消息:火被扑灭,扬幸存,还在甲板上画画。
“他画了什么?”小威廉问信使。
“好像……是一艘英国船沉没的场面,先生。”
第四天,荷兰奇迹般获胜。英国损失十七艘船,荷兰只损失四艘。消息传回,全国狂欢。
扬叔叔带着满身烟灰和几十张素描回到阿姆斯特丹。最震撼的一幅是近距离描绘“皇家亲王号”的沉没:这艘英国旗舰搁浅后被迫投降,荷兰水手正在救援落水的英国船员。
“我画下了英国舰长被救上我们船时的表情,”扬说,“不是屈辱,是……茫然。就像他不明白怎么会输。”
小威廉看着素描,突然想到:也许荷兰的胜利不是因为我们更强,而是因为我们更拼命。英国为国王和帝国而战,荷兰为生存和贸易而战。动机的紧迫性,决定了战斗的坚决性。
但战争是盈亏的反复计算。1666年8月,英国报复。在“圣詹姆斯日海战”中,荷兰遭受重创。德·鲁伊特战术保守,损失二十艘船。
这次失利暴露了更深的问题:财政枯竭。卢卡斯叔叔参加了阿姆斯特丹银行家的秘密会议。
“国债利息已经占政府支出四成。”
“各省为分摊军费争吵不休——就像八十年前一样。”
“有人提议加征‘战争特别税’,但商人威胁转移资产到汉堡。”
小威廉听着汇报,想起了祖父账本里的话:“战争是最大的投资失败——投入生命和财富,回报往往只有更多的债务和仇恨。”
然而,转折点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1667年6月,德·鲁伊特策划了一次大胆的突袭:荷兰舰队驶入泰晤士河,溯流而上,攻入英国最重要的海军基地——梅德韦河。目标:摧毁英国舰队,逼其和谈。
小威廉负责后勤支持。计划疯狂到让所有参谋人员脸色发白:吃水浅的荷兰战舰趁涨潮进入河道,携带特制火船,攻击停泊的英国船只。
“潮汐窗口只有四小时,”海军气象官报告,“如果退潮前没撤出,就成了瓮中之鳖。”
“那就别成鳖。”德·鲁伊特简洁地说。
突袭当晚,小威廉在弗利辛恩的指挥部等待消息。没有现代通讯,只有一连串预设的信号火箭:红色代表成功,绿色代表失败,白色代表……混乱。
凌晨两点,第一枚红色火箭升起。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海峡对岸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不是晚霞,是英国战舰在燃烧。
消息陆续传来:
“我们烧毁了‘皇家查尔斯号’!英国旗舰!”
“俘虏了‘联合号’!正在拖回荷兰!”
“梅德韦河防线突破,英国海军部大楼在射程内!”
小威廉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英国将被迫和谈,因为首都已无险可守。荷兰赢得了战争最漂亮的一仗——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的胜利。
《布雷达和约》在1667年7月签署。条款对荷兰有利:保留新阿姆斯特丹以外的殖民地,《航海条例》略有放松,英国赔偿部分损失。
但小威廉在阅读条约细节时,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条款:“双方同意不在贸易垄断区使用武力强迫当地政权。”——这是对VOC在亚洲行为的间接批评。
“我们赢了战争,但输了道德高地。”他对卢卡斯叔叔说。
“政治就是妥协。”卢卡斯回答,“而且,家族信托基金在军工股票上赚了百分之三十。我们可以用这些钱做点好事。”
“比如?”
“投资你姑姑的农业研究,投资你儿子的亚洲见证项目,投资扬的艺术学校。”卢卡斯顿了顿,“父亲常说,财富要循环,不能只堆积。”
家族聚会庆祝和平时,气氛却复杂。大家为胜利高兴,但也知道代价:三年的战争消耗了荷兰一半的国债额度,各省分歧加深,海军英雄德·鲁伊特与议会关系紧张。
扬叔叔展示了他的新系列油画:《战争的面孔》。不是宏大的海战,而是普通人的肖像: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一个断腿的水手、一个在战争中破产但重新开面包店的商人、一个英国战俘与荷兰看守下棋的场景。
“我想记录战争的全貌,”扬说,“不只荣耀,还有代价。”
卡特琳娜姑姑带来了好消息:向日葵与土豆轮作实验成功,土地肥力恢复,产量提高两成。政府同意推广。
“战争让我们意识到粮食自给的重要,”她说,“也许每一场灾难都有隐藏的礼物。”
玛丽亚表姐则报告了另一个发现:她在研究战地医疗记录时,发现用向日葵油处理的伤口感染率较低。她的下一本书将是《战时实用医学植物指南》。
小威廉看着家族成员,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骄傲。范德维尔德家族没有直接改变战争进程,但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记录、支撑、反思这场冲突。
他想起了儿子扬二世。战争期间,儿子从巴达维亚寄回最后一封信,决定留在亚洲继续见证。“这里的故事比战争更复杂,”儿子写道,“VOC、英国东印度公司、当地苏丹、中国商人、波斯中间商……大家都在玩一场没有规则的游戏。也许我的角色就是记录这些规则如何形成——或崩溃。”
小威廉回信只写了一句话:“安全回家。家里有向日葵,新开的,很黄。”
战争结束了,但改变已经发生。
荷兰赢得了第二次英荷战争,但财政和社会的裂缝已经显现。英国在失败中学习,开始改革海军和金融体系。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在一旁观望,磨利了他的剑。
小威廉站在阿姆斯特丹港,看着归航的舰队。战舰破损,但旗帜飘扬。水手们唱着歌下船,歌声粗哑但充满生命力。
一个年轻水手一瘸一拐走过,小威廉拦住他:“腿怎么了?”
“接舷战时被木板砸中,先生。但没关系,我还活着。”水手咧嘴笑,缺了两颗牙,“而且我们赢了,不是吗?”
“是的,”小威廉说,“我们赢了。”
但赢了什么?暂时的贸易权?国家的尊严?还是仅仅是继续生存的权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荷兰就像这个水手:受伤但坚韧,赢了战斗但耗尽了力气。黄金时代的光芒仍在,但阴影已经拉长。
扬叔叔走过来,手里拿着新画的设计草图:一幅巨大的全景图,描绘梅德韦河突袭。但在前景,他画了一个细节:一个荷兰水手从河里捞起一个英国落水者,两人都湿透狼狈,但都活着。
“我想叫它《共同的河水》。”扬说,“毕竟泰晤士河水和北海的水是相连的,就像所有水手的命运。”
小威廉点头。也许祖父说得对:平衡是关键。胜利与仁慈的平衡,利润与原则的平衡,国家利益与人类共同体的平衡。
远处的交易所钟声响起,股市重新开盘。VOC股价上涨百分之五,造船股上涨百分之八,郁金香期货——居然也小幅上涨。生活继续,计算继续。
风吹过港口,带来海水的咸味和焦木的味道——胜利的味道,也是损失的味道。
小威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马车。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修复船只,结算战争合同,规划和平时期的航线。
但今晚,他要先回家,看看窗台上的向日葵,给儿子写一封长信,然后在祖父的老账本边缘添一条新笔记:
“1667年,第二次英荷战争结束。我们赢了战役,但不知是否赢得了未来。唯一确定的是:荷兰依然站立,依然计算,依然在寻找平衡。就像走钢丝的人,知道下面是深渊,但继续前进,因为后退已无可能。”
马车驶过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桥。夕阳西下,把城市染成金色——不是郁金香那种脆弱的金黄,也不是金币那种冷硬的金黄,而是蜂蜜般的、温暖的、暂时的金黄。
黄金时代还在继续,但每个人都感觉到:黄昏的第一缕凉意,已经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