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复辟、望远镜与尚未到来的风暴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4461更新时间:26/01/26 02:26:07
    第十二章复辟、望远镜与尚未到来的风暴

    1660-1664年,伦敦-阿姆斯特丹-海牙

    历史有时像一个糟糕的剧作家,喜欢重复使用老剧本,只换个演员名字。

    1660年5月,英国查理二世复辟的消息传到阿姆斯特丹时,小威廉正在交易所查看最新的波罗的海木材期货价格。消息传来,VOC股价应声下跌百分之三——因为查理二世被认为亲法,而法国是荷兰的商业竞争对手。

    “我们刚和克伦威尔的共和国打完仗,现在又要面对复辟的国王。”小威廉对身边的儿子扬二世说。扬二世二十八岁,已经从海军退役,现在负责家族航运公司的法务和合同事务。

    “但至少查理二世欠我们人情。”扬二世翻阅着最新从伦敦来的外交简报,“流亡期间,我们在荷兰庇护过他。也许可以谈判更好的贸易条款?”

    “国王的人情像北海的雾——看着浓,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小威廉想起祖父老威廉的格言,“而且,他需要钱巩固权力。钱从哪里来?商业税。谁在贸易?我们。”

    父子俩走出交易所。阿姆斯特丹的春天,运河边的郁金香开得正盛——不是那些天价的稀有品种,而是普通市民窗台上的寻常花色。1637年的泡沫破裂后,郁金香回归了花朵的本质,虽然投机者偶尔还会尝试炒作新品种,但市场已不再疯狂。

    “父亲,您看。”扬二世指向码头方向,一艘新下水的战舰正在试航,“三桅,六十门炮,比‘莱顿号’大了一倍。海军部在加速造船。”

    小威廉眯起眼睛。作为前海军军官,他认得出那种船型的优势:更快的速度,更猛的火力,但也更高的造价。“谁付钱?”他问出了祖父最爱问的问题。

    “省议会增加了特别税,VOC也捐献了——因为需要海军保护他们的香料船队。”扬二世停顿了一下,“但我听到传言,造船厂的木材供应商在抱怨付款延迟。财政……可能没看起来那么健康。”

    家族会议当晚在海牙宅邸举行。卢卡斯叔叔从阿姆斯特丹赶来,带来了最新的财务报告。

    “好消息是,战后重建带来了订单。”六十五岁的卢卡斯头发全白,但声音依然有力,“造船厂、纺织厂、水利工程都在扩张。坏消息是,扩张大多靠借贷。阿姆斯特丹银行的贷款规模比五年前翻了一倍。”

    卡特琳娜姑姑从莱顿来,带着新的农业实验数据。“土豆种植面积扩大到了全国耕地的百分之八。”她报告,“但我们遇到了新问题:连作病害。土地需要轮作,但农民想要短期利润。”

    玛丽亚表姐——现在已经是莱顿大学植物学系的正式研究员——补充道:“我在实验豆类和土豆轮作,但需要时间验证。如果政府能补贴轮作过渡期……”

    “政府现在满脑子都是海军和贸易战。”小威廉打断,语气里没有批评,只是陈述,“基础农业?要排队。”

    扬叔叔最后一个到,刚从伦敦回来。六十岁的他依然背着画架,但肩膀已经有些佝偻。查理二世复辟的官方庆典上,他作为“荷兰著名画家”被邀请记录仪式——一种微妙的外交姿态。

    “伦敦的气氛很复杂。”扬一边卸下行李一边说,“人们欢迎国王回归,但担心他报复克伦威尔的支持者。宫廷奢华得惊人,债务也惊人。查理二世在寻找快速筹钱的方法。”

    “比如?”卢卡斯警觉地问。

    “比如修订《航海条例》,执行得更严格。比如向荷兰商人征收‘友谊税’。比如支持英国东印度公司与我们竞争——用王室特许权和补贴。”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海牙夜色宁静,但每个人都感到了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

    “第二次战争。”小威廉轻声说,“只是个时间问题。”

    扬带回了查理二世肖像画的委托——不是来自国王本人,而是来自一位英国贵族,想用“荷兰大师的作品”装饰新复辟的宅邸。绘画过程中,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

    查理二世对荷兰技术着迷。他参观了扬的画室,对荷兰的颜料研磨机和透视工具赞叹不已。“你们荷兰人,”国王说,英语带着法语口音(流亡期间在法国住过),“像蚂蚁一样勤劳,像蜜蜂一样有组织。但蚂蚁和蜜蜂都会为了巢穴战斗,不是吗?”

    扬谨慎地回答:“陛下,荷兰人更愿意为贸易权而非领土战斗。战斗是商业的延伸,而非目的。”

    国王笑了,笑容迷人但空洞:“有趣的区别。但最终,炮弹不区分动机。”

    肖像画完成后,扬在其中加入了一个细节:国王手中拿着一份卷起的文件,隐约可见“Navigation”(航海)字样。不是明显的挑衅,而是留给未来的线索——如果有心人仔细看的话。

    回荷兰的船上,扬画了一系列速写:泰晤士河上的英国战舰、伦敦码头堆积的木材、造船厂里忙碌的工人。荷兰不是唯一在备战的国家。

    与此同时,卡特琳娜和玛丽亚的农业研究遇到了意外的转折。

    一位法国学者——通过科学通信网络联系上的——寄来了一份关于新大陆作物“向日葵”的研究报告。这种植物耐贫瘠,种子可榨油,花朵能改善土壤。

    “法国人在推广这个。”玛丽亚兴奋地说,“如果我们能引进,可以解决土豆连作的问题——向日葵和土豆轮作。”

    但引进外国作物需要政府批准,而现在的气氛……不那么开放。

    “试试通过莱顿大学的植物园。”卡特琳娜建议,“作为‘学术交流’,不是商业引进。等到长出来了,证明了价值,再谈推广。”

    她们不知道,这个决定将在未来几年产生深远影响——不仅对农业,也对家族的命运。

    1661年,小威廉的航运公司接到了VOC的特殊合同:运输一批“特殊货物”从阿姆斯特丹到巴达维亚。合同条款异常优厚,但保密条款严格:不得记录货物详情,不得询问用途。

    “我拒绝了。”小威廉在家族会议上说,“太可疑。而且,VOC最近在亚洲的行为……我听到不好的传闻。强迫种植,垄断价格,甚至动用私刑。”

    卢卡斯叔叔皱眉:“但那是VOC,家族信托基金的最大持仓。而且,拒绝可能损害关系。”

    “原则有时比利润重要。”小威廉想起祖父账本里的话,“荷兰的崛起是因为我们比西班牙人更讲规则——至少一开始是。如果VOC变成新的西班牙,我们反抗八十年是为了什么?”

    争论没有结果,但家族分裂了:卢卡斯认为应该维持与VOC的关系,小威廉坚持保持距离。最终妥协:航运公司不接特殊合同,但家族信托基金暂时不减持VOC股份——等待更多信息。

    扬二世被派往巴达维亚,以“考察新航线”的名义,实际是收集第一手信息。他带着父亲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良心判断。”

    1662年,扬二世从巴达维亚寄回了第一份报告。字迹工整,但内容令人不安:

    “VOC在摩鹿加群岛实行‘种族灭绝政策’——原谅我用这个词,但没其他词更准确。为垄断肉豆蔻,他们摧毁当地人的其他作物,惩罚私自交易者。上个月,一个村庄因为偷偷种稻米被烧毁。指挥官说‘这是商业必要’。

    另:英国东印度公司在这里活动频繁,与当地首领秘密接触。他们提供更好的价格,但不提供‘保护’。荷兰用武力维持垄断,英国用价格竞争。两种模式,都不干净。”

    报告在家族内部传阅。卢卡斯脸色苍白:“如果这些曝光,VOC股价会崩溃。”

    “但如果继续,崩溃是迟早的。”卡特琳娜说,声音里有少见的愤怒,“父亲常说,商业的可持续性在于互惠,不是压榨。”

    玛丽亚从科学角度补充:“强迫单一种植会破坏生态,长期看产量会下降。这是短视。”

    小威廉看着儿子的信,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海军看到的类似场景:强国对弱者的剥削,以“贸易”和“文明”为名。荷兰曾经是反抗者,现在正在变成压迫者。

    “我们需要决定,”他说,“是继续从这种利润中受益,还是划清界限。”

    那个夜晚,家族宅邸的书房里,三代人激烈辩论。老威廉的账本被放在桌子中央——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最终,投票决定:逐步减持VOC股份,将资金转向国内基础设施和新技术投资。过程要缓慢,避免市场恐慌。同时,资助一项独立调查,记录荷兰在亚洲的商业行为——“为了历史真相”,扬叔叔说。

    “父亲会同意吗?”卢卡斯最后问,声音疲惫。

    小威廉翻开老威廉的账本,随机指到一段边缘笔记:

    “财富如果沾满不义,就像镀金的粪土——外表闪光,内里腐臭。荷兰太小,承受不起道德破产。”

    “我想他会同意。”小威廉说。

    1664年,风暴的前兆越来越清晰。

    英国夺取了荷兰在北美洲的新阿姆斯特丹殖民地,改名为纽约。查理二世公开宣称:“大英帝国需要海洋统治权。”

    荷兰海军进入战备状态。特龙普将军已经去世,新海军上将德·鲁伊特被寄予厚望。小威廉接到了非正式征召:作为有经验的前军官,担任后勤顾问。

    扬叔叔开始准备新的绘画系列——《和平的脆弱》,描绘荷兰日常生活中的战争阴影:母亲为水手儿子缝补衣服时的忧虑,商人查看受损船只报告时的凝重,儿童在码头玩耍时背景里的新战舰。

    卡特琳娜和玛丽亚加快了向日葵的引种实验。她们预见到战争可能带来的封锁和粮食短缺。“至少,”卡特琳娜说,“向日葵种子可以榨油,油可以储存。而且它能在贫瘠土地生长——如果农田被破坏的话。”

    卢卡斯叔叔则忙于调整投资组合。他计算着各种情景下的风险敞口:如果英吉利海峡被封锁,如果波罗的海航线中断,如果VOC在亚洲同时与英国和当地势力冲突……

    “分散,分散,再分散。”他喃喃自语,像念咒语,“父亲是对的。”

    而扬二世从巴达维亚寄回了最后一封信,决定留在亚洲:“这里需要见证者。不是VOC的,不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而是中立、诚实的记录者。也许我可以成为那样的眼睛。”

    小威廉读信时,既骄傲又担忧。儿子选择了艰难的道路——不参与掠夺,也不完全脱离,而是在边缘观察、记录、偶尔干预。这很像范德维尔德家族的传统:在历史洪流中,既不全然随波逐流,也不徒劳对抗,而是找到自己的位置,做该做的事。

    1664年秋天,一个凉爽的下午,家族在海牙宅邸的花园里聚会。向日葵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盘朝着太阳——这是玛丽亚实验成功的首批植株。

    扬支起画架,开始画家族肖像。这不是正式委托,是为家族自己画的。

    画面中:小威廉站在中央,手里拿着最新的航海图;卢卡斯坐在旁边,膝上放着账本;卡特琳娜手持一株向日葵;玛丽亚在观察花朵结构;远处,扬二世的位置空着,但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素描——那是他从巴达维亚寄回的自画像。

    背景是荷兰的典型景观:风车、运河、远方的海平面。但天空不是完全晴朗,有几朵乌云正在聚集。

    “你在暗示风暴。”小威廉看着草图说。

    “只是记录可能的变化。”扬回答,“而且,风暴之后总会有阳光——如果根基牢固的话。”

    作画过程中,他们讨论着未来。

    “如果战争爆发,航运公司怎么调整?”卢卡斯问。

    “避开英吉利海峡,走苏格兰北部航线。”小威廉回答,“虽然更远,但更安全。而且,我们可以运输战争物资——不是武器,是粮食、药品、建筑材料。支持国家,但不激化冲突。”

    卡特琳娜说:“莱顿大学同意建立‘战时粮食储备研究项目’,我负责。我们会测试各种作物的储存方法和抗灾能力。”

    玛丽亚补充:“我在编写《危机时期的可食用植物指南》,包括野生植物。如果城市被围……”

    她没有说完。所有人都想起了家族传奇的起点:莱顿围城。那个老威廉生存下来的故事,已经成了家族DNA的一部分——不是悲情的历史,而是实用主义的课程:如何计算风险,如何分配资源,如何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傍晚,画完成了。扬在左下角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加上一个小小的符号:一条鲱鱼的轮廓。

    “为了祖父。”他说。

    小威廉看着画,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风暴要来就来吧。家族经历了八十年战争,经历了郁金香泡沫,经历了第一次英荷战争。他们计算、调整、适应、坚持。

    荷兰也许在巅峰,也许在转折点。但范德维尔德家族,就像画中那株向日葵,把根扎在坚实的土壤里,面朝阳光,准备迎接任何天气。

    “明天,”小威廉说,“我要去海军部报到。后勤顾问,听起来不错——至少不用亲自开炮。”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花园里回荡,惊起几只鸟儿,飞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海平面上,最后一批商船正驶入港口。它们载着香料、木材、布料、思想、希望。载着一个黄金时代的最后光芒,驶向未知的黑暗。

    但今晚,让他们享受这片刻的宁静,这向日葵下的团聚,这风暴前的深呼吸。

    历史在敲门,带着炮弹和账本。

    范德维尔德家族准备好计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