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香料、股份与看不见的舰队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5384更新时间:26/01/26 02:26:07
    第六章香料、股份与看不见的舰队

    1585-1598年,阿姆斯特丹

    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新建的大厅里,回荡着一种特殊的声音——不是战争的号角,不是教堂的钟声,而是几百个男人同时说话产生的嗡嗡声,像一大群发财心切的蜜蜂。

    威廉站在二楼的回廊上,俯视着下面的交易场。他已经六十五岁,背有点驼,但眼睛依然锐利。彼得站在他身边,现在已是三十多岁的成熟商人,负责威廉日益复杂的金融业务。

    “看那个穿绿外套的,”威廉指着楼下一个人,“扬·彼得松·科恩,从霍恩来的。听说他去年自己筹钱派了条船去西非,用玻璃珠换黄金,回报率百分之四百。”

    彼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风险也大吧?十艘船出去,三艘能回来就不错了。”

    “所以聪明人开始想新办法。”威廉从怀里掏出一份印刷粗糙的传单,“看看这个。”

    传单标题是:“东印度远洋贸易联合投资倡议”。内容大致是:一群商人提议组建联合船队前往亚洲,绕过葡萄牙控制的非洲好望角航线,寻找直接通往香料群岛的路线。投资者按出资比例分享利润,风险共担。

    “联合投资?”彼得接过传单,“这不就是您当年卖战争债券的变种吗?”

    “更激进。”威廉的眼睛闪着光,“债券是借钱给政府,这个是直接投资商业冒险。而且规模更大——单条船不够,需要舰队;单次航行不够,需要建立贸易站、要塞、长期存在。”

    楼下突然爆发一阵喧哗。一个瘦高的男人跳上木箱,挥舞着双手:“先生们!听我说!”

    大厅渐渐安静。威廉认出了说话者——科内利斯·德·霍特曼,一个以脾气暴躁闻名的泽兰水手,据说去过葡萄牙的里斯本,偷看过他们的航海图。

    “葡萄牙人垄断香料贸易一百年了!”霍特曼的声音像海风一样粗粝,“他们把胡椒、丁香、肉豆蔻的价格抬到天上!为什么?因为他们控制了好望角航线!”

    人群中有人喊:“那我们能怎么办?”

    “我们找新路线!”霍特曼拍着胸口,“北方的北海,东方的未知海域,总有一条路能绕过去!我研究了葡萄牙人的记录,也问了英格兰那些试图找西北航道的疯子——东方有路,只是还没找到!”

    “需要多少钱?”另一个务实的声音问。

    霍特曼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的牙:“四条船,装备精良,足够航行两年的补给,五百个人。预算……二十万荷兰盾。”

    大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二十万盾,够买下阿姆斯特丹运河边一整排豪宅。

    威廉在楼上轻声对彼得说:“他少算了。至少三十万。”

    “为什么?”

    “因为要贿赂当地酋长,要应对葡萄牙人的阻挠,要准备损失一到两艘船。”威廉的商人本能全速运转,“但即使这样,如果成功,回报可能是五倍、十倍。一条装满香料的船,价值相当于……”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一磅胡椒在亚洲值不到一盾,运到欧洲能卖八盾。丁香更夸张,三十倍利润。肉豆蔻……

    “值得冒险。”他最终说。

    几天后,威廉在自己的阿姆斯特丹住所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出席的有他的女婿卢卡斯,刚从安特卫普处理完家族生意回来;德弗里斯,现在主要做“国际贸易咨询”;还有几个在战争债券销售中建立起信任的商人。

    “霍特曼的计划太粗糙。”威廉开门见山,“单次航行就像赌博——赢了暴富,输了全无。我们需要更可持续的模式。”

    卢卡斯点头:“我在安特卫普时,听意大利银行家说过‘特许公司’的概念。英国人在尝试,给一家公司垄断某地区贸易的特权,公司发行股票,永久资本,而不是每次航行单独筹资。”

    “股票?”德弗里斯皱眉,“就像债券?”

    “类似,但不还本。”卢卡斯解释,“投资者成为公司部分所有者,按持股比例分享利润,也承担风险。公司可以长期规划,建立基础设施,甚至……行使某些政府职能,比如缔结条约、建立军队。”

    房间里安静了。军队?条约?这超出了传统生意的范畴。

    威廉慢慢地说:“就像东印度贸易……如果我们要和葡萄牙人竞争,甚至和当地人打交道,确实需要武力。但让私人公司拥有军队?”

    “为什么不行?”一个年轻商人激动地说,“我们的‘海上乞丐’一开始也是私掠船,后来成了海军!如果公司能保护自己的贸易线路,政府还省了军费!”

    威廉看向德弗里斯:“你怎么看?”

    老走私者摸着下巴的胡茬:“我在海上跑了一辈子。说实话,单打独斗的时代过去了。葡萄牙人在亚洲有几十个要塞,几百条船。我们需要规模。而规模需要……组织。”

    会议持续到深夜。蜡烛换了三根,纸张写满了数字和图表。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初步共识:支持探索航行,但同时开始推动建立正式的、有特权的联合贸易公司。

    威廉被推举为联络人之一,负责游说荷兰省议会。理由很充分:他年纪大,有威望,在莱顿围城中证明过忠诚,在金融界有信誉,而且——卢卡斯笑着说——“您看起来最不像革命者,这让官员们放心。”

    游说过程比威廉预想的复杂。

    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莱顿的牧师们在讲道中警告“对财富的贪婪会腐蚀灵魂”;一些小城商人担心阿姆斯特丹会垄断贸易;甚至省议会内部也有分歧:有人主张国家应该直接控制远洋贸易,像葡萄牙那样;有人认为风险太大,不如专注于欧洲附近的稳妥生意。

    威廉的策略是数据和耐心。

    他委托大学里的数学家计算风险模型;请从东方回来的传教士(是的,即使在新教地区,仍有冒险的传教士)提供地理和商品信息;甚至秘密联系了几个对葡萄牙统治不满的亚洲本地商人代表,了解市场实情。

    最重要的是,他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风险分散。

    “假设一百个商人各出三千盾,总额三十万。”威廉在省议会听证会上解释,“如果船队损失,每人亏三千。但如果有人独自出资三十万,一次失败就可能破产。分散投资降低了个人风险,同时聚集了足够资本做大事。”

    一个议员质疑:“但如果公司权力太大,会不会变成国中之国?”

    “所以需要议会的监管。”威廉早有准备,“特许状由议会颁发,规定公司的权利和义务。利润的一部分上缴国库。公司在海外代表共和国,但重大决策需向议会报告。”

    “有点像……有限责任公司?”另一个懂商业的议员若有所思。

    “正是。”威廉点头,“个人投资者责任有限,最多损失投资额。这鼓励更多人参与。想象一下,不仅富商,连普通市民、工匠、寡妇,都可以买一点股份,参与国家的商业扩张。”

    这个愿景打动了许多人。一个让普通市民也能分享海外财富的国家项目——这听起来既爱国,又有商业前景。

    1595年春天,霍特曼的船队终于出发了。四条船,二百四十九人,带着联合省议会的祝福和几十个投资者的期盼。威廉投了五千盾,不是最多的,但足够让他密切关注。

    船队离港那天,威廉站在阿姆斯特丹港口的防波堤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彼得站在他身边,卢卡斯和安娜也在——他们刚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取名小威廉。

    “您觉得他们会成功吗?”安娜抱着婴儿问。

    “成功有很多种。”威廉望着逐渐变小的船帆,“即使找不到新航线,他们带回的信息也值钱。即使损失惨重,我们也会知道什么不该做。”

    卢卡斯笑了:“父亲,您永远这么实际。”

    “实际才能持久。”威廉转身,开始往回走,“走吧,船已经出发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等他们回来时——如果回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不是单次航行,而是永续经营。”

    等待的两年里,阿姆斯特丹发生了两件看似不相关的事。

    第一件是“郁金香现象”。一些从奥斯曼帝国引进的郁金香球茎开始被疯狂交易。最初只是植物学家的爱好,后来变成富人炫耀的收藏,最后连普通市民都开始买卖球茎期货——承诺未来交付的合同。

    威廉最初不以为然。“一朵花而已。”他在家宴上说,“又不能吃,不能穿,除非你能把它种出来再卖,否则就是空气买卖。”

    但卢卡斯指出:“父亲,这很重要。这说明我们的市场在进化。人们开始交易‘预期’,而不仅仅是实物。这正是股份公司需要的基础——投资者买的是未来利润的预期。”

    威廉想了想,承认女婿说得对。他开始观察郁金香交易,记录价格波动,研究人们的心理。他发现一个有趣现象:当价格涨得太高时,总会有人开始卖空——承诺未来以现价交付球茎,赌价格会跌。多空博弈让市场保持某种……动态平衡。

    “也许股份交易也需要这样的机制。”他在笔记中写道,“允许看涨也允许看跌,市场才能发现真实价值。”

    第二件事更直接相关: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正式推出了“航海保险”交易。

    最初只是船主和投资者私下签订保险合同,现在有了标准化合同和公开报价。一条船的价值、航线风险、季节因素,都被量化成保费率。威廉参与制定了最早的费率表,基于他几十年积累的数据:北海冬季风暴概率,地中海海盗活动区域,葡萄牙船只在印度洋的巡逻频率……

    “您简直在给风险定价。”彼得看着复杂的费率表,感叹道。

    “所有东西都有价格。”威廉说,“风险的价格,时间的价格,信息的价格。保险就是风险的价格。而股份……是未来利润的现值。”

    这些概念开始在商人圈子里流传。阿姆斯特丹逐渐成为一个奇特的地方:这里的人用数学思考冒险,用合同规范探索,用金融工具征服未知。

    1597年8月,霍特曼船队的三艘船(损失了一艘)回到了阿姆斯特丹。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他们没能找到新航线,但证明了荷兰船只能抵达亚洲并返回。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回了珍贵的货物:胡椒、丁香、肉桂,还有详细的海图、航海日志、对当地政治状况的记录。

    威廉作为投资者之一,参加了货品拍卖。一袋从班达群岛带回的肉豆蔻拍出了惊人的价格。但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非实物“货物”:霍特曼的航海官绘制的海图副本,一份葡萄牙在亚洲据点实力的评估,一份与当地苏丹签订的临时贸易协议草案。

    “这些比香料值钱。”威廉在投资者会议上说,“现在我们知道:航线可行,市场存在,葡萄牙人虽然强大但并非不可战胜。是时候讨论真正的公司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各种地区性贸易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出现:鹿特丹公司、泽兰公司、霍恩公司……每个城市都想分一杯羹。但威廉和卢卡斯等人看到了问题:内部竞争会推高采购价格,压低销售价格,让葡萄牙人得利。

    “需要联合。”威廉在又一次议会听证会上说,“就像当年乌得勒支同盟联合各省对抗西班牙,现在我们需要联合各公司对抗葡萄牙。一个统一的荷兰东印度公司。”

    这个概念引起了激烈辩论。小城市的代表担心被阿姆斯特丹吞并;不同宗教背景的商人互不信任;甚至连利润分配方案都吵翻天:按投资比例?按船只贡献?按城市代表权?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年。威廉发现自己成了调解人——也许是因为他年龄最大,也许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城市派系(莱顿毕竟不是主要港口),也许只是因为他有耐心听所有人抱怨,然后在账本上计算各种方案的数学结果。

    “如果按投资比例,阿姆斯特丹出60%,就得占60%的董事席位。但其他城市会觉得被控制。”

    “如果每个城市平等,阿姆斯特丹会觉得不公平——我们出钱最多。”

    “如果按船只贡献,那没有港口的省份怎么办?”

    威廉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六家“商会”代表不同地区,每家负责装备指定数量的船只。但所有船只统一指挥,利润池统一分配。董事会由各商会代表组成,重大决策需要多数同意。

    “就像联省共和国一样。”他说,“统一对外,内部自治。”

    这个类比打动了许多人。毕竟,这种模式在政治上已经奏效——为什么商业上不行?

    1598年秋,威廉七十岁生日那天,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一份东印度公司特许状草案的初稿。

    卢卡斯和彼得一起带来的,还有一瓶从霍特曼船队带回的亚洲香料泡制的酒。

    “还没最终通过,”卢卡斯说,“但框架基本确定了。六家商会,联合资本至少六百万盾,垄断亚洲贸易二十年。公司可以缔结条约,建立要塞,雇佣军队——‘为保护贸易之必要武力’。”

    威廉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条款。他的手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在见证什么。

    “这会是世界上第一家真正的跨国公司。”他轻声说,“比国家更灵活,比个人更强大。用资本而不是王冠来连接世界。”

    那天晚上,威廉在阿姆斯特丹住所的窗前,看着运河上的灯火。他想起了很多事:莱顿货栈里的咸鱼味,围城里老鼠汤的味道,第一次卖战争债券时的紧张,看着霍特曼船队出港时的期待。

    现在,一个更宏大的冒险即将开始。这一次,不是几条船,而是整个国家商业力量的集结。

    彼得走进来:“老板,该休息了。”

    威廉没有回头:“彼得,你多大了?”

    “三十七。”

    “我儿子如果活着,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威廉停顿,“你知道吗,我这一生,见证了尼德兰从西班牙的一个省,变成一个共和国。现在,又要见证这个共和国用股份公司和香料贸易,去挑战世界。”

    他转过身,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荷兰人发明了一种新的征服方式。不靠剑与火,靠账本与合同。不靠国王的野心,靠商人的计算。这很……平凡,但又很革命。”

    彼得想了想:“您后悔吗?经历这一切?战争、围城、风险?”

    威廉笑了,走到书桌前,翻开他的总账本——现在已经是厚厚三大册了。

    “让我算算。”他玩笑地说,然后真的开始翻页,“损失:一个货栈,几条船,几千盾的风险投资。收益:一个独立的国家,参与建立一所大学,投资了历史上第一家真正的股份公司,还有一个外孙叫小威廉。”

    他合上账本:“账是平的。甚至还略有盈余。”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并不宁静。码头那边传来装货的声音,交易所附近的酒馆里,商人们还在争论公司细节。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永不入睡。

    “明天,”威廉说,“我要去见印刷商。特许状最终通过后,需要大量印刷招股说明书。我们得让每个有点闲钱的市民都知道:他们可以投资东印度,成为帝国建设的一部分——哪怕只买十盾的股份。”

    “帝国?”彼得问,“您说帝国?”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我说错了。不是帝国。是……公司。一个没有领土野心,只有利润动机的公司。这会是全新的东西。好,还是坏?我不知道。但至少,是我们荷兰人自己的创造。”

    他吹灭蜡烛。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微弱的光。

    在这个七十岁的夜晚,威廉·范德维尔德,莱顿鲱鱼商人出身的金融家,闭上了眼睛。他梦见了香料群岛,梦见了海图上的空白海域,梦见了一艘艘看不见的舰队——它们不是由国王的命令出航,而是由成千上万普通市民的股份投资所驱动。

    当荷兰人学会用股份而不是刀剑去征服世界时,世界将永远改变。

    而这一切,始于一个简单的想法:风险应该被分散,利润应该被分享,而未知——无论多远多危险——都有一个价格。

    只要你算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