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债券、鲱鱼与一个国家的诞生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5403更新时间:26/01/26 02:26:07
    1576-1581年,莱顿-阿姆斯特丹

    战争教会威廉两件事:一是人可以在吃老鼠肉的情况下活很久;二是政治就像鲱鱼贸易——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今天的敌人可能是明天的客户,关键在于价格。

    莱顿围城结束后的两年里,威廉的重建生意做得不错。莱顿大学就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鲸鱼,吞噬着木材、石材、纸张、墨水,还有威廉提供的“特别服务”——通过他的渠道,大学能从尚未完全开放的西班牙控制区搞到稀有书籍和科学仪器。

    “这是学术交流,”威廉向德弗里斯解释新一批货单时,表情严肃,“不是走私。”

    “用改装渔船运禁书,用空心木梁藏星盘。”德弗里斯翻看着货单,“如果你管这叫学术交流,那我就是亚里士多德转世。”

    他们坐在阿姆斯特丹新开的“沉默者威廉酒馆”里——名字本身就足够表明政治立场。酒馆墙上挂着奥兰治亲王的画像,下面写着:“沉默但坚定”。威廉总觉得这话用来形容讨价还价中的商人也很合适。

    “西班牙人在南边的情况如何?”威廉问。1576年,尼德兰南部的天主教省份与北部的反抗省份之间关系微妙。

    “混乱。”德弗里斯喝了口啤酒,“布鲁塞尔、安特卫普、根特,都在闹。但不是为我们闹——他们在闹‘不满’,既不满西班牙统治,也不一定想加入我们这些‘加尔文主义暴徒’。”

    “暴徒。”威廉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我五十八岁了,彼得。我这一生最暴徒的行为,是在围城里用货架横梁打了一个西班牙士兵的脑袋。在此之前,我只是个想少缴点税的鲱鱼商人。”

    “现在你是大学供应商,偶尔走私犯,还有点……金融家?”德弗里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说到这个,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债券发行公告。联合省议会——代表荷兰、泽兰等北方七省的机构——打算发行战争债券,为继续对抗西班牙募集资金。

    “年息百分之六点五,”威廉快速扫过条款,“每半年付息,十年期。抵押是……未来的税收收入?”

    “以我们对西班牙港口征收的关税作抵押。”德弗里斯解释,“我们的舰队现在控制着些海岸线,对进出西班牙控制港口的船只征税。这部分收入专门用来偿还债券。”

    威廉的商人本能立刻启动。他拿出随身的小账本和炭笔,开始计算:

    “假设我投资一千荷兰盾,年息六十五盾,半年三十二点五盾。十年后收回本金。但这是战争债券,如果输了……”

    “如果输了,我们都得上绞架,钱也就不重要了。”德弗里斯耸耸肩。

    “但如果赢了,”威廉眼睛发亮,“这些债券会成为新国家的信用基石。而且,现在购买可能还有‘爱国折扣’——价格会低于面值,因为风险高。”

    “你打算买?”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酒馆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上,船只繁忙如织。有些船挂着联合省的三色旗,有些挂着中立城邦的旗,还有些——偷偷摸摸地——仍在与西班牙控制区贸易。这就是荷兰:即使在战争中,生意也不能停。

    “我需要见见发行债券的人。”他终于说。

    威廉见到的是一位叫约翰·范奥尔登巴内费尔特的人,来自荷兰省议会,四十岁左右,眼神锐利,说话像在发号施令,但偶尔会露出精明的闪光。

    “范德维尔德先生,我听说过你。”奥尔登巴内费尔特在市政厅的一间小办公室接待他,“莱顿的坚守者,大学供应商,还有……多元化投资者。”

    威廉听出了言外之意。多元化投资者,指的可能是他那些灰色地带的生意。

    “我只是个商人,议员先生。商人的天职是计算风险与回报。”

    “那么请计算这个风险。”奥尔登巴内费尔特推过来一份更详细的债券说明书,“我们计划发行三百万荷兰盾债券。用这笔钱,我们可以维持舰队,支付军队,继续施压。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现在同时在尼德兰、地中海和美洲作战,他的国库快空了。我们可以比他撑得更久——如果我们有稳定的资金。”

    威廉仔细阅读条款。债券面额分一百盾、五百盾、一千盾三种。购买超过五千盾的投资者,名字会列入“共和国赞助人荣誉名册”——一个巧妙的设计,既满足虚荣心,又公开绑定投资者与新生政权。

    “税收抵押可靠吗?”威廉问。

    “我们的海军上将,那个叫‘海上乞丐’出身的水手,现在正式头衔是泽兰海军上将。他去年拦截了三十七艘运往安特卫普的西班牙货船。”奥尔登巴内费尔特微笑,“关税收入比预期高百分之四十。”

    威廉点头。他在账本上记下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我买一万盾。”

    奥尔登巴内费尔特第一次露出惊讶表情:“一万?这几乎是你全部流动资产吧,根据我们的……信息。”

    “如果我相信这个事业值得投资,就应该全情投入。”威廉平静地说,“但我有条件。”

    “请讲。”

    “第一,我要参与债券销售网络。我在莱顿、阿姆斯特丹、哈勒姆都有商业联系,可以帮忙向其他商人推销。佣金百分之一点五。”

    奥尔登巴内费尔特挑眉:“继续说。”

    “第二,如果——当——联合省正式独立,我需要对外贸易的特许权优先考虑。特别是鲱鱼出口和……其他商品。”

    “其他商品?”

    “书籍、科学仪器、艺术品。”威廉说,“围城让我明白,知识有时比鲱鱼更有价值。”

    奥尔登巴内费尔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大笑——爽朗的、商人之间的笑。

    “我喜欢你,范德维尔德。你毫不掩饰自己的动机,这反而让人信任。成交。百分之一点五佣金,特许权优先考虑。但债券销售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首批一百万盾。”

    “两个月。”威廉说,“如果你给我正式委任状和宣传材料。”

    握手。交易达成。

    走出市政厅时,彼得——现在已经是威廉的全权助理——忍不住问:“老板,一万盾!我们几乎把所有现金都投进去了!”

    “彼得,”威廉说,“你见过赌徒吗?”

    “见过。”

    “我不是赌徒。赌徒靠运气,我靠计算。”威廉停在运河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老人,“我计算过:西班牙离这里一千五百英里,补给线漫长。尼德兰是我们自己的土地,我们熟悉每一寸水道。奥兰治亲王虽然沉默,但政治智慧高超。最重要的是——”

    他转身面对彼得:“荷兰人可能是欧洲最会省钱和赚钱的民族。给我们一个没有第十便士税的环境,我们能创造出比西班牙从整个美洲运来的黄金更多的财富。这个赌,胜率很高。”

    彼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现在,”威廉拍拍他的肩,“我们要去卖债券了。先从老亨克开始——那个酿酒商,他总抱怨战争影响麦芽供应。我们就告诉他:投资债券,打赢战争,恢复贸易,他的啤酒就能卖到波罗的海去。”

    “如果他不信呢?”

    威廉笑了:“那我就告诉他,如果不投资,等西班牙人打回来,会征‘啤酒呼吸税’——每呼出一口带酒味的气都要缴钱。”

    债券销售比想象的顺利。

    威廉的第一个客户确实是老亨克。酿酒商听完威廉的推销,嘟囔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像西班牙人一样,拿了钱就加税?”

    “区别在于,”威廉说,“西班牙人的税是强制的,我们的债券是自愿的。你借给我们钱,我们付你利息。如果我们滥用资金,下次你就不会借了。这叫做……问责制。”

    “听上去像商人治理国家。”

    “难道不比贵族治理更靠谱?”威廉反问,“贵族想的是荣耀和信仰,商人想的是投资回报率和信用评级。”

    老亨克最终买了五百盾。然后是布料商、造船主、香料进口商。威廉的销售策略很简单:把国家建设当作一桩大生意来解释。军队是“安全部门支出”,海军是“物流和安保投资”,独立是“市场准入权的获取”。

    到1578年底,威廉和他的网络卖出了一百二十万盾债券,远超目标。他的名字出现在“共和国赞助人荣誉名册”的前列,还收到了一封奥兰治亲王的感谢信——据说是秘书代笔,但签名是真的。

    “老板,你现在是爱国金融家了。”彼得打趣道。

    “金融家?”威廉哼了一声,“我只是把鲱鱼换成了债券,本质上还是在做买卖。只不过这次的‘商品’是一个国家的未来。”

    1579年1月,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尼德兰南部天主教省份(现在的比利时地区)与西班牙签订《阿拉斯条约》,宣布效忠菲利普二世,换取宗教自由和地方自治。北方七省则签署了《乌得勒支同盟》,誓言共同抵抗西班牙。

    “分裂了。”德弗里斯在阿姆斯特丹的码头上告诉威廉这个消息时,表情复杂,“南方选择妥协,我们选择继续战斗。”

    威廉看着运河上的船只。有些原本来自安特卫普的商人开始把生意北迁,担心南方局势不稳定。

    “这对债券价格有影响。”他喃喃道,“南方妥协意味着西班牙可以集中力量对付我们。风险增加了。”

    “你打算抛售?”

    “相反。”威廉说,“我要买更多。现在价格肯定下跌了,是入场的好时机。而且,南方妥协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南方的纺织业、奢侈品贸易,很多商人会北迁,带来资金和技术。”威廉眼睛发亮,“阿姆斯特丹会取代安特卫普成为贸易中心。而我们需要资金来建设港口、仓库、交易所。更多债券,更多投资,更多增长。”

    德弗里斯摇头笑:“你真的把一切都看成生意。”

    “一切本来就是生意。”威廉认真地说,“婚姻是生意,政治是生意,战争是生意。唯一的区别是计价货币:有的是钱,有的是血,有的是自由。”

    第二件大事发生在威廉个人生活中:他的女儿安娜宣布要结婚。

    安娜是威廉唯一在围城中幸存的孩子,二十三岁,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的头脑。她要嫁的人叫卢卡斯·范德海登,一个来自安特卫普的年轻商人,家族在南北方都有生意,现在把重心北移。

    “他是个聪明人,”威廉在婚礼前夜对安娜说,“但也可能太聪明了。安特卫普的商人擅长两面下注。”

    “父亲,卢卡斯已经公开宣布支持乌得勒支同盟。”安娜说,“而且他买了五千克朗的战争债券,用的是他自己的钱,不是家族资金。”

    威廉扬起眉毛:“他告诉你的?”

    “我看到的账本。”安娜微笑,“别忘了,我是你的女儿。我也会算账。”

    婚礼在莱顿举行,简单但体面。威廉注意到来宾中有几个来自阿姆斯特丹金融圈的新面孔,还有两个低调的省议会官员。卢卡斯确实在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

    “你会搬去阿姆斯特丹?”威廉在婚礼上问女婿。

    “暂时会,父亲。”卢卡斯礼貌地回答,“那里的机会更多。但我计划保持莱顿的住所,毕竟安娜想离您近些。”

    聪明的回答,威廉想。既表明了野心,又照顾了家庭情感。这年轻人确实懂生意。

    婚礼后的第二天,威廉在货栈里整理账本。彼得帮忙清理文件时,发现了一封旧信。

    “老板,这是什么?1574年的?”

    威廉接过来。那是莱顿围城最黑暗时期,他写的一封“遗书”——如果城破,让发现的人转交给任何可能幸存的家人。上面列着他的资产、债务、隐藏资金的位置,还有一句话:

    “告诉我的孩子们:永远要自己算账,不要让别人替你算。特别是当那个‘别人’穿着外国制服的时候。”

    威廉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时候到了。”他突然说。

    “什么到时候了,老板?”

    “正式投票的时候。”威廉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洒在运河上,“我听说省议会准备正式宣布,废黜菲利普二世作为尼德兰领主的权力。”

    “那就是……独立?”

    “他们叫它‘废弃法案’。”威廉说,“法律上宣布我们不再效忠西班牙国王。然后,也许,我们会找一个自己的统治者。或者……不找。”

    “不找国王?”彼得困惑,“那谁统治?”

    威廉微笑,拍了拍桌上的债券销售记录和账本。

    “也许我们试试这个。”他说,“账本、合同、债券、议会投票。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由商人和律师管理。疯狂吗?”

    彼得想了想,然后慢慢点头:“但至少,这样收税的人得向我们解释钱花在哪了。”

    “正是。”威廉站起身,“走吧,去市政厅。今天有会议,讨论莱顿对‘废弃法案’的投票立场。我作为债券主要持有者和大学供应商,有发言权。”

    1581年7月26日,联合省议会正式通过《废弃法案》。

    威廉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大厅里,和几百个商人、官员一起听到了公告。当书记官读到“鉴于菲利普二世多次违反特权,压迫各省……特此宣布不再承认其为合法领主”时,大厅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掌声、欢呼、还有——威廉注意到——快速的交头接耳,讨论这对债券价格、汇率、贸易路线的影响。

    没有国王了。至少没有西班牙国王。

    但接下来怎么办?奥兰治亲王威廉被任命为“执政”,但不是国王。各省保持高度自治,议会掌握实权。一种奇怪的政治实验开始了。

    那天晚上,威廉在阿姆斯特丹的住所——他最近常来这里,为了债券生意和大学供应合同——写下了新的账目:

    “1581年7月26日:独立日,或者说‘废弃日’。

    资产:债券投资一万五千盾(现值估一万七千,因独立消息上涨)。

    大学供应合同:未来三年稳定收入。

    新增:女婿卢卡斯的安特卫普贸易网络接入(需进一步评估)。

    风险:西班牙必然报复;新政权稳定性未知;没有中央权威可能导致各省内斗。

    机会:贸易自由;法律自主;金融创新可能(听说阿姆斯特丹在考虑建立正式交易所)。

    个人备注:我六十岁了。经历了征税、围城、饥饿、投资一个国家的诞生。如果现在死去,账本是平的——甚至略有盈余。但我想活得更久些,看看这个没有国王的国度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很糟,但至少,糟糕是我们自己造成的,而不是某个远在马德里的国王。”

    他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并不安静,码头上还有工人在卸货,酒馆里传出歌声,运河上有巡逻船——现在挂着三色旗。

    远处,交易所大楼正在扩建。据说要建一个更大的交易大厅,让商人能每天集中交易,而不是在街上或桥边碰运气。有人提议交易标准化合同,甚至……公司股份。

    威廉想起几十年前,他只是一个担心鲱鱼被多征税的莱顿商人。现在,他在投资一个国家,讨论宪法,考虑股份公司。

    “疯了。”他低声自语,但嘴角带着笑,“但疯狂中透着一种荷兰式的清醒:我们不要骑士精神,不要神圣使命,只要清晰的账目和可计算的回报。”

    楼下传来声音。彼得和一个年轻女子在说话——那是威廉新雇的簿记员,一个罕见的受过教育的女性,安娜推荐的。

    生活继续。生意继续。国家诞生了,但日常的柴米油盐、利润损失、合同纠纷,这些才是真正的基石。

    威廉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阿姆斯特丹,然后吹灭蜡烛。

    明天,他要见几个来自英格兰的商人,讨论北海鲱鱼贸易的联合投标。还有债券利息支付的第一期要处理。还有莱顿大学需要一批新的羊皮纸。

    独立是伟大的。

    但账簿必须平衡。

    这才是荷兰真正的建国宣言——不是写在羊皮纸上,而是写在无数商人的账本里,每一笔收支,每一次计算,都是对这个新生国家投下的信任票。

    威廉躺下,闭上眼睛。明天会很忙。

    但今晚,他可以睡个好觉。在一个没有西班牙国王的国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