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鲱鱼、银币与沉默的愤怒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3492更新时间:26/01/26 02:26:07
    1571年春,莱顿

    冬去春来,但尼德兰的天气似乎忘记了“温暖”这个词怎么写。运河上的冰刚化开,就又被细雨覆盖,整个莱顿像个没拧干的抹布,湿漉漉、冷飕飕的。

    威廉·范德维尔德学会了几个新词:

    “第十便士税”——那个已经认识了,痛彻心扉。

    “血腥委员会”——阿尔瓦公爵设立的特列法庭,专门审判“异端和叛国者”。到三月底,已经处决了超过一千人。莱顿市场上偶尔会有囚车经过,押往海牙。人们低头不语,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海上乞丐”——这个越来越常被低声提及。一群被西班牙海军驱逐的新教水手、破产渔民和愤懑商人,如今在英吉利海峡和北海游荡,专抢西班牙船只。听说他们最近占领了英格兰沿海一些小岛作为基地,女王伊丽莎白一边公开谴责,一边私下允许他们补给——只要他们只抢西班牙船。

    但威廉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个词:“利润率”。

    “彼得,给我算算。”他坐在货栈的小桌前,油灯在傍晚的昏暗中摇曳,“如果走弗里斯兰路线,避开主要税卡,但要多付给向导三斯泰弗,还要承担被巡逻队扣押的风险——概率大概两成。如果走正常路线,乖乖缴税,但安全。哪个划算?”

    彼得皱着眉头,手指在空中比划,仿佛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这年轻人有计算天赋,可惜生在了一个更多用刀剑而非算盘解决问题的时代。

    “走弗里斯兰,老板。”他终于说,“即使被扣押一次,我们还有四次能成功。长期看,省下的税比贿赂和损失多。”

    威廉点头,在账本上记下决定。他的账本越来越厚,不仅记录生意,还开始记录一些别的东西:西班牙巡逻队的换岗时间、哪些税官容易贿赂、哪些码头看守对新教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不是叛逆,他对自己说。这只是……精明的风险管理。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威廉去了趟阿姆斯特丹。名义上是谈一批鲱鱼生意,实际是想感受一下那座港口的脉搏。莱顿像个谨慎的学者,阿姆斯特丹则是个野心勃勃的商人——即使在这种压抑的时期,依然能听到金钱的轰鸣。

    他在老教堂附近的一家酒馆里,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家伙。

    “亨德里克·德弗里斯。”那人自我介绍,握手有力得像钳子,“造船的,或者说,曾经是造船的。现在嘛……帮人解决运输问题。”

    德弗里斯四十来岁,脸上有海风雕刻的皱纹,眼睛却异常明亮。他们坐在角落,点了啤酒和豌豆汤。

    “听说你在莱顿做鲱鱼生意?”德弗里斯问。

    “小本买卖。”

    “现在做买卖不容易。”德弗里斯压低声音,“西班牙人不仅收税,还查信仰。上个月,我认识的一个布料商被带走了,就因为他家里没挂圣母像。”

    威廉啜了口啤酒。“那你呢?怎么‘解决运输问题’?”

    德弗里斯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有些货,走正常渠道出不去。有些船,不想在西班牙港口登记。有些人……需要悄悄离开尼德兰。”

    威廉明白了。这是个走私者,可能还帮忙偷渡新教徒。

    “风险很大。”威廉说。

    “利润也是。”德弗里斯凑近些,“而且有时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范德维尔德先生,你是个商人,你算账。那请你算算:一个家庭,父亲因为私下读圣经被抓,母亲和三个孩子被迫改信天主教,不然就失去一切——这账怎么算?”

    威廉沉默。他想起自己的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但有些东西,是无法用数字计算的。

    “阿尔瓦公爵以为用恐惧就能统治。”德弗里斯继续,“但他不知道,恐惧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愤怒。”德弗里斯说,“冰冷的、沉默的、像荷兰冬天的土地一样坚硬的愤怒。这种愤怒不会大喊大叫,它会悄悄蔓延,等待时机。”

    那天晚上,威廉回到莱顿,脑子里反复回响德弗里斯的话。经过市场时,他看到一个西班牙士兵在摊位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扔下半个,没付钱就走了。摊主——一个老妇人——默默捡起那半个苹果,用围裙擦了擦,放回篮子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威廉看到她的手在颤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

    五月初,唐·迭戈又来了。

    这次他带的人更多,还有一个随军神父。阿尔瓦公爵下了新命令:所有货栈和商店必须悬挂天主教圣像,否则将被视为“异端场所”,可能面临查封。

    “圣像?”威廉看着唐·迭戈递过来的清单,“圣母像、十字架、圣徒画……大人,我的货栈是放咸鱼的地方,不是教堂。”

    “正是为了防止你的货栈变成秘密教堂,才需要这些圣物。”唐·迭戈逻辑依然严谨得令人恼火,“它们是信仰的见证,也是……忠诚的证明。”

    威廉想说,我的忠诚证明应该是按时缴税——而且我已经为三条自家吃的鱼都缴了税!但他忍住了。他注意到唐·迭戈眼下有黑眼圈,制服也不如上次挺括。看来“维持尼德兰的秩序和信仰的纯洁”是件累人的活。

    “最迟五月底必须悬挂。”唐·迭戈说,“我们会检查。另外,第十便士税的征收方式有调整。”

    “又调整?”

    “从本月起,改为预缴制。”唐·迭戈的语气毫无波澜,“每月初,根据上月销售额预估本月税额,提前缴纳。月末多退少补。”

    威廉感觉自己的胃缩紧了。预缴!这意味着流动资金被占用,意味着如果生意不好,钱已经进了西班牙国库,退回来不知猴年马月。这对小商人简直是绞索。

    “这……这不合理。”威廉努力保持声音平稳,“生意有淡旺季,如果预估错误——”

    “那就努力预估准确。”唐·迭戈打断他,“或者,把生意做得更稳定。国王陛下需要可预测的税收来支持他的神圣事业。”

    神圣事业。威廉看着唐·迭戈身后那个神父,他正用审视的目光扫视货栈,仿佛在寻找隐藏的异端圣经或秘密祭坛。

    最终,威廉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木质圣母像——不是出于虔诚,只是因为它最便宜。彼得把它挂在货栈入口处,旁边是鲱鱼桶。圣母玛利亚平静的脸俯视着一排排咸鱼,形成一种荒诞的画面。

    “老板,这像挂歪了。”彼得说。

    “不用调。”威廉头也不抬,“让圣母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许她会同情我们。”

    那天晚上,威廉在账本上记下新的一笔支出:“圣母像——1.5斯泰弗(用于避查封,非信仰投资)。”然后,在下面用他自创的符号加了一行:【表情】+【表情】=【表情】(天使加鱼等于花钱)。

    他合上账本时,听到外面有动静。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

    威廉悄悄走到窗边。夜色中,运河对岸有几条人影快速移动,抬着什么东西上了一条小船。船上没有灯,动作安静迅速。几分钟后,小船消失在运河拐弯处。

    走私者。或者更糟。

    他回到桌前,重新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他开始记录一些不完全是生意的东西:

    “4月12日:码头工人扬森被带走,未归。妻子在市场哭泣,无人敢安慰。”

    “4月28日:听说海牙又有火刑。烧的是印刷商,罪名是印刷‘煽动性材料’。”

    “5月3日:西班牙骑兵在城东与‘身份不明者’冲突,两人死亡。官方说法是‘追捕盗匪’。”

    威廉盯着这些记录,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是账本,这是……证词。一个时代强压在普通人身上的证词。

    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

    “5月8日:圣母像入驻鱼栈。信仰可以强制,但思想呢?愤怒呢?那些沉默的、在夜里用无灯小船运送未知货物的人,他们在运送什么?货物?人?还是……”

    他停住了。

    窗外,莱顿的钟声敲响十下。夜晚还长,雨又开始下了。

    第二天早上,彼得带来了新消息。

    “老板,弗里斯兰那条线出事了。”他脸色苍白,“向导被抓了,货被没收。还好用的是假名字,查不到我们。”

    威廉点点头,面无表情。损失了三桶鲱鱼和一笔贿赂金,但至少人没事。他在账本上记下损失,然后说:“暂时停掉那条线。走正常渠道。”

    “可是税——”

    “缴。”威廉打断他,“预缴就预缴。算清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彼得困惑地看着他。这不像老板的风格。威廉向来追求利润最大化,避税是他的第二本能。

    威廉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到货栈门口,看着外面细雨中的莱顿。街道上,人们匆匆走过,低头避雨,也避彼此的目光。市场那边,西班牙士兵在巡逻,盔甲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色。

    “彼得,”他突然问,“你多大了?”

    “十九,老板。”

    “我儿子如果活着,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威廉轻声说,然后摇摇头,“算了。去干活吧。记得把东边那批快过期的鱼打折处理。与其被征税,不如少赚点。”

    彼得走了。威廉独自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门框上的木纹。

    昨晚,在记录那些非生意事项时,他差点写下那个问题:“还是……反抗的种子?”

    但他没写。有些想法,一旦落在纸上,就有了重量,有了风险。

    可是有些种子,即使不落在纸上,也会在沉默的土壤里悄悄发芽。在潮湿的货栈里,在拥挤的市场里,在无灯的小船上,在人们交换的眼神里——那些被税收、恐惧和半个苹果的屈辱浇灌的种子。

    威廉转身回到货栈。圣母像还挂在那里,平静地微笑着。他抬头看她。

    “您在看吗?”他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看着这一切?如果您真的在看,请告诉我:这账,最后会怎么算?”

    没有回答。只有咸鱼的气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西班牙巡逻队的马蹄声。

    威廉走到账本前,翻开新的一页。该预估下个月的销售额,计算预缴税额了。生活还要继续,生意还要做,税还要缴。

    但在他开始计算前,他用小字在页脚写了一句话,用的是普通文字,不是自创符号:

    “总有一天,有人会来收另一笔账。”

    然后他划掉了这句话,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页。

    但墨水已经渗进去了。像种子埋进土里,看不见,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