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条两次纳税的鲱鱼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我喜欢旅行字数:3979更新时间:26/01/26 02:26:07
1570年秋,莱顿,一个连风都带着咸鱼味的日子
威廉·范德维尔德数到第三十七遍时,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这桶鲱鱼少了一条。
不是他多疑。在尼德兰这片被上帝遗忘的潮湿土地上,如果你不把每条鱼都当作会游走的银币来数,那么这些银币——或者说鱼——真的会游走。有时是被邻居借走“尝尝鲜”,有时是被老鼠叼走,更多时候,是单纯消失在潮湿空气与时间共同的阴谋里。
“彼得!”威廉喊道,声音在橡木梁和咸鱼桶之间弹跳,“昨天进库的霍恩港鲱鱼,账目上写的是三百条整!”
他的助手彼得从一堆渔网后探出头,脸上沾着鱼鳞,像戴了副不太成功的珠宝面具。“是三百条,老板。我亲自数的,以我母亲坟墓的名义起誓。”
“你母亲的坟墓在泽兰,离这儿三十英里,她可不会半夜跑来替你数鱼。”威廉蹲下身,手指在木桶边缘敲打,“但桶里现在是二百九十九条。有人偷吃?”
“除非贼的胃是个无底洞。”彼得嘟囔,“昨天那些鱼腌得那么咸,连港口的猫舔了一口,都跑到运河边喝了一刻钟的水。”
威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个习惯动作,仿佛拍掉的是不必要的忧虑。他五十二岁,长得像一棵被北海风吹弯但又倔强扎根的橡树,眉毛浓密得能藏住一枚小硬币,眼睛则像两粒算盘珠——总是在计算着什么。
货栈里堆满了等待处理的鲱鱼。这些银闪闪的小东西是尼德兰的黄金。荷兰人发明了一刀去内脏法,在船上直接腌制,让鲱鱼能保存一整年。于是,从波罗的海到地中海,人人都吃荷兰鲱鱼。威廉常常想,如果《圣经》里的五饼二鱼发生在尼德兰,那一定是“五桶鲱鱼喂饱五千人”,还得附送一罐芥末酱。
“算了。”威廉最终说,“就当那条鱼游回海里去了。我们还有更大的麻烦要数。”
更大的麻烦叫“十便士税”。更准确地说,是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陛下——愿他的痔疮永远像西班牙太阳一样灼热——强加给尼德兰各省的第十便士贸易税。所有货物,卖出时都得缴百分之十。
“第十便士?”一个月前,威廉在莱顿市集上跟其他商人抱怨时,几乎把账本拍到市政官脸上,“我们已经被第一到第九便士税剥了三层皮,现在要剥第四层?我们不是羊,我们是鲱鱼——再剥就只剩骨头了!”
但抱怨归抱怨,税还是要交。西班牙人不是开玩笑。阿尔瓦公爵带着一万八千名经验丰富、信仰坚定的士兵驻扎在尼德兰,这些士兵擅长三件事:打仗、祈祷,以及让不交税的人再也用不着交任何税。
“彼得,把东墙那批货重新贴标签。”威廉吩咐,“就写‘泽兰鲱鱼,二级品’。”
“可那是阿姆斯特丹的一级品啊,老板。”
“标签上写二级品,价格打九折,但实际按一级品卖。”威廉眨眨眼,“这样缴税基数就少了百分之十。如果西班牙人要我们为诚实纳税,首先他们自己得学会数数。”
彼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干活。威廉则走到货栈的小窗边,望向外面。莱顿的运河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运鱼船缓缓驶过,船夫与岸上的洗衣妇调情。一切似乎平静。
但威廉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不是鱼腥,不是运河淤泥,而是一种紧绷的气息,像拉得过久的弓弦。教堂的钟声似乎敲得比往常急,市场上人们的交谈声压得更低,连狗都夹着尾巴走路。
两个月前,在布鲁塞尔,埃格蒙特伯爵和霍恩伯爵被公开斩首。罪名是“叛国和煽动异端”。威廉·范·奥兰治亲王——沉默者威廉——逃回德国领地去了。新教徒们悄悄把圣经藏在地板下,天主教徒则把念珠收进袖口,谁也不知道明天进来的士兵会要求你用什么方式祈祷。
“老板。”彼得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外面有马蹄声。很多。”
威廉心头一紧。他走到门缝边往外看。
一队骑兵正沿运河而来。不是尼德兰本地的民兵,那些人盔甲歪斜、马匹瘦小。这些骑兵盔甲锃亮,胸甲上刻着复杂的纹章,马匹高大,步伐整齐得令人讨厌。
领头的军官勒住马,就在范德维尔德货栈门口。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流畅得像表演,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迭戈·阿尔瓦雷斯·德·托莱多。”军官自我介绍,名字长得够腌三条鲱鱼,“奉阿尔瓦公爵之命,巡查莱顿的货栈,确保……贸易秩序。”
他的尼德兰语带着浓重的西班牙腔,把每个词都念得像在念判决书。威廉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两个文官模样的人,一个拿着厚厚的账本,一个抱着木盒子——那是用来装税银的。
“荣幸之至,大人。”威廉挤出笑容,打开货栈大门,“我们只是小本买卖,卖点咸鱼。”
“咸鱼。”唐·迭戈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尝某种奇怪的食物,“也是商品,也要缴税。”
他走进货栈,挑剔的目光扫过成堆的木桶、挂着的渔网、角落里修补渔具的工具。他的鼻子微微皱起——西班牙贵族不太适应这种平民的气味。
“账簿。”他伸出手。
威廉递上账本。那是他的骄傲,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用他自己发明的简写符号:鲱鱼是“↯”,船运费是“⛵”,贿赂港务官的支出是“【表情】️”(一只眼睛,表示“看着办”)。
唐·迭戈看不懂。他皱眉:“这写的什么?”
“这是高效的记账法,大人。节省纸张,也节省时间。”
“我需要的是清晰的账目,不是巫师的符咒。”唐·迭戈把账本递给身后的文官,“重新整理。按时间、货物种类、金额列清楚。”
文官苦着脸开始工作。威廉的心在滴血——这要花掉大半天时间,而时间就是银币。
巡查开始了。唐·迭戈像在检阅军队一样检阅咸鱼桶。他让士兵随机打开几桶,检查数量和质量,然后与账本核对。准确得令人发指。
“这一桶,标签写着五十条。”唐·迭戈数完,“桶里只有四十九条。”
威廉感觉额头冒汗。“可能是数错了,大人。或者是……鱼缩水了?天气潮。”
“鱼不会缩水,但商人的良心会。”唐·迭戈冷冷地说,“漏记一条,就是漏税。罚款十倍。”
“可是大人——”
“还有。”唐·迭戈走向另一堆木桶,“这些标签写的是‘二级品’,但质量看起来完全是一级品。你在故意低报等级,减少税基。”
威廉哑口无言。他第一次遇到一个真正会看、会数、会思考的西班牙收税官。大多数时候,来收税的人只关心总数,塞点小钱就能让他们对细节视而不见。但这个唐·迭戈……他简直就是收税官中的圣徒,认真得可恨。
“根据公爵法令,故意低报货物等级,罚款二十倍,并可没收部分货物。”唐·迭戈宣布,“鉴于你配合巡查,我只没收三桶作为警示。”
“三桶!”威廉差点跳起来,“大人,那可是我半个月的利润!”
“那就下次记得诚实。”唐·迭戈挥手,士兵开始搬鱼桶。
威廉看着那些闪亮的鲱鱼被搬走,心脏像被腌在醋里。但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反抗?门口有十个武装到牙齿的西班牙士兵。讲理?跟阿尔瓦公爵的人讲理,就像跟北海风暴讲价。
就在他以为折磨要结束时,唐·迭戈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小木桶上。那是威廉的“样品桶”,放着准备今天午饭的几条鲱鱼。
“那是什么?”
“只是几条自家吃的鱼,大人。”威廉连忙说,“不算商品。”
唐·迭戈走过去,打开桶盖。里面躺着三条肥美的鲱鱼,已经用盐和香料初步处理过,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至少对荷兰人来说很诱人。
“这些鱼,是从你的货栈里拿的吗?”
“……是的,但——”
“从商品库存中取出,无论用途如何,都视为已销售。”唐·迭戈逻辑严密得像西班牙堡垒的城墙,“应缴纳第十便士税。每条鱼的价值?”
威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脑子里飞快计算:如果说低了,可能被指控低报;如果说高了,税就多。最终他报了个中间价:“每条两斯泰弗。”
唐·迭戈点头,对文官说:“记录。三条鲱鱼,价值六斯泰弗。第十便士税为0.6斯泰弗。”然后他转向威廉,伸出手:“缴税。”
威廉愣住了。“现在?为这三条鱼?”
“法律规定,税应及时缴纳。”
“可是大人,我还没卖它们!我是要自己吃的!”
“那你已经‘买’下了它们,从你自己这个商人手里。”唐·迭戈的逻辑无懈可击,“交易发生,税即产生。”
威廉感觉自己的理智在发出“嘎吱”声,就像超载的船板。他盯着那三条无辜的鲱鱼,又看看唐·迭戈严肃的脸,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这张脸——棱角分明,表情就像石雕——显然不会开玩笑。
“彼得。”威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拿钱。”
彼得小跑过来,数出0.6斯泰弗铜币,放在唐·迭戈手里。文官郑重地在账本上记下一笔,然后开出一张收据,盖章,递给威廉。
“谢谢配合。”唐·迭戈点头,“记住,诚实纳税是公民的义务。国王陛下需要这些资金来……维持尼德兰的秩序和信仰的纯洁。”
他们走了。马蹄声渐远。
货栈里安静得能听到运河的水声。彼得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午饭……还吃鱼吗?”
威廉盯着手里那张收据。上面用漂亮的西班牙文写着:“收到威廉·范德维尔德缴纳的第十便士税,针对三条鲱鱼之交易,共计0.6斯泰弗。上帝保佑国王。”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他把收据折好,塞进怀里。
“吃。”他说,“当然吃。我们可是为这三条鱼缴了税的。”
那天午饭,威廉嚼着咸鲱鱼,感觉每条鱼的味道都复杂了许多。盐味、烟熏味、香料味……还有一股铜臭味,那是0.6斯泰弗的味道。
窗外,莱顿的天空阴沉下来,开始下雨。这是尼德兰典型的天气,雨说下就下,就像西班牙的税收,说来就来。
彼得打破沉默:“老板,我刚才听到市场传闻……说在西兰省海边,有些船队在袭击西班牙的税收船。他们自称‘海上乞丐’。”
威廉继续嚼鱼。“乞丐?”
“因为他们穷得只剩勇气了。”彼得压低声音,“听说他们的口号是‘宁愿当土耳其人,不当教皇派’。”
威廉差点被鱼刺卡住。这口号可够狠的——在基督徒看来,当异教徒比当天主教徒更糟?这些“乞丐”是有多恨西班牙人?
他吞下最后一口鱼,喝了一大口啤酒冲掉咸味。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莱顿。运河对岸,教堂尖顶在雨中模糊。
“彼得。”
“在,老板。”
“明天去弗里斯兰的船,货单改一下。”威廉没有回头,“多加十桶鲱鱼。”
“可是老板,那边最近查得严——”
“就写‘捐赠给泽兰教堂的慈善物资’。”威廉说,“宗教物品,免税。”
彼得眨了眨眼。“但我们的鲱鱼不是宗教物品啊。”
威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混合着狡黠、无奈和一丝刚刚萌芽的决心。
“从现在开始,”他说,“在尼德兰,任何能让你少缴税的东西,都是神圣的。”
雨下得更大了。在货栈角落里,那张为三条鲱鱼开的税单,正静静地躺在威廉的账本里。它很小,微不足道,就像荷兰水道里的一滴水。
但威廉隐约感觉到,这滴水,正汇入一股越来越大的暗流。当暗流变成洪水时,连西班牙国王的宝座都可能被冲走。
当然,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明天得让彼得重新数一遍所有的鱼。一条都不能少。
毕竟,在这个连吃条自家咸鱼都要纳税的时代,你得把每一条鱼都当作革命的火种来数——谁知道呢?也许它们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