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的手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缩回去,反而在半空中截住了沈强的手腕。
动作并不大,甚至没带风声,但就在指尖触碰到那本《基础乐理》封面的瞬间,沈强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骤然扣住。
沈强下意识想往回抽手,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李旭顺势将手腕向下一压,借着那股巧劲,沈强的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歪向桌面,那是人体关节被锁死后的本能屈服。
哎哟卧槽!
沈强本来还要调侃的话瞬间变调,脸都憋红了,疼疼疼!
松手!
骨头要断了!
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半秒。
徐皓洋摘下耳机,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睡在对铺的兄弟。
李旭看着沈强扭曲的五官,眼底那股淡漠的情绪一闪而过。
上辈子的他大概只会红着脸把书藏进抽屉,任由这帮人用那种并无恶意但充满俯视感的玩笑消遣。
但现在,那种被冒犯的不悦让他本能地选择了反击。
这是一种微妙的权力测试,他在重新丈量自己在这个小集体里的位置。
也就是一两秒的僵持,李旭五指倏地松开。
我想写歌?
那也得我有那个艺术细胞啊。
李旭顺手在那本厚重的书皮上拍了拍灰,又像是掸去某种无关紧要的尘埃,随后他的手落在沈强还在发抖的肩膀上,稍稍用力捏了一下,以后少撸点,虚成这样,跟你闹着玩都能叫唤。
沈强揉着手腕,呲牙咧嘴地直吸凉气,想骂两句又觉得刚才那股子压迫感太真实,只好干笑着给自己找台阶:靠,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们练过?
手劲儿大得跟单身三十年似的。
徐皓洋也跟着哄笑起来,刚才那一瞬间剑拔弩张的紧绷感,被这几句插科打诨稀释得干干净净。
只是再也没人伸手去碰李旭桌上那本书。
这时候门被推开,赵嘉子拎着两瓶红茶走了进来,身上那股好闻的古龙水味儿冲淡了宿舍里的汗酸气。
别瞎猜了,那不是我女朋友。
赵嘉子把其中一瓶扔给徐皓洋,随口解释道,那是梁惠,宁艺的,也是咱老乡。
人家那车也不是我的,那是她自己的。
刚才就是正好碰上,捎了一段路。
不是吧?
自带奥迪TT上学?
徐皓洋接过饮料,语气里的羡慕怎么也藏不住,这年头艺术生都这么富吗?
赵嘉子耸耸肩,没多说,只是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李旭的新发型,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变化,但也没点破。
走吧,晚会快开始了,去晚了只能站最后面。
赵嘉子看了眼手腕上的卡西欧。
几个人这才想起来今晚还有正事,纷纷起身。
去往教学楼的路上,校园里的路灯昏黄,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新生。
沈强和徐皓洋一左一右走在赵嘉子旁边,听他说着那辆TT的配置,时不时发出惊叹。
李旭走在最外侧。
那种热闹是他们的,他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手里那部老旧的诺基亚震了一下,是垃圾短信,他没回,只是揣进兜里,手指触碰到了另一个冰冷的金属机身——那部来自2026年的手机。
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口,让他觉得周围那些关于豪车、美女的讨论显得有些幼稚且聒噪。
到了教室,里面已经人声鼎沸。
桌椅被推到了四周,空出中间一块作为舞台,黑板上用粉笔画着拙劣的嫦娥奔月,彩带挂得歪七扭八。
辅导员还没来,气氛全靠几个班干部在撑。
很快,节目开场。
关佳玉换了一身亮片的露脐装,跳的是《Nobody》。
音乐一响,那标志性的复古节奏瞬间点燃了这帮荷尔蒙过剩的男生,口哨声和起哄声差点把天花板掀翻。
沈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巴掌拍得通红。
紧接着是李观富,抱着把木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在那儿深情款款地弹唱《情非得已》。
嗓音其实还行,就是吉他那几个和弦转换有点卡顿,但在这种氛围下,也足够博得女生们的尖叫。
李旭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看着眼前这充满2010年时代感的嘈杂画面,他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疲惫。
那种重活一次的亢奋感在这个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疏离。
这不仅仅是年龄的代沟,更是认知的错位。
他不需要这种低成本的集体归属感。
兜里的诺基亚屏幕亮起,显示时间19:20。
我去透透气。李旭没等旁边正看得起劲的沈强反应,便站起身。
哎?
后面还有节目呢……沈强的话还没说完,李旭的身影已经挤出了人群。
从后门走出去的一刹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被一堵墙隔绝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显得有些阴暗幽深。
李旭站在那个光暗交界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那种胸闷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透出喧闹光亮的门,而是顺着楼梯,一步步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这时候,他不想当什么好学生,也不想当什么合群的室友,他只想去个没人的地方,确认一些只有他能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