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愿者上钩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蜗享家字数:3046更新时间:26/01/26 01:44:11
    辽东的冬天格外漫长。

    按照常理而言,降雪自十一月始,后续冬寒会一直持续到次年三月。

    现在,时间已经正式步入二月份。

    小雪仍将持续月余,夜晚也不会再那般寒冷,很快.....就是仅有的窗口期。

    “诸位弟兄!”

    杨玄策站在南坊主街交汇市口,四周围拢着上百营兵。

    甚至更多。

    他们站在风雪中,发髻与眉宇早已挂上一层白霜。

    近二百人都在等待。

    数月以来,他们已经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甚至一度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当酒水被饮尽,温柔乡被清除,这些营兵简直就好似回光返照一般!

    是如此亢奋。

    “辽东沦丧!家乡沦丧!”

    “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站在市口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台上,校尉杨玄策正声嘶力竭地呐喊。

    喊声过后,憋得他脸颊通红,似是要借此途径诉尽心中愁苦。

    “但是,”他喘了几口粗气,又话锋一转,“我与诸位,本该沦作那异乡之鬼!”

    “千里绝路,我等也是咬着牙,就那么挺了过来!”

    “悲戚无用!哀颓亦无用!”

    “昔日,死国可乎!”

    “今日,死家何妨?”

    “如今——!”

    杨玄策抬臂,高指北侧。

    “离家百里,谁人肯退乎?!”

    “退者,自留于抚远偏安,当可苟活!”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愈发狂热的回应。

    “不退!不退——!”

    声音先是嘈杂不一。

    继而,归于一统。

    此时此地,只有同一个声音,同一个愿景!

    营军百户周巡手底下的兵卒,就倚在门墙边,远远地看着市口方向。

    眸光木然,却也被这一幕感染,继而涌起些许的羡意。

    “十日!”杨玄策双手高高举起,手指在头顶交叉,“我给你们十日!”

    “磨去甲片锈迹!”

    “换去朽烂甲绳!”

    “保养手中刀枪!”

    “这些,”杨玄策环顾四周,“十日可否?!”

    “可——!”又是一阵欢呼。

    营兵们迷茫的眼神变得越发锐利。

    目标就在前方,哪怕只是死在半途,也一定是有意义的!

    抚远县内的周巡等一十九名幸运儿,尚且珠玉在前。

    欲要效仿,便要回乡。

    不走回家乡,一切向往皆枉然。

    ......

    被外城动静吸引,李煜扶着城墙,透过垛口望向南坊。

    杨玄策种种举动,充满了破釜沉舟的魄力。

    “家主,卑职看得分明。”

    李顺在李煜身旁通禀。

    “南坊女眷,大抵是全死了。”

    “昨日就被南坊营兵掩埋在了几处院落中。”

    “包括‘校尉府’,也抬了具尸出来。”

    “嗯,”李煜轻轻应了声,目光仍是死死盯着城下南坊,“只等把他们送走后,我们也不能闲着。”

    城中军制精改,也在风雪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不要小看增设队正、队副这一不起眼的举动。

    原本,城中各家武官府邸中幸存的年轻甲士,在搜寻家主踪迹无果,亦或是得了残尸、官牌之后。

    他们便成了游离在李煜麾下兵卒之外的一股力量。

    包括那些各府老卒,也失去了拼搏动力。

    或者说,当日李煜与之约法三章,这一层契约到这一步已经可以宣告结束。

    他们也确实在此之前为李煜效力,助其复城。

    现在,抚远县中的尸鬼没了,昔日三约便失了意义。

    换句话说,他们和李煜之间因誓约而短暂存续的统属关系,也因此告一段落。

    这些武官家丁,在城中非卒、非伍、非什,更非百户之尊。

    强编他们为卒?

    只怕也是不妥。

    以家丁的精练程度,起码当个什长都游刃有余。

    但区区什长,芝麻大点的队官,又何以能让这些失了主家的家丁动心?

    家丁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对各自主家也不缺忠义之心。

    诱之以利,只会让人觉得是种侮辱。

    可李煜若不能袒露诚意,他们又凭什么继续为之效劳?

    那便只能从他们的弱点着手。

    随着两处无人的空置百户府邸被李煜用来安置百姓,紧迫感便涌了上来。

    ......

    于是,当李煜将宋平番、张阆等少数几个百战精卒,设为军中队正,他们果然应下。

    李煜当然不会把他们赶出府邸,但他迟早会将无处安置的百姓塞入各处空院。

    这其中,人少地广的百户官邸,首当其冲。

    然主家尚有亲眷遗存,家丁们如何能对此坐视不理?

    为了在愈发寸土寸金的卫城中守住府邸,免得外人扰了主家清净。

    他们没理由拒绝李煜。

    哪怕是人丁稀少的府邸,那些经验尚且稚嫩的年轻家丁,也皆是可用之才。

    李煜将之征辟为队副,辅佐队正,且临阵学习。

    假以时日,这些人成长为合格的‘五十人长’,同样只是时间问题。

    一将难求,家丁易得。

    家丁,往往也会被当做副将来培养。

    李煜借改制之机,攫取人才。

    霎时间,这股游离在外的力量,借此改制良机,顺理成章地被并入军中。

    转头再看,城中武官家丁,竟是只剩下李府尚存。

    其余各府家丁,全然都是披了层队率官皮,正式入了此间军伍之列。

    其众自入瓮中矣!

    ......

    一个时辰前。

    李府庭院中,一老一少借着雪景煮茶。

    他们身处于兰馨苑,假山、枯水配上雪景,亦有一番风味。

    然而这一老一少口中言辞,却无关此地景致。

    “铭叔,老谋深算,贤侄佩服!”

    李云舒与赵贞儿坐在茶台两面,默默为之盛水、沏茶。

    “这一杯,侄儿敬您!”

    李煜接过赵贞儿手中敬来的茶杯,向对面而坐的老者敬茶。

    “这代茶还行,不算陈。”李铭坦然受下,品了品,给出这般评价。

    在场四人皆心知肚明,这代茶是从抚远城中大户手中刮来的库存......

    应是在乾裕二年秋后,从代地采买来的。

    它们原本应是要被制成茶砖,等候朝廷与塞外羁縻诸部展开的茶马互市。

    只是尸疫来的更早一步。

    这些代茶也就一直扔在了库房里,无人问津。

    “即便老夫不说,”李铭随之轻饮一口,长舒一口气,“以贤侄才智,迟早也要想到的。”

    既然李煜能想到恢复队正旧制一事。

    离最后一步,便只差那临门一脚。

    李煜回以笑意,“铭叔高看侄儿了。”

    “没想到便是没想到,何来迟早一说?”

    “倒是......”李煜顿了顿,“铭叔手下除了李松,其余人都不打算出任队率吗?”

    李铭垂眸,盯着漂浮的茶叶,淡淡道,“人太多,也不是好事。”

    “李松可作试百户,那便不该再有七个队率出现。”

    若是一门齐出,能量未免就太过惊人。

    八名沙岭李氏亲兵,足可辖制二三百人。

    李煜麾下才多少兵?

    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

    当中合用的不足五百之数。

    李铭怎么可能会犯这种疏漏!

    以他的身体状况和当下沙岭李氏境况,主动避免与李煜分持兵权,才是情理之中。

    眼下最忌猜忌。

    反正即便不把持兵权,二李依旧同气连枝。

    李铭有李松,有赵氏为底,不需要更多。

    区别只在于,李煜站在台前,成为军民眼中的那面旗帜。

    而李铭则退居幕后,看似寂寂无名,却又不容忽视。

    这时,李顺匆匆寻了过来,在李煜身边耳语了几句。

    “受教了,”李煜面色微沉,抱拳拜别,“南坊有些动静,侄儿这便去瞧瞧。”

    “嗯,”李铭点点头,也起了身,“老夫也想回暖炕上再打个盹儿去。”

    画面定格在这一刹那。

    李煜与李铭,背向而行。

    李云舒立在原处,左右看了看,这才记起挪动步子。

    “爹,我先送煜哥儿出苑!”

    话音刚落,李云舒又急忙改口,“哦不对,是出府!”

    左侧李煜的背影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右侧李铭并未回头,却是站定脚步,轻轻‘嗯’了一声。

    她用行动与声音,串联起这两个毫不坦诚的李氏老少。

    二李同气连枝,连的便是这段舒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