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饮鸩止渴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蜗享家字数:2549更新时间:26/01/26 01:44:11
    珠帘后的女帝起身,冕旒的玉藻在她眼前晃动,分隔开一张张躬身告退的臣子面孔。

    她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一如她始终看不清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在宫娥宦者的簇拥下,她转入后殿,前朝之事,她需要后宫太后赵娥的参赞支持。

    当日朝堂上的决议,化为一道道加急文书,盖上皇帝的玺印、三公的官印。

    内监信使将圣旨与文书揣在贴身的油布袋里。

    策马冲出成都,沿着蜀中栈道,向北、再向北。

    第一站,是汉中郡。

    汉中郡守府。

    郡守卢然,操持汉中郡诸事十余载。

    随着朝堂南狩,他的位置也变得愈发重要。

    蜀地南狩朝堂的诏书及公文,都离不开他经手向外传递。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迁凉、并边军家眷......入关中,屯长安......”

    他轻声念出关键一句,随即沉默。

    幕僚在一旁低声道,“明公,朝廷此议,涉及数十万百姓入关中,大疫难防,势必还会殃及汉中......”

    卢然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关中能否承受,是京兆尹和留守洛京的霍相该头疼的事。”

    “至于汉中......”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面连绵的秦岭阴影。

    “还未到那一步。”

    “我们的要务,是确保栈道畅通,封堵流民,保汉中无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自语。

    “还有,加紧囤粮。”

    “关中我们管不着,可汉中,绝不能乱。”

    南阳染疫封绝,朝廷仅有的产粮地就只剩下关中、汉中、蜀地、关东诸平原或盆地。

    至于河北之地,产粮能供应好黄河防线的数万大军,就算是万幸。

    文书继续向北,越过秦岭险隘,送达长安。

    ......

    京兆尹杜衡的反应,与汉中郡守卢然的冷静截然不同。

    ‘咔嚓——!’

    京兆尹杜衡,看完文书后,竟失态地将茶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

    “关中如今是什么光景?!”

    “家家戴孝,户户哀声!”

    “如今还要凭空接纳数万、甚至十数万边军家眷?”

    “他们吃谁的?住哪里?如何保证不会染疫?”

    他指着北方,手指颤抖。

    “凉州、并州是什么地方?”

    “与塞外尸鬼仅一墙之隔!”

    “谁敢保证他们的家眷里,没有染上......染上那种瘟疫?!”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事若关己,寝食难安!

    这就是汉中郡守卢然和京兆尹杜衡态度迥然不同的缘故。

    迁的是关中,而不是汉中。

    他们当然是一个坐得住,一个却急得跳脚。

    一名属官硬着头皮劝道,“明公,此乃朝廷决议,且有安抚边军、稳固大局之深意......”

    “大局?”

    杜衡惨笑一声。

    “他们的局在成都,在汉中!”

    “关中,却成了他们眼中的缓冲之地!”

    “一旦事有不谐,他们在汉中、巴蜀高枕无忧。”

    杜衡叱骂道,“可关中百姓,关中这些遗眷、这些新迁来的家眷,往哪里退?去跳渭河还是黄河?!”

    发泄过后,是无力的颓然。

    杜衡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拟文吧......向朝廷陈情,关中艰难,请求拨付相应的钱粮,增派医官、兵卒协助安置、核查......”

    “还有,速报洛京,另请霍相定夺......”

    杜衡苦笑道,“最起码也得再给我调拨一些兵马,方能稳定局势。”

    他知道,陈情多半石沉大海,但作为京兆尹,他不能不上书。

    不然关中百姓的怨气就得活撕了他。

    霍丞相远在洛京,自顾不暇。

    这关中重担,京兆尹杜衡实在是无法推脱。

    ......

    当文书副本以更快的速度,被一道送至洛京丞相府时,已是数日后的深夜。

    洛京的宵禁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早、更严。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八门校尉部兵马打着火把巡街。

    皇宫内城安置着将士们的家眷,由禁军保护。

    丞相霍文没有睡。

    屋中点着一盏孤灯,烛光将他挺拔却已显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书。

    有成都来的朝议诏书,有并州边军送来的密报,也有长安京兆尹的诚恳诉苦。

    其中凉、并边军的情况,最不容乐观。

    ‘初时,长城沿线三日一小警,五日一大警。’

    ‘戍卒疲敝,伤亡日增。’

    然后,双方的试探尚未结束,早在决战之前。

    草原背后来的南匈奴残部引来的尸群,给了虏贼诸部迎头痛击。

    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虏贼溃散,尸群散布因此变得更分散,但总体数量仍是无可避免地在快速增长。

    ‘......塞外虏部溃散后,草原群尸无既定目标,游荡冲击,防不胜防。’

    ‘入冬后,尸遂冻。’

    冻上之后,尸群扰边的问题没了,边军才喘了口气。

    但尸群不动,不代表北疆局势就安稳了。

    ‘塞外牧民失畜,故云中郡有虏贼残部拼死破开长城,入境洗劫百姓,虽被援军扑灭,然军心已渐浮动。’

    ‘士卒私下议论家小者众,有言——守亦死,不守家小亦不得活,不如死于家。’

    尸疫就像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让人看不到光亮。

    漫长的边塞防线但凡有一点被破,便是全局皆危。

    加之虏贼残部不断袭扰,将士们实在没有信心守住漫长的边疆,御尸疫于外。

    有人因此退缩,想要回去保小家,而非保天下。

    此人之常情尔。

    后面的话,没有写完,却也不必写完。

    ‘哎——’

    丞相霍文闭上眼,手指用力按着眉心。

    成都的衮衮诸公,还在算计着平衡,想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拴住边军。

    他们看不见,北地的防线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到了需要靠‘家眷就在身后’的这根细线来维系军心。

    可这根线,迟早也要崩断!

    长城沿线被虏贼残部冒着冰寒,亡命破口。

    这个消息传的越广,局势就会愈发恐慌。

    防不住虏贼,又哪来的信心防尸?

    冬季严寒暂时冻结了‘时间’,但这些迟早都要去面对。

    司马赵权的提议,或许是饮鸩止渴,也可能祸及关中。

    但千言万语,都架不住这毒药真的能‘解渴’。

    不喝就会立马渴死,喝了会在以后可能被毒死。

    那是喝?还是不喝?

    这不是选择题。

    成国公的担忧,字字属实,汉中再受冲击,天下脊梁真的就断了。

    其实,关中也不遑多让。

    可关中子弟死的确实太多了,以至于民心离散。

    迁入凉、并二州良家子的家眷,或许反倒是能维持关中稳定的好事。

    思及于此,丞相霍文提起笔,开始写回文,文末以一字作答——‘迁’!

    能多活一时,就总比死于当下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