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咱不去
类别:
武侠仙侠
作者:
向少年字数:2447更新时间:26/01/25 19:37:18
楚浔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欢儿的国策太过骇人。
一旦施行,甚至不亚于当年被噎死的状元董行健,所提出兴邦固本策带来的震荡。
欢儿目光明亮,一身正气,道:“姑父久居此间,不知天下之难。”
“景国立国近六十年,积累大量士绅豪强,个个可以免税。”
“老师说,如今户部所知税田,比开国时还要少五成。数十年垦荒,税田不增反减,令人惊恐。”
“百姓有地不敢种,只能投寄士绅,被剥削至死。”
“长此以往,景国难存。我结合当年董兄所谏,辅以今时之难,方拟此国策,为求国泰民安!”
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欢儿,楚浔忽然发现,多年前那个在庙会上提着篮子,售卖炒货的孩童身影,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堂堂正正,满身正气的景国官员。
自己老了,欢儿却长大了。
楚浔开口道:“你那位董兄怎么死的,你应该知晓。这件事太难做,你若真要做,再等几年。”
门边的灵珠草,果实已经从淡青色,转为深青,隐隐透着一丝青紫之色。
距离灵珠草果实成熟,已经快了。
一旦成熟,楚浔便能拥有筑基修为,也就有底气护住欢儿的性命。
然而欢儿却摇头道:“当年您和老师让我等十年,再和董兄交往,我听了。但今时今日,不能再等。”
“已有数地闹出民变,多等几年,更加民不聊生。”
欢儿目光坚定,心若磐石。
楚浔知道劝不动他,只能道:“你先去找唐大人问问,问清楚了再说。切记,莫要冲动行事。”
“仅凭你一人之力,无法撼动这天下,反而给自己,给家人招来灾祸。”
欢儿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点头应下。
朝着屋里看去,欢儿刚要说话,楚浔道:“她已睡下,等你问完唐大人,再回来看望也不迟。”
欢儿也不知楚浔怎么知道屋里的人睡没睡,还以为姑父是过于担忧自己的国策施行,才出言搪塞。
几只和欢儿相熟的乌鸦,飞过来蹭了蹭他的身子。
欢儿摸摸乌鸦的脑袋,这么多年过去,羽毛愈发坚硬如铁,摸起来却不伤人。
他没有再多言,坐上在院外等候的马车离去。
车轮咯吱咯吱的碾着路面,渐渐无声。
楚浔叹了口气,这才看向身旁的老乌鸦,低声问道:“没找到那果子吗?”
老乌鸦扇了扇翅膀,激起一阵尘埃,嘎嘎连叫数声。
楚浔虽不懂鸟语,却明白它的意思。
张安秀的身体日况愈下,即便有老参和诸多昂贵药材顶着,也只是暂缓。
而且吃的多了,药效越来越小。
所以楚浔才想到乌鸦当年送来的果子,便让它们再去找。
倘若果子还在,即便山林中有数位二品武夫都难以逃脱的凶兽存在,他也要想方设法弄回来。
可惜的是,乌鸦去了一趟,无功而返。
想必果子已经被人采摘,或被凶兽吃掉了。
老乌鸦将身子靠过来,低着头,翅膀耷拉在地上。
楚浔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不怪你们,已经做的很好。”
转身进了屋,床榻上,张安秀果然已经睡着。
楚浔无时无刻,都在用术法的能力,关注妻子的情况。
缓步走到床边,几只小黄鼠狼睁开眼睛,却没有动,似是怕把张安秀扰醒。
橙黄色的皮毛中间,张安秀的白发格外明显。
哪怕楚浔的视力极好,也已经找不出多少黑发。
她真的老了。
楚浔捏着手指,眼里的伤感之意,更加浓郁。
片刻后,张安秀忽然睁开眼睛,看到站在床边的楚浔,立刻喊道:“浔哥。”
楚浔掩去眼中伤感,连忙坐在床边,拿起她的手:“怎么醒了?”
张安秀抓着他的手,声音略低:“我梦见爹了。”
“爹冲我招手,说带我去和娘团聚,还要给我包饺子吃呢。”
楚浔听的身子一颤,猛然想起李守田去世时,也是这样说的。
他的手不禁拿的更紧,张安秀感觉到了,看一眼两人牵着的手掌。
随后笑了起来:“我才不去呢,我还要跟浔哥过日子。”
楚浔只觉得眼眶烫的很,他弯下身子,在妻子额间吻了一下。
而后侧躺在她身边,伸手抚开张安秀额间的白发,柔声道:“做的很对,咱不去,想吃饺子,可以自己包。”
“还是等过年的时候包吧,和大哥,嫂子一块儿。”
“好。”
多日后。
京都城,户部尚书府邸。
欢儿端坐椅子上,目视前方。
一身常服的唐世钧,手持皮纸,细细的看着。
面如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从漳南县离开的时候,他才二十九岁。
做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时,已经五十一岁。
头发花白,已显老态。
整整二十一年过去,这位满身傲气的唐大人,城府更深,威势更重。
许久后,他放下皮纸,看向欢儿,问道:“楚浔怎么说?”
“姑父问我,你不怕死?”
唐世钧听的笑起来,道:“确实像楚浔会问的问题,他那个人,一身的本事,却不喜欢关心天下事。”
欢儿道:“姑父重亲情,胜过其它。”
“老师对这篇国策,怎么看?”
唐世钧没有丝毫犹豫,道:“善莫大焉!”
欢儿心中欢喜,然而唐世钧话锋一转:“但这件事,不能你来做。”
“老师是怕我像董状元那般,出师未捷身先死?”欢儿问道。
“你明白就好。”唐世钧道:“这篇国策很好,乃景国急需,但做这件事的人,不能是你。”
“任何做这件事的人,都会遭皇亲国戚,世家勋贵,土绅豪强痛恨,必死无疑。楚浔不想让你死,我自然也不想。”
欢儿顿觉心中失望,就因为不想让自己死,便要弃之于不顾?
若做官只顾着生死,那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辞官回家种田。
“老师……”
唐世钧将皮纸放在桌上,并未交还。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门生,道:“所以这件事,我来做。”
欢儿愣了下:“老师不是说,谁做这件事,必死无疑?”
唐世钧洒然一笑:“你忘了自己的老师,在朝中以什么出名?”
欢儿当然不会忘,唐尚书的名气,从来都不小。
最广为人知的,是他很傲。
管你一品大员,还是皇亲国戚。
在唐世钧眼里,天底下能入眼的,屈指可数。
很多人讨厌他,但即便再讨厌他的人,也会私下竖起一根大拇指,承认这个人有傲的底气。
“自今日开始,你要做三件事。”
“在此之前,我会挡住所有明刀暗箭,为你铺好一条路。”
唐世钧如是说道。
语调不高,却一如既往的傲气凌云。
仿佛天下间所有的刀都砍过来,也不会就此死去。
一个人傲到这种程度,真是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