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新岁波澜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我喜欢旅行字数:3887更新时间:26/01/25 19:36:20
武德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金吾不禁,火树银花。各坊市街衢扎起彩灯,舞龙舞狮,百戏杂陈,士女如云,喧嚣达旦。皇城内外亦张灯结彩,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及诸藩使节,一派升平景象。持续月余的紧张肃杀气氛,似乎被这璀璨灯火与节庆欢愉暂时冲淡。
天策府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正堂东侧新建的“军议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巨幅《大唐疆域总览图》和《关中河东山川形势图》。李世民居中而坐,左侧是长史杜如晦、司马侯君集、兵曹参军张亮、铠曹参军段志玄等军务僚属;右侧是记室参军杨军、咨议参军事许敬宗、典签官李袭誉等文职心腹。
“上元佳节,本该与民同乐。然军情如火,边镇不宁,召诸位前来,实非得已。”李世民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司马侯君集身上,“君集,陇右、河东最新军报如何?”
侯君集起身,走到河东地图前,手指点向太原以北:“殿下,刘弘基将军急报。自韦氏资敌渠道被切断后,宋金刚部粮械渐乏,攻势大减,已从绛州、晋州一线后撤约百里,收缩于介休、灵石一带,凭险固守。刘将军遵殿下‘稳守缓进’之令,未予深追,只收复失地,巩固防线。然,近日斥候发现,有零星胡骑出没于楼烦关以北,似在窥探。刘将军疑心,宋金刚或已与突厥有所勾连。”
“突厥!”厅内众人神色一凛。自隋末天下大乱,突厥便屡屡南下寇边,或扶持傀儡,坐收渔利。刘武周、宋金刚盘踞河东,本就与突厥关系暧昧。
“陇右方面呢?”李世民追问。
“薛举旧部已基本肃清,陇右诸州渐复安定。然秦州以西,临近吐谷浑边界,近来亦有小股马贼流窜,劫掠商队,虽未敢攻击州县,但边民颇受其扰。秦州都督请命清剿。”侯君集回道。
李世民沉吟片刻,看向杨军:“杨参军,驿传网络最近可有关乎北边或西陲的异常消息?”
杨军早有准备,取出一份简报道:“禀殿下。自正月初五至今,经由驿传系统及各地‘驿站’上报,陇右秦州、原州,河东岚州、代州,乃至幽州方向,均有零星关于‘陌生胡商’、‘不明马队’活动的报告。这些胡商马队行踪飘忽,交易物品混杂,且多有护卫,不似寻常商旅。其中数起报告提及,这些人对铁器、皮革、药材(尤其是可作金疮药的几味)格外感兴趣,收购价高于市价。另,潼关以北黄河沿线,自上次截获车队后,再未发现大宗异常物资流动,但小股可疑人员渡河事件,本月已有三起,皆在深夜,未能截获。”
他将简报分发众人,补充道:“这些信息零散孤立,尚不能断定与突厥或吐谷浑有直接关联。但结合刘将军所报胡骑窥探之事,北边恐不平静。”
杜如晦捻须道:“突厥颉利可汗贪婪无厌,向来视中原为羔羊。去岁我大唐初定关中,其忙于与西突厥争锋,未大举南下。今岁开春,若其内部稍安,难保不会再度觊觎。刘武周、宋金刚若真与突厥加深勾结,河东局势恐生变数。”
兵曹参军张亮道:“殿下,天策府亲事、帐内两府,首批八百兵员已集结完毕,正在加紧操练。然新兵未经战阵,恐难当大敌。是否可从秦王府旧部或玄甲军中,抽调部分老兵骨干,充实其中,以备不虞?”
李世民未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段志玄:“铠曹,军械筹备如何?”
段志玄面露难色:“殿下,去岁战事消耗巨大,今春各卫府均在请补军械。将作监、军器监产出有限,且需优先补充陇右、河东前线。天策府新立,所请之械,兵部已批,然调拨缓慢。目前仅到位明光铠两百副,横刀三百柄,长枪五百杆,弓弩箭矢若干,仅够装备半数新兵。且……”他犹豫了一下,“且部分弓弩劲力不足,箭矢轻重不一,恐是旧械翻新。”
又是军械质量问题!厅内气氛为之一沉。岐阳案虽破,但军械系统的积弊,非一日可除。
李世民手指轻叩桌面,沉吟道:“新兵操练,首重纪律与胆气,器械可缓。张亮,从玄甲军抽调一百老兵,充任队正、火长,严加训练。段志玄,你持我手令,亲自去将作监和军器监,核查天策府所拨军械,凡不合格者,列出清单,直接报我!另,杨军。”
“臣在。”
“你前日所呈‘军器监’条陈,其中‘标准化制式’、‘分级质检’、‘物料追索’等议,颇有见地。然涉及诸监改制,牵动甚广,非天策府一府可决。你可先就天策府自身所需,拟一份简化章程,比如,我们自行设立一个小型‘匠作营’,招募可靠匠户,专事维修、检验府兵器械,并尝试按你条陈中所议‘标准’制作部分易耗配件,如箭镞、枪头、弓弦等。所需物料,由铠曹统筹,从正规渠道采购,账目分明。此事由你牵头,段志玄配合,先做起来,做出成效,再图推广。”
这是务实之举。在不触动现有官僚体系的前提下,先在天策府内部建立一个高效可靠的装备保障试点。杨军心领神会:“臣遵命。当尽快选址、招募匠户,制定简章。”
“好。”李世民目光重新投向地图,“北边异动,不可不防。然朝廷方经大案,需稳字当头。陛下处,我自会寻机禀报。天策府当下要务:一是整军备武,府兵操练、军械保障,需加速;二是耳目清明,驿传网络对北边、西陲动态,须加倍留意,尤其是胡商马队、小股越境者的动向,尽量查明其背后指使及目的;三是内修政理,‘军器监’试点要快,做出样子。此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河东刘武周、宋金刚,既露疲态,又可能勾连突厥,不宜久留。待开春后,粮草齐备,或可寻机,予其雷霆一击,彻底解决河东之患!此事,侯君集、张亮,你二人暗中筹划,可与刘弘基保持密信联络,但未得我明确将令,不可轻动。”
“遵命!”侯君集、张亮肃然领命。
议事直至亥时方散。众人离去后,李世民独留杨军与杜如晦。
“杨军,薛仁贵伤势如何?”李世民问道。
“回殿下,薛副统领肩上刀伤已无大碍,正在督促府兵操练。只是……”杨军犹豫一下,“‘瘦猴’伤势过重,虽经全力救治,保住性命,但肺部受损,日后恐难再从事剧烈行动。老王腿伤亦需长期将养。”
李世民默然片刻,叹道:“他们都是功臣。厚待之,妥善安置。‘瘦猴’若愿,可转入驿传系统,做些文书或培训之事。老王亦然。天策府不养闲人,但更不负功臣。”
“殿下仁厚,臣代他们谢过。”杨军心中感慨。
杜如晦道:“殿下,今日所议北边之事,是否要禀报陛下?还有东宫那边……”
“父皇处,我明日便去禀报,只陈述军情,不加臆测。”李世民道,“至于东宫……闭门思过期间,料也无大动作。但裴寂近日与山东人士秘密接触,不可不察。克明,你多留意。”
“是。”
离开天策府时,已近子时。街上游人渐稀,彩灯依旧,却添了几分寥落。杨军没有立刻回永兴坊,而是绕道去了西市附近一处僻静院落。这里是新设的“驿传中枢”秘密联络点之一,也是安置重伤员的地方。
院落安静,只有厢房还亮着灯。杨军推门进去,只见‘瘦猴’(本名侯三)半靠在榻上,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机灵。老王(王大山)坐在一旁矮凳上,受伤的腿搭着,正低声与‘瘦猴’说着什么。
“先生!”见杨军进来,两人连忙要起身。
“不必多礼,快躺下。”杨军上前按住‘瘦猴’,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今日感觉如何?咳嗽可好些了?”
“好多了,劳先生挂心。”‘瘦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精神不错,“就是整天躺着,骨头都痒了。先生,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做事?听说天策府开府了,薛头儿都当副统领了……”
杨军心中酸楚,面上却笑道:“急什么?先把身子养好。殿下记着你们的功劳,已有安排。等你大好了,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做,未必比跟着薛礼冲锋陷阵轻松。”
他又看向老王:“王大哥,腿伤要耐心将养,切勿着急下地。家里都安顿好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老王憨厚地笑了笑:“多谢先生关照。家里都好,抚恤也送到了。就是……闲不住。”
“闲不住就学点东西。”杨军从怀中取出两本薄册,一本是《常用密语及符节简编》,一本是《驿站管理实务摘要》,“养伤期间,看看这个。日后,驿传系统需要更多像你们这样忠诚可靠的自己人。”
‘瘦猴’眼睛一亮,接过册子:“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又嘱咐了二人几句,留下些滋补药材,杨军才告辞离开。走在寂静的坊道上,他心中既感沉重,又觉责任重大。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如同浮萍,薛仁贵、侯三、王大山,还有那些死去的无名勇士……他们的血与汗,铺就了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也拷问着后来者的良心。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有价值。”杨军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默默对自己说。天策府,不仅仅是李世民争储的工具,或许,也能成为他实践一些理念、改变一些事情的平台。军器监的试点,驿传网络的完善,乃至未来可能影响的更多领域……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跟在身边的亲随:“前日让查的,关于将作监和军器监里,有没有精通算术、格物,或者对新奇制法感兴趣的工匠,可有眉目?”
亲随回道:“回先生,有些线索。将作监有位老匠头,姓马,据说祖传手艺,擅制弓弩机括,对算学颇有心得,但脾气古怪,与监丞不睦。军器监也有几个年轻匠户,常有些奇思妙想,但多被上官斥为‘不务正业’。详细名录,明日可呈上。”
“好。重点留意这几个人。想办法,私下接触,看看能否为我所用。”杨军吩咐道。技术革新,人才是关键。他要为那个小小的“匠作营”,储备一些真正的技术种子。
正月十六,朝会。
李渊听取了李世民关于北边军情的禀报,神色凝重。责令兵部加强北边诸镇戒备,严密监视突厥动向,并增拨部分粮械予河东刘弘基部。但对于主动出击解决刘武周的建议,未置可否,只言“待时机成熟”。
散朝后,李世民被单独留下。两仪殿内,父子相对。
“世民,天策府初立,你做得不错。”李渊看着英气勃勃的次子,语气复杂,“然树大招风,你当知收敛。北边之事,朕自有计较。你当下要务,是替朕看好关中,练好你的兵,莫要总想着出征建功。朝中……需要安稳。”
“儿臣明白。定当恪守本分,为父皇分忧。”李世民恭谨应道。
“嗯。”李渊挥挥手,“去吧。听说你府中那个杨军,有些巧思?让他好生做事,莫要好高骛远。”
“是。”
退出两仪殿,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父皇的态度,依旧是平衡与制衡。既要自己出力,又怕自己势大。北边局势,父皇或许另有布局,甚至……可能与突厥有某种隐秘的沟通或妥协?这不是不可能,李渊当年起兵,也曾向突厥称臣借力。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猜测暂时压下。无论如何,增强自身实力,总是没错的。
就在长安城上上下下,因北边军情和新成立的天策府而各自忙碌、算计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队风尘仆仆、商人打扮的胡人,在正月十七日清晨,悄悄住进了西市一家并不起眼的波斯邸店。为首者深目高鼻,眼神锐利如鹰,进入客房后,立即用某种陌生的文字,在一张羊皮上快速书写起来。而他身旁的随从,小心地从行李中取出几个狭长的皮囊,轻轻一抖,几件形制特殊、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弯刀和短矛,滑落出来,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寒芒。
新岁的第一缕波澜,已悄然拍打在大唐北境的堤岸上,并顺着隐秘的渠道,将细微的涟漪,传递到了帝国的中心。平静的日子,似乎总是格外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