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天策开府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4112更新时间:26/01/25 19:36:20
    武德四年,元月初三。

    长安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中,坊间仍不时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和孩童的嬉笑。然而皇城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一场牵动无数人命运的大案刚刚尘埃落定,权力的棋盘正在悄然重置。

    永兴坊,秦王府西侧,一片原本属于前隋某位宗室闲置府邸的广阔院落,此刻已然换了匾额。黑底金字的“天策上将府”牌匾高悬正门,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石狮威严,身着崭新明光铠的卫士持戟肃立,气度森严。虽因年节未大张旗鼓操办开府典礼,但这无声的威仪,已足以让过往行人侧目,心生敬畏。

    府内正堂,李世民端坐主位,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以及刚刚正式调任天策府记室参军兼领驿传事务参赞的杨军,分坐两侧。堂中炭火正旺,驱散了寒意,气氛却颇为肃穆。

    “天策府初立,百事待兴。”李世民环视众人,声音沉稳,“父皇旨意,天策府可自置官属,设长史、司马、记室、兵曹、铠曹、士曹、户曹、仓曹等诸曹参军,并可置咨议、典签、录事等官,规模虽不及东宫,然权责甚重。玄龄,你拟定的属官名录,可有眉目?”

    房玄龄取出一份文册,呈上前道:“殿下,名录初步拟定。长史一职,关乎府务总理,非德才俱佳、老成持重者不可,臣举荐原秦王府司马杜如晦。司马主军务协调,臣举荐原秦王府兵曹参军侯君集。记室参军掌文书机要,臣举荐杨军,其才思缜密,通晓实务,且掌驿传,信息灵通,可胜任。其余诸曹参军及属吏,皆从原秦王府干吏及此次查案中表现忠勇、才干突出者中遴选,名录在此,请殿下过目。”

    李世民接过文册,仔细翻阅。名录上的人,几乎都是跟随他多年、历经战阵考验的心腹,或是在此次扳倒韦氏一案中展现出能力与忠诚的新锐。他微微颔首:“甚好。便依此名录,先以天策府名义行文,待年节后报备吏部备案。记室参军一职……”他看向杨军,“杨军,你既掌记室,又兼驿传参赞,职责尤重。天策府初立,文书往来、命令传递、情报汇集,皆系于你身。驿传网络,更是府中耳目喉舌,不可有失。”

    杨军起身,肃然拱手:“臣蒙殿下信重,必竭尽驽钝。记室文书,定当严谨迅捷;驿传网络,臣已着手梳理,拟以关中为核心,辐射河东、陇右、巴蜀及山东诸道,择要冲驿站设暗桩,配快马健卒,加密通讯符节,确保天策府政令军情,朝发夕至,四方动静,尽在掌握。”

    “好。”李世民眼中露出赞许,“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督办。所需钱粮人手,与玄龄、克明商议即可。”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经岐阳一案,军械监造、仓储转运之弊暴露无遗。我意在天策府下设一‘军器监’,专司改良军械制式、监督质量、统筹储运,并稽查边防物资流转,以防再生流弊。此事,杨军你需会同兵曹、铠曹,草拟详细章程。”

    杨军心中一动。这“军器监”的构想,显然超出了唐代原有官职的范畴,更类似于一个集中化的军工生产和质量监管部门。秦王这是要借天策府的名义,将手伸向军队的核心命脉之一——装备保障。这既是对之前案件的补救,更是加强自身对军队控制力的关键一步。

    “臣领命。”杨军应下,“臣当与兵曹、铠曹同僚详议,并走访将作监、军器监旧吏,结合此次案件暴露之漏洞,尽快拟定可行条陈。”

    “不急,务求稳妥周详。”李世民摆摆手,转向杜如晦,“克明,你既掌长史,总领府务。开府之初,规制礼仪、属官考核、钱粮度支、府兵编练,千头万绪,皆需你统筹。尤其府兵,天策府可置亲事、帐内府,拣选骁勇忠诚之士充任,此事关乎根本,须得你亲自把关。”

    杜如晦沉声道:“殿下放心,臣已着手。亲事、帐内两府兵员,拟从玄甲军旧部、陇右河东有功将士子弟及关中良家子中简拔,严加考选,首批八百人,正月初十前可集结完毕,入驻天策府卫署。规制礼仪,参照东宫减等,已与礼部初步沟通。钱粮度支,户部虽有些拖延,然有陛下明诏,量他们也不敢过分掣肘。”

    “嗯。”李世民点头,“非常时期,不必过于计较虚礼排场,实权实利方是要紧。府兵编练,可参考杨军此前在驿传系统用退役老兵之法,重实效,严纪律。兵甲器械,先从秦王府旧库拨付,待‘军器监’有成,再行更换。”

    他又看向长孙无忌:“无忌,你心思细密,长于人事。天策府属官及府兵家眷安置、与朝中各方协调沟通、乃至……长安城内风吹草动,你要多费心。”

    长孙无忌会意,这是让他负责内部监察与对外联络,尤其是监控东宫及其他势力的动向。“臣明白。定当竭力,使府内安稳,府外消息灵通。”

    一番布置,天策府未来一段时间的框架与方向已然清晰。李世民最后道:“诸位,天策府非寻常衙署,乃陛下特设,寄予厚望,亦招致无数目光。我等一举一动,皆须慎之又慎。对内,要上下一心,如臂使指;对外,要谨守本分,不授人以柄。眼下年节,正好从容布置。待开春,天下事繁,恐无如此闲暇矣。”

    众人齐声应诺,深知肩上责任重大。

    会后,杨军并未立刻返回永兴坊,而是与杜如晦一同前往天策府东北角新划出的“记室及驿传参赞署”查看。署衙是一排新建的廊房,虽不奢华,但宽敞整洁。已有十余名从原秦王府记室和驾部司抽调来的书吏、令史在此等候。

    “杨参军,此处便是您的公廨。一应文书案牍、笔墨纸张均已备齐。隔壁设有译电室和密档库,按您的要求,墙体加厚,门窗特殊处理。”一名原秦王府的老书吏上前禀报。

    杨军点点头,对杜如晦道:“杜长史,驿传网络改组事宜,需尽快与各地关键节点联络。我拟了一份名单和联络密语,请您过目。另外,‘军器监’的章程,我想先听听兵曹和铠曹同僚的意见,可否安排近日一叙?”

    杜如晦接过名单看了看,道:“可。兵曹参军张亮、铠曹参军段志玄午后便在府中,我可安排你们在司马厅偏厢见面。驿传网络之事,你放手去做,所需人员、经费,报我即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对驿传及情报极为看重,此乃天策府有别于东宫之优势,务必经营妥当。”

    “下官明白。”杨军郑重应下。

    离开天策府时,已近午时。杨军没有坐车,只带了两名亲随,信步走回永兴坊。街道上年节气氛尚浓,酒肆食铺飘出香气,孩童追逐玩闹,似乎全然不知皇城内刚刚发生的权力更迭与暗流汹涌。

    然而,当他路过东市附近时,却见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押送着十几辆覆盖严实的大车,正从延兴门方向缓缓行来。骑兵皆着玄甲,杀气隐隐,正是秦王府玄甲军的装束。车队沉重,车轮在青石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杨军驻足旁观。只见车队在一处有禁军把守的仓廪前停下,为首校尉与仓吏验看文书后,仓门打开,兵士们开始将车上的木箱小心翼翼抬入仓中。木箱缝隙间,隐约可见防潮的油布和稻草。

    “是殿下从陇右带回的缴获,还是……”杨军心中猜测。这时,他注意到押运的玄甲军中,有一名年轻队正的身影颇为眼熟,正是薛仁贵麾下的一名“夜不收”队员。那人也看见了杨军,微微点头示意,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看来,天策府不仅是在组建文官体系,也在悄无声息地接收和整合重要的战略物资。这些物资,或许就来自查抄韦氏的家产,或是刘弘基从河东截获的赃物转化而来。

    回到永兴坊宅邸,杨军立刻召来亲信,吩咐两件事:一是以“核查年节驿传值守”为名,向名单上的关键驿站发出加密指令,启动新的联络 protocols和人员调度;二是着手整理关于“军器监”的初步构想,结合自己有限的现代工业管理知识和唐代实际情况,列出改进军械标准化、质量检验、库存管理、物流追踪的要点。

    他深知,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装备的质量和供应效率,直接影响军队的战斗力。若能借助天策府的平台,建立起一套相对先进和可靠的军工保障体系,不仅是对李世民霸业的巨大助力,或许也能让未来战场上,少一些因劣质器械而无谓牺牲的唐军将士。

    与此同时,东宫,显德殿。

    虽然被勒令闭门思过,但殿内并非死寂。李建成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书,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深沉。魏徵与王珪坐在下首,气氛凝重。

    “天策府……开府了。”李建成声音干涩,“牌匾都挂上了。动作真快。”

    “陛下虽罚殿下,却也未阻止天策府扩张。”魏徵叹道,“秦王此番,借肃清叛国案之威,顺势收权,名正言顺。我等……短期内难有作为。”

    王珪道:“殿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陛下罚俸禁足,清洗詹事府,虽是惩戒,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将殿下暂时隔离于风口浪尖。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内部整肃,去芜存菁。韦氏已倒,与其关联过深者,该断则断。一些摇摆之徒,看清形势,也未必是坏事。”

    “你是说,要本王忍?”李建成握紧了拳头。

    “非忍不可。”魏徵接口,语气坚决,“秦王携大胜之威,又立肃奸之功,风头正盛。陛下虽行平衡之术,此刻也必多倚重于他,以安内外。我们若此时再有异动,只会让陛下更加不满,甚至可能……动摇根本。闭门思过这三个月,正是殿下沉潜之时。可读书明理,可反省己过,可暗中观察朝局,亦可……默默积蓄力量。东宫属官虽被清洗,但殿下多年经营,根基岂在一朝一夕?朝中同情殿下者,与秦王不睦者,大有人在。只需静待时机。”

    李建成沉默良久,缓缓松开拳头,吐出一口浊气:“罢了。便依你们所言。对外,本王自当深刻反省,上表谢罪。对内……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该联络的……要更加隐秘。裴寂那边……”

    “裴相称病,实为观望。”王珪低声道,“此时不宜主动深联,以免引火烧身。但可保持若即若离,让其知晓,东宫并未一蹶不振,未来仍有可为。”

    “还有齐王。”魏徵提醒道,“齐王与殿下素来亲厚,近来亦对秦王多有不满。或可暗中加深联络,以为奥援。”

    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点了点头:“元吉那边,本王会留意。”他看向窗外被高墙分割的天空,声音低沉,“三个月……世民,便让你再得意三个月。这大唐的储君之位,究竟属谁,还未可知!”

    几乎同一时间,两仪殿内。

    李渊刚刚批阅完一批贺年奏章,略显疲惫地靠在榻上。内侍轻声禀报:“陛下,百骑司统领求见。”

    “宣。”

    百骑司统领悄然入内,行礼后,低声道:“陛下,天策府今日已挂牌,属官初步拟定,秦王召集心腹议事。东宫闭门,太子未见外客,唯魏徵、王珪常伴左右,似在整肃内部。裴寂裴司徒府邸,近日除太医外,少有访客,然其管家曾秘密前往城南一处宅院,该宅院登记在一名洛阳商贾名下,背景似与山东某世家有关。”

    李渊闭目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天策府在紧锣密鼓地搭建,东宫在舔舐伤口,裴寂在暗中活动,山东世家……也在蠢蠢欲动吗?

    “知道了。继续盯着,尤其是天策府与各卫府、边镇的往来文书,东宫与诸王、朝臣的隐秘联络,还有……山东、江南的动静。”李渊淡淡道,“记住,朕要的是眼睛和耳朵,不是嘴巴和手。”

    “臣明白。”百骑司统领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李渊睁开眼,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深邃。两个儿子,一个在明处扩张,一个在暗处蛰伏。朝臣们各怀心思,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这个皇帝,并不好当。

    但他并不后悔对岐阳案的处理。韦氏该杀,太子该罚,秦王该赏也该抑。平衡虽难,却必须维持。大唐的江山,不能毁在兄弟阋墙和内耗之中。

    “世民……建成……”他低声念着两个儿子的名字,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武德四年的初春,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缓缓拉开序幕。天策府的开张,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扩散,终将波及整个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而手握驿传情报网络、身处天策府机要之地的杨军,注定将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中,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前路漫漫,凶险与机遇并存,而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已然选定的道路,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