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尘埃落定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我喜欢旅行字数:3435更新时间:26/01/25 19:36:20
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晨的太极殿前,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冰冷的青石地面。百官身着朝服,肃立于凛冽的寒风中,气氛比腊月十四那日更为凝重肃杀。每个人都清楚,今日朝会,皇帝将就震动朝野的“岐阳军械资敌案”做出最终裁决。
李渊高坐御座,面色沉肃,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尤其在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身上略微停留。李建成今日特意穿戴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躬身立于文官班首,显得格外恭顺,甚至有些萎靡。李世民则一如既往地挺拔如松,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众卿平身。”李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常规礼仪后,李渊没有让任何臣子先开口,而是直接拿起御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诏书,沉声道:“近日,岐阳私改军械、勾结柜坊、转运资敌一案,经三司会同百骑司严查,现已审结。案情重大,证据确凿,触目惊心,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巨案!今日,朕便在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屏息凝神。
“人犯韦庆嗣(韦氏家主之弟),身为朝廷勋戚之后,不思报效,反而利欲熏心,目无国法,私设工坊,篡改军械,勾结叛军,资敌叛国,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依《武德律》,判处斩立决!抄没其岐阳别业及涉事所有产业,家眷流放岭南,遇赦不赦!京兆韦氏家主韦圆成,治家不严,纵弟行凶,难辞其咎,褫夺一切官职勋爵,贬为庶民,其家产罚没半数,以充国库!韦氏一族,五年之内,不得子弟入朝为官,不得参与科举!”
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冷酷。韦氏,这个关陇著姓,顷刻间从云端跌落泥沼。许多与韦氏有牵连的官员,听得心惊肉跳,暗自庆幸自己未被深究。
“人犯李孝常(东宫属吏),身为东宫属官,不思辅佐储君,反以权谋私,勾结柜坊,侵吞军资,参与分赃,为虎作伥,罪同叛逆!判处斩立决!抄没家产,家眷没入官婢!”
“岐州刺史韦思仁,玩忽职守,滥发路引,为贼张目,革职查办,流放巂州!岐州、陇州、秦州等相关涉事官吏、衙役、军官共计二十七人,视情节轻重,或处斩,或流放,或革职,永不叙用!”
一连串的名字和惩罚从李渊口中吐出,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雷霆手段,毫不容情。这是皇帝在展现维护法度的决心,也是在清洗太子一系在地方上的羽翼。
宣布完对直接案犯和地方官吏的惩处,李渊略作停顿,目光转向了李建成。殿中气氛顿时绷紧到了极点。
“太子李建成,”李渊的声音放缓,但压力更重,“身为储君,总理东宫,对属官管束不严,失于督察,致使奸佞之辈得以在其眼下行此叛国重罪,虽无直接通谋之证,然失察纵容之过,确凿无疑!此过,非小!”
李建成早已跪伏在地,以头触地,浑身颤抖。
“着,即日起,罚太子俸禄一年,于东宫闭门思过三月,非朕亲诏,不得出宫门半步!东宫詹事府一应属官,全部重新考核甄别,凡有才德不堪、行事有亏者,一律清退!太子须深自反省,上谢罪表,公告天下,以儆效尤!”
罚俸、禁足、清洗东宫属官、公告天下谢罪……这惩罚不可谓不重。太子颜面扫地,权威遭受重创,东宫势力被大幅削弱。但,终究没有废黜太子之位。
许多支持秦王或中立的官员,心中不免有些失望,觉得皇帝还是心软了。但一些老成持重者则明白,这已是皇帝在现有证据和朝局平衡下,能做出的最严厉处置。废太子,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到万不得已,李渊不会走出这一步。
“至于秦王李世民,”李渊的目光转向次子,“心系国法,洞察奸邪,虽不在其位而谋其政,促成此案彻查,使国蠹伏法,军心稍安,其心可嘉。然,天策府初立,当以协理朝政、拱卫皇室为要,此等查案缉私之事,非其所司,日后当谨守本职,不可越权。”
这是褒奖,也是敲打。肯定了李世民的功劳,但明确划定了界限,警告他不要把手伸得太长,尤其是伸向针对东宫的调查。
李世民出列,躬身应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此番乃机缘巧合,得悉线索,不敢隐瞒,唯愿国法得申,奸邪伏诛。日后必恪守天策府本分,尽心竭力,辅佐父皇,安定天下。”
态度恭顺,无可指摘。
李渊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你能如此想,便好。此案涉案赃物、罚没钱粮,除部分充入国库、犒赏前线有功将士外,另拨出部分,抚恤此次查案中伤亡之勇士及家属。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及百骑司有功人员,各有封赏。”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尘埃,似乎就此落定。
退朝后,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李建成被内侍“护送”回东宫,背影萧索。李世民则在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的簇拥下,平静地离开太极殿,无人能从他脸上看出太多情绪。
然而,真正的暗流,往往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当日下午,秦王府密室。
“殿下,陛下最终还是保住了太子之位。”杜如晦语气平静,并无太多意外。
“意料之中。”李世民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父皇需要平衡。此番重惩韦氏、清洗东宫属官、禁足太子,已是对太子一系的沉重打击。短期内,太子难以再兴风浪。我们的目的,基本达到了。”
房玄龄道:“陛下对殿下的敲打,也须留意。天策府日后的行事,确需更加谨慎,至少在明面上,不可再直接针对东宫。”
“我明白。”李世民点头,“接下来,我们的重心,要放在天策府的建设和整合力量上。借着此次父皇对太子失望、又需要我稳定军心的时机,将我们的人,安插到更关键的位置。尤其是……军中。”
他顿了顿,问道:“杨军那边如何?”
长孙无忌回道:“杨军仍在永兴坊‘养伤’,未曾外出。今日朝会结果,已派人告知他。薛仁贵已正式接掌王府亲卫副统领之职,正在整训。另外,刘弘基将军最新密报,宋金刚部因补给困难,已有撤退迹象,请示是否追击。”
“告诉刘弘基,可适度追击,扩大战果,但不必孤军深入,以收复失地、巩固防线为主。河东局势,稳中求进即可。”李世民吩咐道,随即又问,“裴寂近日有何动向?”
杜如晦道:“自那日入宫觐见后,裴相称病在家,谢绝访客。但据眼线报,其府中有秘密信使往来于东宫方向,不过频次大减。看来,他是在观望,也在自保。”
“墙头草。”李世民冷笑一声,“不必管他。经此一事,他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也会打折扣。玄龄,你以天策府记室参军的身份,开始草拟一份关于完善军械监造、仓储管理以及边境物资稽查的条陈,要详尽务实。过些时日,待风波稍平,我亲自呈给父皇。我们不仅要打击对手,更要提出建设性的方案,让父皇看到,谁才是真正为国着想的人。”
“臣明白。”房玄龄领命。
“还有,”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杨军此次功劳卓著,却不宜明赏。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他从兵部驾部司调出,调入天策府,担任……天策府记室参军,兼领驿传事务参赞。品级可提,但职位要实,让他能更直接地为天策府效力,也能更好地掌控驿传网络。”
这是要将杨军正式纳入天策府核心体系,给予更重要的平台和更直接的保护。
“殿下思虑周全。”长孙无忌赞道,“杨军之才,确需更大舞台。其驿传网络,于情报、通信、乃至日后可能的物资调运,都至关重要。”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后续布置,方才散去。
永兴坊,杨军宅邸。
杨军站在书房窗前,听着亲信低声禀报今日朝会的结果和秦王府传来的消息。
“太子禁足,东宫属官清洗,韦氏遭重创……陛下终究还是留了余地。”杨军喃喃道,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封建皇权下的政治斗争,很少有你死我活的彻底清算,更多的是势力的此消彼长和动态平衡。
他想起岐山血战中倒下的老张、石头,想起至今昏迷未醒的“瘦猴”,心头一阵刺痛。他们的牺牲,换来了太子一系的重大挫折,但离彻底铲除祸根,似乎还有距离。这或许就是历史的无奈,也是现实的复杂。
“先生,秦王府传来口信,殿下有意调您入天策府,担任记室参军兼驿传事务参赞。”亲信继续禀报。
天策府记室参军……杨军心中一动。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晋升和更大的平台,意味着他将更深入地参与到李世民的核心决策圈,也能更有效地利用和拓展驿传网络。当然,随之而来的,也可能是更直接的风险。
但他没有犹豫。从他选择投效李世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身家性命与这位未来雄主的宏图绑在了一起。乱世熔炉,既然无法独善其身,那就选择一个最有希望结束乱世、开创盛世的主君,尽己所能,去推动历史朝着更好的方向偏移那么一点点。
“知道了。”杨军平静地应道,“回复殿下,臣遵命。另外,密切关注‘瘦猴’和老王的伤势,不惜代价,请最好的大夫。阵亡弟兄的抚恤,务必优厚,亲自送到他们家人手中。”
“是。”
亲信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杨军推开窗户,让冰冷的空气涌入。远处皇城的轮廓在细雪中若隐若现,威严而沉默。
一场风暴似乎过去了,长安城将迎来一个相对平静的、至少是表面平静的年关。但杨军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太子虽然受挫,但根基尚在;秦王势力上升,却也成为更明显的靶子;皇帝高踞其上,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已经深深地卷入了这大唐开国之初最汹涌的权力漩涡之中。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他没有退路,也不想退路。
“薛礼,”他低声自语,仿佛那位勇毅的年轻将领就在身边,“好好养伤,好好练兵。我们做的事,还没有完。这个不一样的‘大唐’,还需要更多人的血汗,甚至生命,去浇筑。”
细雪无声,覆盖着长安的街巷与宫阙,仿佛要将一切血腥与阴谋都暂时掩埋。但冰雪之下,种子已然埋下,只待春雷惊蛰,便会破土而出,生长出谁也无法预料的新局。
尘埃落定,只是下一段征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