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天日昭昭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4185更新时间:26/01/25 19:36:20
    腊月十六至腊月二十,短短五日,长安城上空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百骑司在东宫的搜查持续了整整两天,搬走了数十箱文书、账册、私信。詹事府、左右春坊乃至一些属官的私宅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与此同时,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组成的专案三司,以罕见的效率与强硬态度,同步展开了对其他涉案人员及地点的查抄与缉拿。

    京兆韦氏主宅及岐阳别业被查封,家主韦圆成、其弟韦庆嗣及一众核心子弟、管事被拘入刑部大狱。长安“隆昌柜坊”及其背后数家关联商号被勒令停业,账目封存,东宫那名持有暗股的属吏第一时间被从家中拖走,其家人哭号之声闻于坊间。岐州刺史韦思仁被罢官锁拿,岐州、陇州、秦州多名涉事官吏、衙役、折冲府军官相继落网。甚至一些与韦氏有密切往来、在此次资金流动中扮演过角色的其他关中世家,也收到了三司措辞严厉的“协查询问”文书,一时间,整个关陇士族圈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案件的核心证据——刘弘基截获的军械、俘虏及供词;杨军、薛仁贵拼死带回的岐阳账册原件及密信残页;以及从东宫、韦府、柜坊等处查抄出的辅助性文书、资金流水——被三司主官李纲、萧瑀等人集中在一处绝对保密的官廨,日夜审阅、比对、核实。

    腊月二十,午后。刑部后堂一间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正旺的密室中。

    李纲放下手中最后一份比对完毕的供词,摘下水精镜片,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对面,御史大夫萧瑀、大理寺卿郑善果,以及几位被特许参与核心审理的刑部、御史台干员,也都面色凝重,无人开口。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压着,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诸位,”李纲的声音因连日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所有证物、供词、账册、文书,均已核对查验完毕。人证、物证、书证、资金链,环环相扣,相互印证,形成完整闭合之证据链条。事实,已然清晰如昼。”

    他拿起桌案上那份最终整理而成的、厚达数百页的结案摘要,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自武德二年始,京兆韦氏韦庆嗣一系,勾结东宫属吏李孝常(即‘隆昌柜’暗股持有者),利用其职务及家族影响力,通过侵吞、盗卖、以次充好等手段,窃取、囤积大量军械物资,于岐阳私设工坊,进行改制翻新。同时,与河东刘武周部将暗中联络,以巨利为诱,将改制军械伪装成粮秣,利用岐州等地官府出具之伪路引,经潼关以北隐秘路线,持续运往河东,资给叛军,换取金帛马匹。期间,东宫詹事府部分属官,或知情不报,或利用职权行方便,或参与分润。太子李建成……至少负有严重失察、御下不严、纵容亲属及属官结交不法、乃至间接资敌之责。其罪……当议!”

    最后四字,李纲说得极其缓慢、沉重,如同千钧之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萧瑀闭目片刻,缓缓睁开:“证据确凿,无可辩驳。韦庆嗣、李孝常等人,私改军械,资敌叛国,罪证确凿,依《武德律》,当处极刑,抄没家产。岐州、陇州等相关官吏,贪赃枉法,玩忽职守,助纣为虐,亦当严惩。至于太子……”他顿了顿,看向李纲和郑善果,“失察纵容之罪确凿,然……是否知情乃至主使,现有证据尚不能直接证明。此为其一。其二,储君之位,关乎国本,非寻常官吏可比。如何议罪,非我等三司可独断,须上奏天听,由陛下圣裁。”

    郑善果点头附和:“萧公所言甚是。我等可据实将案情、证据、及韦庆嗣、李孝常等人确凿之叛国重罪,以及太子失察御下之过,如实具本上奏。至于最终如何处置,恭请陛下宸断。”

    几位干员也纷纷点头。他们审案是铁面无私,但也深知此案牵扯之巨,已非单纯律法问题,更是动摇国本的储位之争。最终拍板的,只能是皇帝李渊。

    “好。”李纲并非迂腐之人,明白其中关节,“便如此办理。我等即刻联署,将此案卷宗及奏本,呈送御前。所有证据原件、副本,分别封存,严加看管。在陛下圣裁之前,一应涉案人员,继续严加关押,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

    当日下午,由李纲、萧瑀、郑善果三位朝廷重臣联署,盖有三司大印的厚厚案卷及奏章,被装入密匣,由两队禁军护卫,径直送入皇城,直抵两仪殿。

    几乎在案卷送入宫中的同时,相关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长安权力圈子的顶层扩散开来。虽然具体细节被严格保密,但“三司已审结”、“证据确凿”、“韦氏叛国”、“太子失察”等核心结论,已然无法掩盖。

    秦王府,书房。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带来的、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三司奏章摘要抄本,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眉头微锁。

    “殿下,证据确凿,三司结论对我们有利。太子此番,即便不被废,也必威信扫地,难以翻身。”杜如晦道。

    “我知道。”李世民放下抄本,“但父皇会如何决断?是将太子一撸到底,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房玄龄沉吟道:“以陛下往日行事,尤其看重平衡。此番太子之过,天下瞩目,军中愤慨,陛下若不严惩,难以服众,恐寒将士之心。然,废立太子乃国之大事,震动天下。陛下或许会严惩韦氏、李孝常等首恶,以儆效尤,并重重申饬太子,削其权柄,限制其势力,但……未必会立刻行废立之事。毕竟,齐王年幼,诸皇子尚小,一旦废黜太子,殿下您……便再无制衡。”

    “玄龄所言,正是我所虑。”李世民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父皇需要我这个能打仗的儿子平定四方,也需要太子这个长子来平衡我。除非太子的过错,大到父皇也无法回护,或者……平衡已被彻底打破。”

    长孙无忌低声道:“那我们是否要再加一把火?比如,让军中一些将领,联名上奏,请求严惩资敌者,以正军法?或者,让一些清流御史,弹劾太子德行有亏,不堪为储?”

    李世民摇头:“不必。火候已足,再加,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让父皇觉得我们咄咄逼人,觊觎储位。现在,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同时……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杜如晦问。

    “父皇若决心保全太子,可能会试图切割,将一切罪行归于韦氏及个别属吏,太子仅以‘失察’论处,闭门思过一段时间后,慢慢恢复影响力。甚至……为了制衡我,可能会给太子一些补偿,或者,扶持齐王。”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要做的,是借此次机会,将太子在朝中、军中的羽翼,尽可能剪除干净。尤其是那些涉事的、或与韦氏关联紧密的官员,务必让他们不得翻身。天策府的开府建制,要加快,趁着父皇可能对太子失望、又需要我稳定大局的时机,将我们的班底和影响力,牢牢扎下去。”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杨军那边如何?”

    房玄龄回道:“杨军依殿下吩咐,深居简出,表面养伤。其驿传网络运转正常,薛仁贵擢升副统领后,正在整合王府亲卫及‘夜不收’残留力量,暗中加强王府戒备及对长安各处的监控。另外,刘弘基将军密报,河东宋金刚部因失去韦氏这条隐秘补给线,近日粮械显见匮乏,攻势已缓,我军压力大减。刘将军请示,是否可伺机反攻。”

    “告诉刘弘基,稳守为上,暂时不必急于反攻。河东局势缓解,便是大功一件。眼下长安风波未平,不宜在边境开启大战。”李世民吩咐道,随即又问,“东宫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杜如晦道:“自百骑司搜查后,东宫内外封锁极严。太子称病不出,魏徵、王珪等人亦少见活动。不过,昨日裴寂曾秘密前往东宫,停留约半个时辰。不知谈了什么。”

    “裴寂……”李世民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始终态度暧昧的父皇元从,“他在观望,或许,也在为自己留后路。不必管他。只要铁案如山,谁都翻不了天。”

    正如李世民所预料,此刻的两仪殿内,李渊正面临着登基以来最艰难、最痛苦的抉择。

    案卷堆积在御案上,如同一座小山。李渊已经独自看了整整两个时辰。每一页证物,每一句供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私改军械,数额巨大;资敌叛国,证据确凿;勾结柜坊,贪墨巨万;地方官府,沆瀣一气……而这一切,最终都隐隐指向了他寄予厚望的太子,他的长子建成!

    失察?御下不严?仅仅是失察,能让韦氏如此肆无忌惮?能让东宫属吏深度参与分赃?能让潼关一路绿灯?李渊不是三岁孩童,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权力运行规则。没有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纵容,韦氏绝不敢行此抄家灭族之事!建成或许没有直接下令,但他一定知道,至少是默许了韦氏和他那些属官的“生意”!

    愤怒、失望、痛心、还有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冰冷,交织在李渊胸中。他想起长子平日温文儒雅、处理政务井井有条的模样,又想起次子浴血沙场、功勋卓著的英姿。平衡……他一直苦心维持的平衡,竟然是以这种丧权辱国、自毁长城的方式在维持吗?

    为了制衡功高的秦王,太子竟然纵容甚至利用外敌来消耗秦王的实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兄弟争权,这是将个人和派系的利益,凌驾于整个国家的安危之上!

    李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若此事传扬出去,不仅太子威信扫地,他这个皇帝,也要背上教子无方、纵子祸国的骂名!大唐开国的根基,都可能因此动摇!

    怎么办?

    严惩韦氏、李孝常等首恶,以正国法,这是必须的,也能平息军中怒火和天下物议。

    但太子呢?废了他?次子世民固然英武,但……他功高震主,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若再成为太子,还有谁能制衡?自己这个皇帝,将来会不会被架空?玄武门……那个自己不愿深想的可怕词汇,隐约浮现在脑海。

    不废?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那些在河东、在陇右流血牺牲的将士交代?此次证据如此确凿,若轻轻放过,国法威严何在?自己这个皇帝,还有何面目统御天下?

    李渊痛苦地按住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每拖延一刻,朝野的猜测和动荡就多一分。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裴寂裴司徒求见。”

    裴寂?他这时候来……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声道:“宣。”

    裴寂快步走入殿中,行礼之后,看到李渊面前堆积如山的案卷和皇帝憔悴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有罪!老臣有负圣恩!”

    李渊冷冷地看着他:“裴卿何罪之有?”

    “老臣……老臣与韦氏有旧,对其所为,虽不知详情,但偶有耳闻,却未能及时劝谏陛下,亦未能阻止太子……老臣糊涂!老臣愧对陛下信任!”裴寂以头抢地,泣不成声。他这是在撇清,也是在为太子求情——将太子的过错,归为“受人蒙蔽”、“未能明察”,而他自己则是“糊涂失察”。

    李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太子……确实令朕失望。”

    裴寂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松动,连忙道:“陛下,太子殿下或有失察之过,但绝无叛国之心啊!定是韦氏奸佞,欺上瞒下,勾结属吏,才酿此大祸!太子殿下素来仁孝,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兄弟友爱,此番定是受了小人蒙蔽!陛下,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不可轻动啊!如今四方未靖,正值用人之际,若储位动荡,恐非国家之福!请陛下念在父子之情,给太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严惩首恶,以儆效尤,申饬太子,令其闭门思过,戴罪立功,方是社稷之幸啊陛下!”

    裴寂的话,句句说在李渊的心坎上。他不想废太子,至少现在不想。他需要这个长子来制衡次子,需要维持朝局的稳定。裴寂给出了一个台阶——将主要罪责推给韦氏和个别属吏,太子是“失察受蒙蔽”,予以重惩但保留位置。

    李渊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裴卿,你先退下吧。朕……自有主张。”

    裴寂知道皇帝需要时间独自权衡,不敢再多言,叩首后悄然退下。

    空荡荡的两仪殿内,只剩下李渊一人。他重新翻开案卷,目光停留在那些血淋淋的证据上,又想起裴寂的话,想起大唐天下,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

    窗外,暮色渐沉,又是一天将尽。而一个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选择,即将在这暮色笼罩的宫殿中,艰难诞生。

    天日昭昭,证据如山。但人心与权力的博弈,却往往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呈现出最复杂的纹路。长安城的这个冬天,注定要以一场影响深远的政治地震,载入史册。而风暴眼中心的那位帝王,手中的笔,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