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铁证如山与暗夜惊变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我喜欢旅行字数:4028更新时间:26/01/25 19:36:20
腊月十五,寅时末,长安城仍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永兴坊,秦王府后门。
数辆看似运送菜蔬的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角门外。车门打开,杨军率先跳下,他脸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却异常凝重。紧随其后的是薛仁贵,他左肩包扎着,动作稍显僵硬,却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另外几名“夜不收”队员搀扶着仍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瘦猴”和腿伤未愈的老王,迅速进入角门。
早已接到密报在门内等候的房玄龄和杜如晦,见到杨军等人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薛仁贵和那几名伤员时,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杨郎中,薛队正,辛苦!”房玄龄上前低声道,“殿下已在密室等候。伤员交给我们,已请了信得过的医师候着。”
杨军点头,将怀中那个贴身收藏、浸染血污的包裹双手递给房玄龄:“房公,此乃岐阳账册大部及部分密信残页,九死一生所得,请即刻呈送殿下。”
房玄龄接过包裹,入手沉甸,能感受到其分量。他郑重颔首:“放心。”随即示意亲信将伤员带去安置医治。
杜如晦则对薛仁贵道:“薛队正,你也需处理伤势,好生休息。此番功劳,殿下必不会忘。”
薛仁贵抱拳:“为殿下效力,分内之事。只是……折损了两位弟兄,还有数人重伤……”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
杜如晦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快去吧。”
杨军与房杜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随着引路的亲卫,快步走向秦王府深处那间绝对隐秘的密室。
密室内,烛火通明。李世民并未坐着,而是背对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仿佛在沉思。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殿下,杨军复命。”杨军躬身行礼。
李世民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杨军,目光落在他风尘仆仆、略显憔悴的脸上,又看向他衣袍上沾染的、已呈暗褐色的血点,沉声道:“不必多礼。回来就好。岐山之事,我已听快马急报略知一二,辛苦了。”
“幸不辱命。”杨军直起身,看向房玄龄手中捧着的包裹。
房玄龄会意,上前将包裹放在密室中央的桌案上,小心解开。焦黑边缘的厚重账册、散乱的信件残页,带着硝烟、血腥和尘土的混合气息,展现在烛光下。
李世民走到桌边,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拿起一封残留着“韦庆嗣手书”落款和“河东黍公亲启”字样的信纸残片,又翻开账册,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记录着时间、品类、数量、金帛往来,以及“隆昌柜”、“韦公”、“东宫李记”等字样的页面。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账册上的一处深褐色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李世民放下账册,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泊,深不见底,寒意凛然。
“好一个韦庆嗣……好一个‘东宫李记’……”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私改军械,资敌叛国,分赃牟利……桩桩件件,记录在案,铁证如山!还有这些信……虽已残破,但字里行间,何止是生意往来!”
他转向杨军:“薛仁贵他们,折损几人?伤者如何?”
杨军心中一痛,沉声道:“折损两人,皆为断后力战而亡。重伤者三人,其中‘瘦猴’胸口中箭,失血过多,至今昏迷,生死未卜;老王腿伤甚重;薛礼肩部刀伤。其余人多有轻伤。臣……救援不及,愧对殿下。”
李世民缓缓摇头:“非你之过。是孤……低估了他们的狠毒与疯狂。这些勇士的忠义与牺牲,孤铭记于心。厚加抚恤,伤者竭尽全力救治。薛仁贵擢升为秦王府亲军副统领,其余生还者,各有封赏。”
“谢殿下。”杨军再次躬身。
“玄龄,”李世民看向房玄龄,“将此账册及信件,立刻秘密誊抄副本。原件妥善保管。然后,将抄本中最关键、最无可辩驳的部分,连同刘弘基前线所获证物清单、口供摘要,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案卷。天亮之后,你亲自去见专案三司主官,尤其是刑部尚书李纲和御史大夫萧瑀,他们素来刚直,将此卷‘私下’呈递给他们,只说是我秦王府‘偶然’所得,关乎国法,不敢隐瞒,请他们‘秉公’处置。”
“殿下高明。”房玄龄立刻领会。不直接由秦王出面,而是通过刚直的第三方重臣“发现”并推动,既能施加压力,又能避免“兄弟相残”的指责,将案件性质牢牢钉在“国法”层面。
“克明,”李世民又看向杜如晦,“长安城内,尤其是东宫、韦府、隆昌柜坊及相关人员宅邸外,我们的人要加倍警惕,密切监视,但有异动,立刻来报。我料定有些人,此刻已如困兽,未必不会鋌而走险。”
“臣明白,已加派人手。”杜如晦肃然应道。
“杨军,”李世民的目光最后落回杨军身上,带着一丝深切的托付,“你与薛仁贵此番立下大功,但眼下仍需隐于幕后。驿传网络要确保畅通,尤其是通往河东刘弘基处、以及关中各关键节点的线路,必须万无一失。此外,你以养伤为名,暂时深居简出,避一避风口浪尖。长安的水,接下来只会更浑。”
“臣遵命。”杨军知道这是李世民对他的保护。账册到手,他这个人证和关键执行者的身份就变得敏感,容易成为对方狗急跳墙的目标。
布置妥当,天色已微微泛白。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晨风涌入,吹动烛火摇曳。
“铁证已至,乾坤将定。”他望着东方渐露的鱼肚白,声音坚定,“这朗朗青天,容不得如此魑魅横行。父皇……这次,您该看得清了。”
晨光熹微中,秦王府密室的门悄然关闭,一场决定性的暗战,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然而,正如李世民所料,困兽犹斗。当铁证即将被送出的消息,通过某些隐秘渠道,隐约传到某些人耳中时,绝望引发了最后的疯狂。
腊月十五,巳时。东宫,显德殿。
李建成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形容枯槁。闭门思过的旨意如同冰冷的锁链,将他禁锢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殿外增加了不少陌生的禁军守卫,美其名曰“护卫”,实为监视。魏徵、王珪等人虽未被禁止探望,但每次出入都受到严密盘查,传递消息变得极其困难。
“殿下,刚刚得到的消息,”魏徵脚步匆匆,屏退左右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秦王府那边……可能拿到了岐阳账册的原件!”
“什么?!”李建成猛地从坐榻上站起,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厥。账册原件!那是记录了所有交易细节、资金流向、人员关联的核心命脉!一旦落入三司之手,尤其是落入李纲、萧瑀那些油盐不进的老顽固手里,就什么都完了!不仅仅是韦氏,连他自己,也再难撇清!
“消息可靠吗?”李建成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我们在韦府留下的最后眼线冒死传出的。昨夜岐阳大火后,有一小队人马突围,似乎带走了什么东西。随后不久,杨军亲自带人出城往西……今晨,秦王府后门有伤员和神秘车辆进入……”魏徵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李建成颓然坐倒,双手深深插入发间。完了……全完了……账册一到,所有遮掩都将失去意义。父皇再想平衡,面对如此铁证,为了朝廷法度,为了平息可能引发的军中怒火和天下物议,也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自己这个太子,恐怕……
“殿下!现在不是灰心的时候!”王珪急声道,“账册或许还未送到三司!即便送到,李纲、萧瑀也要时间查看、核实!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李建成抬起头,眼中一片死灰。
王珪与魏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和狠厉。魏徵咬牙,低声道:“毁掉证据!或者……让主持查案的人,无法继续查下去!”
李建成瞳孔骤缩:“你们是说……”
“账册原件若在秦王府或送往三司途中,我们已难下手。但誊抄副本需要时间,呈递也需要程序。”王珪快速分析,“李纲年老,萧瑀谨慎,他们得到如此重大案卷,必会先密奏陛下,或召集三司核心人员秘密研议,不会立刻大张旗鼓。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的机会!”
“如何做?”
魏徵眼中寒光一闪:“制造混乱!一场足够大、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甚至能让陛下暂时无暇他顾的‘意外’!比如……宫中走水,或者……某位关键人物突发急症,乃至……遭遇不测!只要陛下视线被转移,三司办案进程被打断,我们就能争取时间,逼迫韦氏彻底切断所有线索,甚至……让某些知情人永远闭嘴!届时死无对证,即便有账册,效力也大打折扣!”
李建成听得心惊肉跳。宫中走水?谋害大臣?这简直是……形同谋逆!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珪催促道,“如今已是你死我活之局!秦王持此铁证,绝不会放过我们!若不拼死一搏,坐以待毙,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李建成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内衣。他从小接受的是储君教育,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权衡制衡,何曾想过要用如此酷烈极端的手段?但王珪说得对,眼下已是绝路……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被说服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和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李建成惊疑不定。
一名心腹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殿、殿下!不好了!百骑司的人来了!带着陛下的手谕,说是……说是要搜查东宫詹事府和几位属官的直房!”
“什么?!”李建成、魏徵、王珪三人同时色变!
这么快?!陛下竟然直接动用了直属皇帝的秘密监察力量——百骑司!而且直接来搜查东宫属官办公之所!这意味着,父皇已经对东宫失去了耐心和信任,不再顾及太子的颜面,要亲自掌握证据!
“手谕何在?领队的是谁?”魏徵强自镇定问道。
“手谕在此。”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只见一名身着暗红色锦衣、面无表情的百骑司统领,带着十余名同样装束的剽悍武士,径直闯入显德殿,对李建成微微躬身,却无多少敬意,“奉陛下口谕及手令,搜查东宫詹事府、左右春坊及相关属官直房,查找与岐阳军械案、隆昌柜坊资金往来等一切相关文书、账目、信函。请太子殿下行个方便,勿要阻拦。陛下有令,东宫上下人等,即刻起不得随意出入,配合调查。”
李建成看着那面代表皇帝亲临的赤金手令,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父皇……竟然如此决绝!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了吗?
魏徵和王珪也是面如死灰。百骑司亲自出手,意味着陛下已决心深挖此案,任何拖延、掩饰或制造混乱的企图,在皇权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百骑司统领不再多言,一挥手,手下武士立刻如狼似虎般散开,直奔詹事府和各属官直房而去。东宫侍卫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李建成踉跄后退,跌坐在榻上,望着殿外纷乱的人影和不断被搬出的箱笼文书,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他知道,大势已去。
而此刻,房玄龄正坐在刑部尚书李纲的书房中,将那份精心整理的案卷副本,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
“李公,此乃秦王偶然所得,关乎国本,不敢匿藏。是非曲直,请您与萧公等,秉公断处。”
李纲,这位以刚正严厉著称的老臣,戴上水晶镜片,翻开案卷,只看了几页,便勃然变色,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国蠹!民贼!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萧公!快请萧公过府!还有大理寺的人!立刻!”
一场席卷朝野、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终极风暴,在腊月十五这个寒冷的清晨,随着百骑司闯入东宫,随着案卷摆上三司主官的案头,终于再无任何力量能够阻挡,轰然降临。
铁证如山的重量,与皇权碾压的冷酷,交织成了这个冬天最凛冽的寒风,吹向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也吹向那至高无上的太极宫深处。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这场风暴中,迎来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