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朝堂惊雷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3746更新时间:26/01/25 19:36:20
    腊月十三,傍晚。秦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杨军五人围坐。桌上摊开的是刘弘基送来的全部证物抄录副本、薛仁贵获取的账目信息、潼关驿卒的证词,以及长孙无忌刚刚从那名东宫仓曹参军处得到的、关于韦氏与“隆昌柜”资金往来的隐秘账目副本和那份语焉不详的议论纸条。

    “所有证据,都在这里了。”房玄龄将一份整理好的、条理清晰的奏事摘要推到李世民面前,“自岐阳私改工坊,至潼关转运,至河东接应,人证、物证、书证、资金往来痕迹,环环相扣。虽岐阳账册全本尚未到手,但薛礼所获关键条目与河东截获清单完全吻合,韦府管家口供、私兵头目供词相互印证,已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证明,有人通过韦氏等地方豪强,私改、转运军械,资给河东刘武周叛军,并利用柜坊洗转资金,其行径,与叛国通敌无异。”

    李世民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摘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杨军身上:“杨军,你最早察觉岐陇异常,布局查探,功不可没。此番证据链能成,驿传网络与‘夜不收’居功至伟。”

    杨军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赖殿下信任,房杜二位先生运筹,前方将士用命,薛礼等人不畏艰险,方有所获。”

    李世民点点头,拿起那份摘要,仔细阅读。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良久,他放下纸张,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明日早朝,我便将此案,原原本本,奏报父皇。”李世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涉东宫,只论国法。私改军械、资敌叛国,乃十恶不赦之罪。人赃俱获于抗击叛军的前线,证据确凿,天理难容。我要看看,这朗朗乾坤,煌煌国法,究竟还管不管用!”

    “殿下圣明。”房玄龄道,“只述事实,不妄加牵连,正是堂堂正正之师。陛下纵然心有疑虑,面对如此铁证,也绝无回护之理。朝中清流,天下士民,眼睛都是雪亮的。”

    杜如晦补充:“我们已通过可靠渠道,将部分不涉及核心的信息,透露给了几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和给事中。明日朝会,他们或会附议,要求严查。舆情可助声势。”

    “另外,”长孙无忌低声道,“韦庆嗣今日下午曾秘密求见裴寂,在裴府逗留近一个时辰。据眼线回报,裴相送客时面色极为不豫。或许,裴相也并不完全知情,或已心生悔意。此亦对我们有利。”

    “裴寂……”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位父皇的元从老臣,态度一直暧昧,若他能在此事上保持中立甚至稍倾向公义,压力会小很多。“不必管他。我们按自己的路数走。杨军。”

    “臣在。”

    “薛仁贵那边,可有岐阳账册的新消息?”

    “尚无最新回报。但按计划,他们应在伺机而动。是否要传令,加快行动?”杨军问道。

    李世民略一沉吟,摇头:“不必。账册全本若能拿到,自是锦上添花。但即便没有,现有证据也已足够。告诉薛礼,量力而行,安全为上。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很好了。”

    “是。”

    “诸位,”李世民站起身,“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

    众人肃然起身,拱手应诺,各自怀着复杂的心绪散去。杨军回到永兴坊的联络点,将秦王的决定和关怀传达给即将送出的密信。他坐在灯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并无太多胜利在望的喜悦,反而有些沉重。这一击下去,无论结果如何,大唐开国之初的朝堂,必将地动山摇。无数人的命运,将因此而改变。

    腊月十四,寅时三刻,太极殿外已是灯火通明。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于寒风中,等待宫门开启。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许多人已隐约听闻了河东截获资敌军械的风声,互相交换着眼色,却不敢高声议论。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洞开。百官鱼贯而入,依序步入恢宏的太极殿。

    李渊高坐御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分列左右。李建成眼睑微垂,看似平静,但袖中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李世民则腰背挺直,目视前方,神色凛然。

    常规礼仪和琐碎政务奏报后,殿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许多人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兵部尚书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河东道行军总管刘弘基八百里加急军报:腊月十二日夜,于黄河东岸龙门渡以北,剿灭一股企图偷渡资敌的贼寇,截获大车十五辆,擒获贼众四十余人,其中贼首二人。经查,车上所载多为改制翻新的军械,包括长枪杆、箭杆、箭镞等,数量巨大。贼首供认,系受关中豪强指使,将军械运往河东,资给刘武周叛军。详细战报、口供及证物清单在此,请陛下御览。”

    早有内侍上前,接过奏章和附件,呈到李渊面前。

    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虽然已有风声,但由兵部尚书正式奏出,性质截然不同。资敌!还是军械!这在任何时候都是泼天大罪!

    李渊接过奏章,仔细翻阅,面色逐渐阴沉下来。他看得不快,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

    终于,李渊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建成和李世民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私改军械,资敌叛国……好,很好。在我大唐将士于前线浴血奋战之时,竟有人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刘弘基做得对,该杀!该抓!”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此案,必须彻查到底!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和,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太子和秦王。谁都知道,所谓的“关中豪强”,能组织起如此规模的私改和运输,绝非凡俗。

    就在这时,李世民出列,躬身朗声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讲。”李渊看向次子。

    “父皇,刘弘基将军截获此案,乃前线将士忠勇为国,偶然发现。然儿臣以为,此案背后,恐有更深隐情。儿臣近日亦接到一些线索,或可与此案相互印证,助朝廷彻查。”李世民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李建成眼皮猛地一跳,袖中拳头骤然握紧。

    “哦?有何线索?速速奏来。”李渊身体微微前倾。

    “儿臣麾下之人,因职责所在,近日于京兆岐州一带,发现数处异常。”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其一,岐州岐阳镇有豪强私设工坊,昼伏夜出,行迹诡秘,疑似私改军械。其二,潼关驿传系统曾察觉有车队持岐州路引,以赈济为名,行踪可疑,后证实与河东截获车队为同一批。其三,经查,私改工坊与河东运输线之间,有明确账目往来及资金流动,资金经由长安某些柜坊周转。其四,涉嫌之豪强,与朝中某些官吏,似有不明资金往来。”

    他每说一句,殿中气氛就凝重一分。当说到“朝中某些官吏”时,许多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内侍再次上前,接过李世民手中的奏章,呈给李渊。这份奏章比兵部的更加详细,附有薛仁贵抄录的账目信息、潼关驿卒的证词摘要、以及对资金流向的初步分析,虽然隐去了具体人名(如韦氏、东宫属吏),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李渊看着这份奏章,脸色越来越青,握着奏章的手背青筋隐现。他猛地将奏章拍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混账!”李渊勃然大怒,须发皆张,“私设工坊!篡改军械!勾结柜坊!资敌叛国!还有朝官牵扯其中!尔等眼中,还有没有国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整个太极殿的文武百官,除了李世民等少数几人,全都吓得跪伏在地,高呼“陛下息怒”。

    李建成也跪了下去,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没想到,李世民竟然掌握得如此详尽!虽然奏章中没有明指东宫,但资金往来那条线……裴寂昨日含糊的警告在他耳边回响。

    “查!给朕一查到底!”李渊咆哮道,“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

    三位主官战战兢兢出列跪倒:“臣在。”

    “朕命你三人,即刻组成专案,会同百骑司,根据秦王所奏线索及刘弘基所获证物,给朕严查!岐阳工坊、涉事柜坊、所有关联人员,一个不许放过!所有账册、信件、物证,全部封存查验!涉案官吏,无论品级,先行停职拘押!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大唐眼皮底下行此叛逆之事!”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报陛下!”三位主官叩首领命,心中却是叫苦不迭。这案子,分明是冲着最高层的权力斗争去的,一个不好,就是粉身碎骨。

    “退朝!”李渊怒喝一声,拂袖而起,在内侍簇拥下离开了太极殿。

    皇帝离去,殿中百官才敢陆续起身,许多人已是汗湿重衣。他们互相看着,眼神惊惧,窃窃私语声再也压抑不住。

    “秦王这一手……太狠了!”

    “证据如此详实,这是要捅破天啊!”

    “不知会牵扯出多少人……”

    李建成站起身,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魏徵和王珪急忙上前,不动声色地扶住他。李建成看向李世民,李世民也正好看向他。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李建成从中看到了冰冷的决绝和一丝……怜悯?

    李世民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李建成微微颔首,便转身,在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的跟随下,大步离开了太极殿。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中。

    李建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知道,风暴,真的来了。而且,是以他从未预料到的、如此猛烈而直接的方式。

    就在朝堂惊雷炸响的同时,一匹快马冲入长安城,直抵永兴坊。马上的“夜不收”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将一封带着火漆的密信塞到杨军手中,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账册……”

    杨军心中一紧,急忙扶住信使,同时拆开密信。信是薛仁贵亲笔,字迹略显潦草,却带着无比的激动与决绝:

    “先生,昨夜岐阳坞堡突发大火,工坊区域尽毁。我等趁乱潜入,于火场边缘账房废墟中,拼死抢出未完全焚毁之核心账册大部及部分往来信件!然行踪暴露,遭追击,弟兄折损两人,‘瘦猴’重伤。我等携账册突围,现藏身岐山某处,追兵甚紧,急需接应!账册内容惊心,直指长安显贵及东宫属吏,铁证如山!”

    杨军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账册拿到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但薛仁贵他们陷入了绝境!

    他猛地抬头,望向皇城方向。朝会应该刚刚结束,那场雷霆风暴已然掀起。而现在,岐山深处,另一场关乎最终证据存亡的生死追逐,正在上演。

    “备马!点齐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可靠人手!带上伤药和弩箭!”杨军对身边亲信低吼,眼中迸发出决然的光芒,“立刻出城,接应薛礼!不惜一切代价,把人和账册,给我安全带回来!”

    长安的朝堂惊雷,与岐山的生死危局,在这一刻,交织成了决定未来命运的最后乐章。而杨军知道,自己必须扮演好这乐章中,最关键的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