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宗室新制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我喜欢旅行字数:4911更新时间:26/01/25 19:35:46
七月初十,福王朱常洵被押解至京。
这位曾经权势滔天的亲王,如今身着囚衣,披枷带锁,步履蹒跚地走在午门外的御道上。沿途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唾骂者,有叹息者,更多的则是冷眼旁观。
乾清宫内,朱由检没有立即提审,而是先召见了三法司主官。
“福王一案,证据可都齐备?”他问刑部尚书薛贞。
“回皇上,铁证如山。”薛贞呈上厚厚一叠卷宗,“除红丸案、私铸兵器、私练兵丁外,还查出福王在河南强占民田三十万亩,致流民万余;勾结晋商走私禁物;贿赂朝中官员二十七人……这是名录。”
朱由检接过名录扫了一眼,心中冷笑。名单上的官员,大多是万历、泰昌两朝的老臣,如今或已致仕,或在闲职。
“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按律,受贿千两以上者,革职流放;三千两以上,斩;五千两以上,斩立决。”薛贞道,“名录中,有六人受贿过五千两。”
“那就依法办理。”朱由检淡淡道,“不过,先审福王。朕要亲自听他说说,为何要造反。”
午时三刻,福王被押至乾清宫前殿。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叔父。朱常洵六十出头,虽在狱中数日,略显憔悴,但眉宇间仍有傲气。
“王叔,”朱由检开口,“你可认罪?”
朱常洵昂首:“成王败寇,何须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朕问的是,你为何要反?”朱由检盯着他,“你是亲王,富贵已极,为何还要铤而走险?”
“富贵已极?”朱常洵突然大笑,笑声凄厉,“皇上,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我朱常洵,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当年若不是那群文官阻拦,今日坐在这御座上的,就该是我!”
他眼中泛起血丝:“先帝在时,我忍了。可你呢?一个十岁孩童,凭什么坐拥天下?还要清查田产,削减宗禄……你这是要断我们朱家子孙的活路!”
朱由检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王叔,你说错了。”
“错在何处?”
“第一,这天下不是朕的,是大明的,是天下万民的。”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第二,宗室不是朱家的寄生虫,而是朱家的子孙。寄生虫只会吸食宿主精血,最终同归于尽;而子孙,应当为家族延续贡献力量。”
他走到朱常洵面前:“你看看你自己。藩地河南,连年灾荒,百姓易子而食,你却强占民田三十万亩,仓库里粮食发霉也不肯施舍一粒。洛阳城中,你的王府比皇宫还奢华,后院养着歌姬百人,一顿饭耗费千两……这就是你说的‘活路’?”
朱常洵哑口无言。
“你可知,你仓库里发霉的粮食,能救活多少百姓?你一顿饭的耗费,能装备多少将士?”朱由检的声音渐冷,“辽东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守土卫国,每月军饷不过一两;京郊流民修城墙挣口饭吃,一天工钱十文。而你呢?你一年宗禄万石,折银近万两,却还嫌不够!”
“宗室……宗室就该如此!”朱常洵咬牙道,“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就能改。”朱由检转身走回御座,“太祖皇帝若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子孙变成这般模样,恐怕也要震怒。”
他坐下,看着朱常洵:“朕给你一个选择。认罪伏法,供出所有同党,朕保你家人性命,不株连无辜。顽抗到底,按谋逆大罪,诛九族。”
朱常洵浑身一颤。
诛九族……那他的儿子、孙子、女婿、外甥……全都得死。
“我……我认罪。”他终于低下头,“所有罪状,我都认。但求皇上……放过我的家人。他们……他们不知情。”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朱由检挥手,“带下去。三法司会审定罪。”
朱常洵被押走后,朱由检静坐良久。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福王谋逆案,首恶必诛,从犯酌情。其家眷,未成年男子充军边关,女子发还原籍。王府仆役、工匠,查无恶行者,释放。”朱由检顿了顿,“另,福王府所有财产充公,田产分给无地流民。”
“奴才遵旨。”
“还有,”朱由检道,“明日大朝,朕要宣布宗室改革新制。让礼部、宗人府做好准备。”
“是!”
七月十一,大朝。
文武百官齐聚奉天门,气氛凝重。福王案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
“皇上驾到——”
朱由检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在御座上坐定。十一岁的少年天子,此刻威仪尽显。
“有事早奏。”王体乾唱道。
礼部尚书孙慎行出列:“皇上,福王案已审结,如何处置,请皇上示下。”
“三法司怎么说?”朱由检问。
刑部尚书薛贞出列:“福王朱常洵,谋逆大罪,证据确凿。按《大明律》,当凌迟处死,诛九族。但……皇上已有旨意,从宽处置。臣等议定:朱常洵斩立决,其子朱由崧等成年男子流放琼州,未成年者充军;女眷发还原籍;家产充公。”
此言一出,朝中哗然。不少宗室出身的官员面露不忍,但无人敢出言求情——谋逆大罪,能保住家人性命已是皇恩浩荡。
“准奏。”朱由检道,“七日后行刑。”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福王案,给朕,也给所有宗室提了个醒。太祖皇帝分封诸王,本意是屏藩皇室,拱卫中央。可如今呢?宗室繁衍至数十万,每年禄米耗银数百万两,已成朝廷沉重负担。更有甚者,如福王这般,不仅不能屏藩,反而成了祸患。”
群臣屏息,知道重头戏来了。
“朕思虑再三,决定推行宗室新制。”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第一,减禄。亲王岁禄一万石,减至五千石;郡王两千石,减至一千石;以下递减三成。”
“第二,限田。亲王田产不得超过五千亩,郡王两千亩,以下递减。超额者,朝廷赎买,分给无地百姓。”
“第三,开禁。允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入仕为官;允许经商、务农、从工,自食其力。”
“第四,削藩。亲王就藩,护卫不得超过三千;郡王一千;以下无护卫。王府属官削减五成。”
每说一条,殿中的骚动就大一分。当四条说完,已经有老臣跪地哭谏了。
“皇上!不可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宗正颤巍巍出列,“太祖祖制,岂能轻改?宗室乃国家根本,若削减禄米,限制田产,恐寒了宗室之心啊!”
“寒心?”朱由检冷笑,“老宗正,你可知道,现在天下有多少宗室?”
“这……”
“朕告诉你:在册宗室二十五万八千余人。”朱由检道,“每年禄米需银四百余万两,占朝廷岁入近三成!而国库空虚,边关军饷拖欠,灾民无粮赈济……老宗正,你说说,是宗室的禄米重要,还是边防重要?是宗室的田产重要,还是百姓的活路重要?”
老宗正哑口无言。
“朕不是要苛待宗室,而是要救宗室。”朱由检放缓语气,“诸位想想,若朝廷财政崩溃,天下大乱,宗室还能安享富贵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站起身:“宗室新制,势在必行。但朕也不是不近人情。凡自愿响应新制者,朝廷给予补偿:减禄部分,以三年为限,逐年递减;赎买田产,按市价支付现银;宗室子弟科举,同等条件优先录取;经商务农,免税三年。”
“这是朕的底线。”他目光扫过众人,“有异议者,现在可以提。但提了之后,若拿不出更好的办法解决宗室之弊、财政之困,就请免开尊口。”
殿中寂静无声。
谁都听出来了,皇上这是铁了心要改。而且给出的条件,也算宽厚——至少给了缓冲期,给了补偿,给了出路。
终于,户部尚书李长庚出列:“皇上圣明!宗室之弊,已成朝廷痼疾。改革势在必行,臣附议!”
“臣附议!”徐光启出列。
“臣附议!”高攀龙出列。
接着,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列附议。那些宗室出身的官员,见大势已去,也只能无奈附和。
“好。”朱由检重新坐下,“既然众卿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礼部、宗人府、户部,三日内拟定细则,颁行天下。”
“臣等遵旨!”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刚坐下,王承恩就禀报:“皇上,宋应昇求见,说《天工开物》已开始刊印,但有件事需要皇上定夺。”
“宣。”
宋应昇进来时,手中捧着几页校样:“皇上,工部刊印时,对书中一些内容有疑虑。比如这炼钢法、这火器制法……是否应该删去?恐流传出去,被歹人利用。”
朱由检接过校样看了看,摇头:“不必删。知识本无善恶,关键在于用的人。我大明能掌握的技术,建州也能从其他地方学到。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公开推广,让我大明工匠人人掌握,形成技术优势。”
他想了想:“不过,可以在书前加一篇序,写明:此书乃为富国强兵、造福百姓而作。凡用书中技术害民者,天必谴之。”
“臣明白了。”宋应昇点头,“还有一事,兄长来信说,他在江西试种了一种新稻种,亩产可比现在提高两成。想请朝廷推广。”
“好事!”朱由检眼睛一亮,“让他把稻种和种植方法详细写来,先在皇庄试种。若真有效,明年就在江南推广。”
“谢皇上!”
宋应昇退下后,徐光启又来了,这次带着汤若望。
“皇上,望远镜的改进很成功。”徐光启道,“汤若望还设计了一种‘观微镜’,能将微小之物放大百倍。臣用来看过水滴,里面竟有无数小虫在游动!”
显微镜!朱由检心中一震。这东西的出现,将开启生物学、医学的新纪元。
“能批量制作吗?”
“可以,但镜片打磨费时,目前一个月只能出三架。”汤若望的中文已经很流利。
“先做十架。”朱由检道,“一架送太医院,让他们研究病症;一架送农学院,研究作物病害;一架留科学院,你们自己研究。其余的……朕另有用处。”
他突然想到,如果能用显微镜观察到细菌,或许能推动医学革新,降低瘟疫死亡率。
“臣遵命。”汤若望犹豫了一下,“皇上,臣还有一事。臣的同乡邓玉函,从泰西来信说,欧罗巴各国对大明很感兴趣,想派遣使团来访。不知皇上……”
“欢迎。”朱由检笑道,“大明不闭关锁国。只要遵守大明律法,尊重大明礼仪,朕欢迎各国使节、商人、学者前来。汤先生,你可以回信,让他们来。”
“谢皇上!”汤若望激动道,“这将是东西方交流的盛事!”
送走二人,朱由检走到窗前。七月的阳光炽烈,照在紫禁城的金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宗室改革启动了,科技在发展,对外交流在扩大……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改革会触动既得利益,必然遭遇反弹。福王倒了,但其他藩王呢?那些靠宗室供养的既得利益集团呢?
还有辽东。虽然建州内乱,但皇太极不是庸才,一旦整合内部,必会卷土重来。
江南的税赋改革还没开始,那是块更硬的骨头。
千头万绪,但必须一步步来。
“皇上,”王承恩轻声道,“该用午膳了。”
朱由检回过神,点点头:“传膳吧。简单些,四菜一汤即可。”
“奴才遵旨。”
饭菜摆上,确实简单:一道烧茄子,一道炒青菜,一道炖豆腐,一道清蒸鱼,一盆蛋花汤。这在皇帝的膳食中,可谓寒酸。
但朱由检吃得很香。他知道,自己能省一点,前线将士就能多吃一口,灾民就能多领一碗粥。
饭后,他继续批阅奏章。一份来自河南的奏报引起他的注意:黄河在开封段出现险情,堤坝有溃决之虞。
“传工部尚书张维枢。”
张维枢很快赶到,看过奏报后,神色凝重:“皇上,七月正是汛期。开封段堤坝年久失修,恐难支撑。臣建议,立即拨银抢修,并疏散下游百姓。”
“需要多少银两?”
“至少二十万两。”
朱由检皱眉。国库刚因为晋商案和福王案充实了一些,但辽东军饷、京营整训、科技投入……处处要用钱。
“从内帑拨十万两,户部拨十万两。”他最终决定,“命河南巡抚亲自督办,务必保住大堤。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臣遵旨!”
张维枢退下后,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治国不易,方方面面都要顾及,稍有不慎就是大灾大难。
他想起现代的水利工程,想起钢筋混凝土,想起大型机械……那些暂时还做不到,但可以从小处改进。
“传陈元璞。”
陈元璞来时,朱由检正在画一张草图。
“子瑜,你看这个。”他将草图推过去,“这是一种新式水车,可以用在黄河堤坝上,自动提水灌溉,也能用于排水。”
陈元璞仔细看后,眼睛一亮:“妙啊!这设计比现有的水车效率高得多!皇上,您怎么想出来的?”
“多看书,多琢磨。”朱由检含糊道,“你拿去和胡铁手研究,尽快做出样机。若能用,先在京郊试点,然后推广到黄河沿岸。”
“臣领旨!”陈元璞如获至宝,捧着草图退下了。
傍晚时分,朱由检来到坤宁宫。张皇后正在看宗室对新制的反应汇总,见他来了,放下册子。
“由检,今日朝会上的事,我听说了。”张皇后道,“你做的对。宗室之弊,是该改了。只是……恐怕会有不少怨言。”
“朕知道。”朱由检坐下,“但长痛不如短痛。现在不改,等财政崩溃了,想改也来不及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张皇后欣慰地看着他,“你这孩子,明明才十一岁,却比许多大人都有主见。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提到兄长,朱由检神色一黯。
“皇嫂,你说……朕能救大明吗?”
“一定能。”张皇后坚定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徐光启、熊廷弼这样的忠臣,有千千万万渴望安定的百姓。只要你走在正确的路上,天下人会跟着你走。”
朱由检点点头,心中涌起暖意。
离开坤宁宫时,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将紫禁城装点得如琉璃世界。
他走在宫道上,看着这座历经两百年的皇宫。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见证了无数兴衰荣辱。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手握改变历史的权柄。
压力巨大,但他不能退缩。
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都退缩了,那大明就真的没救了。
回到乾清宫,他提笔写下一行字:
“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这是他的座右铭,也是他的信念。
窗外,星斗满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大明改革的步伐,将在这星夜之下,继续坚定地向前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