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铁马冰河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我喜欢旅行字数:3806更新时间:26/01/25 19:35:46
七月初三,辰时。
辽东的晨风带着边塞特有的凛冽,掠过宁远城头。熊廷弼按剑站在城楼上,铁甲上凝着一层薄霜——他已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
“督师,”副将赵率教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哨骑回报,建州军大营已撤三十里,营中旗帜混乱,确似内乱。”
熊廷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处连绵的营寨。三天前,建州军还摆出攻城架势,一夜之间却仓皇后撤,连攻城器械都来不及带走。这反常的举动,印证了京中传来的消息:努尔哈赤病危。
“皇上旨意到了吗?”他问。
“昨夜子时到的。”赵率教从怀中取出信筒,“皇上命督师‘试探虚实,稳扎稳打,不可贪功’。”
熊廷弼展开密信,朱由检的字迹工整有力。他反复看了三遍,才缓缓合上信纸。十一岁的皇帝,能有如此定力,实属难得。
“传令,”他终于开口,“命满桂率骑兵三千,出城三十里,试探性袭扰。记住,只许击其尾队,不可深入。若遇大队,立即撤回。”
“是!”赵率教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宁远城门大开。满桂一马当先,三千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马蹄踏过冻土,扬起漫天烟尘。
熊廷弼继续站在城头,手中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是徐光启托人从泰西购来,连同十门新式火炮一起送到辽东的。透过镜片,他能清晰看到二十里外的景象。
建州军撤退得很匆忙,沿途丢弃了不少辎重。满桂的骑兵如狼入羊群,不断袭扰后队,每次都是打了就走,绝不停留。
“督师,”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新式火炮已调试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熊廷弼回头,看到炮兵千总祖大寿正肃立待命。这位年轻的将领是他在整顿辽东军务时提拔的,精通火器,对新式火炮尤其着迷。
“试射一发,目标——十里外那座土丘。”熊廷弼下令。
“得令!”
城头的炮兵忙碌起来。十门新式火炮已经就位,炮身黝黑发亮,比旧式红衣大炮轻了三分之一,但炮管更长,口径更大。
“装药!”
“装弹!”
“瞄准——”
祖大寿亲自校正角度。这门火炮的最大射程可达三里,但为了精度,他选择了一里半的目标。
“开炮!”
轰——
十门火炮同时怒吼,声震四野。炮弹划破长空,准确地落在土丘上,炸起漫天尘土。
“好!”熊廷弼难得露出笑容,“精度提高三成,射程增加五成。徐光启没有骗我。”
他拍了拍祖大寿的肩膀:“好生操练,这些火炮,将来要派大用场。”
“末将明白!”
午时,满桂率军回城。这一趟袭扰,斩首百余级,缴获马匹五十余匹,自身伤亡不过十余人。
“督师,”满桂一身血迹,但精神抖擞,“建州军确实乱了。末将遇到几股溃兵,说是努尔哈赤病重,几个贝勒争位,已经见血了。”
“争位的是谁?”
“主要是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满桂道,“据说皇太极实力最强,但代善是长子,两人相持不下。”
熊廷弼沉吟。这是天赐良机,但皇上旨意说“不可贪功”……
“传令各营,”他终于做出决定,“加固城防,整备军械。同时,派小股精锐不断袭扰,让建州军不得安宁。但主力不出城,等他们内乱加剧,再做打算。”
“督师高明!”满桂赞道,“疲敌扰敌,不战而屈人之兵。”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朱由检正在文华殿接见朝鲜使臣李廷龟。这位使臣去而复返,带来了朝鲜国王的最新消息。
“皇上,”李廷龟神色兴奋,“我王接到旨意后,立即封锁了平安道、咸镜道所有通往建州的通道。三日内,查获走私商队十七支,缴获铁器五千斤,粮食两万石!”
“好!”朱由检赞许道,“贵国国王忠心可嘉。缴获的物资,一半归朝鲜,一半充作军饷。另外,朕再拨银五万两,助贵国加强边防。”
“谢皇上隆恩!”李廷龟激动跪拜,“我王还有一请:希望能派人来大明学习火器制造之术……”
朱由检沉吟片刻。火器技术是机密,但朝鲜是盟友,若能增强其实力,对牵制建州也有好处。
“准。”他道,“但只能学习基本制造,核心工艺不外传。另外,朝鲜须承诺,所学技术不得转授他国。”
“小臣代我王发誓:朝鲜永为大明藩属,绝无二心!”
送走朝鲜使臣,朱由检立即召见徐光启和陈元璞。
“徐先生,辽东新式火炮效果如何?”
“熊督师昨日来报,精度、射程均超预期。”徐光启呈上奏报,“十门火炮试射,全部合格。熊督师请求再拨五十门。”
“准。”朱由检道,“工部加紧制造。另外,燧发枪测试得如何了?”
“哑火率已降到一成五。”徐光启道,“汤若望改进了击发机构,可靠性大大提高。臣建议,可先装备神机营一千支,实战检验。”
“好。”朱由检看向陈元璞,“陈先生,银行筹备得如何了?”
“回皇上,已经选址,就在棋盘街。”陈元璞道,“股本筹集了三十万两,其中皇上内帑出十万两,朝臣认购十万两,商贾认购十万两。预计八月可开业。”
“开业后,第一要务是发行第二期国债。”朱由检道,“额度一百万辆,年息依旧一成。主要用于江南水利和辽东军饷。”
“臣明白。”陈元璞犹豫了一下,“皇上,臣有一事……”
“但说无妨。”
“福王……近日在洛阳大量收购粮食,已经买了十万石。”陈元璞低声道,“他一个藩王,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朱由检眼神一冷。十万石粮食,足够五万人吃一年。福王想干什么?
“继续盯着。”他道,“还有,他变卖田产的钱,流向了哪里,也要查清楚。”
“是。”
未时,朱由检来到坤宁宫。张皇后正在查看宗室田产清查的进展,见他到来,放下账册。
“由检,宗室这边……阻力很大。”张皇后叹气,“几位老亲王虽然口头答应,但迟迟不交田册。福王虽然献了五千亩,但那只是做样子。”
“朕知道。”朱由检平静道,“所以朕准备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赎买。”朱由检道,“朝廷出钱,按市价收购宗室多余田产。收购来的田,分给无地农民,收取地租充实国库。宗室得了现银,朝廷得了田地,百姓得了土地,三全其美。”
张皇后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但……朝廷哪有那么多钱?”
“发行‘田产赎买国债’。”朱由检早有准备,“专门用于收购宗室田产。告诉宗室,现在卖,还能得现银;等朕来查,那就不好看了。”
“皇嫂明白了。”张皇后点头,“皇嫂这就去安排。”
申时,朱由检来到西苑军官学院。今天是神机营成军的日子。
校场上,三千将士列队整齐。他们装备着新式燧发枪,背着行囊,精神抖擞。王在晋一身戎装,见朱由检到来,上前行礼:“皇上,神机营准备完毕,请皇上训示!”
朱由检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下方。这些将士大多是流民出身,经过三个月严格训练,已经脱胎换骨。
“将士们!”他开口,声音洪亮,“你们来自四面八方,有的是军户子弟,有的是流民出身。但今天,你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大明神机营的战士!”
校场上一片肃静。
“辽东在打仗,建州军在蹂躏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同胞。”朱由检继续,“你们手中的火枪,身上的铠甲,吃的粮食,都是百姓的血汗。朕问你们:该不该为百姓而战?”
“该!”三千人齐声怒吼。
“该不该为大明而战?”
“该!”
“好!”朱由检拔剑指天,“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明的利刃,百姓的屏障!朕不要你们盲目效忠,朕要你们记住:你们吃的粮是百姓种的,你们穿的衣是百姓织的,你们手中的枪是百姓造的!保卫大明,就是保卫你们的父母妻儿!”
“誓死效忠!保卫大明!”呼声震天。
检阅结束后,朱由检把几个军官叫到跟前。除了周遇吉,还有一个年轻人叫黄得功,也是辽东人,在演练中表现出色。
“黄得功,你是辽阳人?”朱由检问。
“回皇上,卑职祖籍辽阳,万历四十年迁居山海关。”黄得功声音低沉,“卑职的全家……都死在建州兵手里。”
“想报仇吗?”
“想!”黄得功眼中燃起火焰,“但卑职更想收复故土,让辽东百姓不再受建州欺凌!”
“说得好。”朱由检点头,“报仇是小,安民是大。你们记住:军人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是为了止杀而杀人。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不该杀,心里要有杆秤。”
“卑职明白!”
离开军官学院,朱由检心情沉重。这些将士大多有血海深仇,将来上了战场,会不会杀红了眼?军纪,军纪才是关键。
回到乾清宫,已是酉时。曹化淳匆匆求见,神色紧张。
“皇上,福王那边……有动作了。”
“说。”
“福王以‘筹粮赈灾’为名,在河南各地招募流民,已经聚了上万人。”曹化淳道,“他还派人联络了宣府、大同的几个将领,送去了重礼。”
朱由检心中一沉。聚流民,联边将,这是要造反的节奏。
“证据确凿吗?”
“有书信为证。”曹化淳呈上几封信,“这是锦衣卫截获的,福王写给宣府副将杨国柱的信,许诺若‘有事’,可封其为侯。”
朱由检快速浏览。信写得很隐晦,但意思明白:一旦京中有变,福王起兵,杨国柱需响应。
“杨国柱什么态度?”
“收下了礼,但没回信。”曹化淳道,“锦衣卫已经暗中控制了他。”
“好。”朱由检沉吟,“先不要动福王,等他把尾巴都露出来。告诉骆养性,继续收集证据,要铁证如山。”
“是!”
戌时,朱由检独自站在《大明疆域图》前,目光在河南、宣府、大同之间移动。
福王,他的叔父,终于按捺不住了。
也好,就让这些魑魅魍魉都跳出来,朕一并收拾。
他铺开纸,开始写一道密旨:
“熊卿:建州内乱,乃天赐良机。然朝中亦有暗流,朕需时间清理。辽东之事,全权委卿。可伺机收复抚顺、清河,但不可冒进。待朕肃清朝局,再图大举。”
写罢,他将密旨封好,交给王承恩:“八百里加急,送辽东。”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灯火再次亮起。
朱由检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前有建州强敌,后有宗室作乱,中间还有无数积弊要改……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方向,找到了方法,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熊廷弼在辽东,徐光启在科学院,王在晋练新军,陈元璞办银行……这些人在各自的位置上,都在为这个国家努力。
而他,要做的就是统筹全局,稳住大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紫禁城的金瓦上。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这个国家,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
而这些变化,将决定大明的未来。
朱由检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大明,将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