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霜刃初试
类别:
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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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旅行字数:3965更新时间:26/01/25 19:35:46
六月廿五,卯时三刻。
晨钟在京城上空回荡,各坊市陆续打开坊门。顺天府衙外的粥厂前,流民们已经排起了队,但秩序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朝廷以工代赈的工程开始了,壮劳力被分流去修葺城墙、疏浚河道,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李春烨站在衙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稍安。通州仓调来的五万石粮食已经到位,太医院的医棚也搭起来了,流民中的疫情得到控制。更让他欣慰的是,昨日统计,已有八千余流民报名参加工程,每日十文工钱虽然微薄,但至少让这些人有了盼头。
“李大人,”师爷凑过来低声道,“昨日又有三百流民返乡,都是领了路费的。照这个趋势,月底前能疏散万人。”
“好。”李春烨点头,“返乡的要发足路费,还要开具路引,沿途州县不得阻拦。留下的要妥善安置,工程不能停,工钱不能拖欠。”
“下官明白。”
同一时刻,乾清宫东暖阁内,烛火通明了一夜。朱由检放下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案头堆着的三十余份奏章,他已全部批阅完毕。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换上一盏新茶:“皇上,您又是一夜未眠……”
“朕不困。”朱由检端起茶盏,“今日早朝,有哪些要事?”
王承恩翻开日程册子:“第一,江南灾荒国债发行结果,李尚书要禀报;第二,新军训练三月期满,王尚书请求正式成军;第三,山西晋商善后事宜,三司要呈报最终处置方案;第四……”
他顿了顿:“第四,三法司关于刘淑女一案的审理结果,要请皇上定夺。”
朱由检的手顿了顿。母亲的案子,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朕知道了。”他放下茶盏,“更衣吧。”
辰时,皇极殿。
今日的朝会格外庄重。百官列班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龙椅上的小皇帝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锐利,气势已成。
“有事早奏。”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唱道。
户部尚书李长庚第一个出列,声音中带着兴奋:“皇上,江南灾荒国债发行十日,已认购八十万两!远超预期!其中,苏州富商认购三十万两,松江认购二十万两,杭州、扬州各认购十五万两。第一批购粮款五十万两已经拨付,湖广粮食已启程运往江南!”
殿中一片惊叹。八十万两!这几乎相当于江南一年的赋税!
“好!”朱由检难得露出笑容,“李尚书辛苦了。认购国债的富户,要登记造册,将来朝廷自有回报。另外,告诉江南各州县,赈灾粮米必须公平发放,若有克扣贪墨,严惩不贷!”
“臣遵旨!”
接着是兵部尚书王在晋:“皇上,新军训练三月期满,昨日考核,三千将士全部合格。其中优秀者五百人,可充任军官。臣请正式成立‘神机营’,装备新式火器,驻防京畿。”
“准。”朱由检道,“神机营编为三哨,每哨千人。军官从优秀者中选拔,士卒从京营精锐中挑选。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能战之师。”
“臣领旨!”王在晋又道,“还有一事:辽东熊廷弼来报,建州军退回赫图阿拉,辽东暂稳。熊大人请求在宁远、锦州等地推行‘军屯’,以兵养兵,减轻朝廷负担。”
军屯。朱由检心中一动。这是明朝早期的制度,让军队自己种田,自给自足。但后来卫所制败坏,军屯名存实亡。如今熊廷弼要重开军屯,倒是个好办法。
“准。”他道,“告诉熊廷弼,军屯所需种子、农具,朝廷调拨。但有一条:不能与民争地,不能强占民田。”
“臣明白。”
第三个出列的是刑部尚书薛贞,他神色凝重:“皇上,三法司会审晋商八大家一案,已审理完毕。涉案官员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斩立决四十二人,流放五十五人,罢官四十人。晋商主事者八人,全部处斩,家产抄没。共抄没银两二百八十万两,粮食三十万石,布匹八万匹,各类货物不计其数。”
二百八十万两!殿中再次哗然。这么多钱,几乎相当于朝廷两年的赋税!
“这些钱粮如何处置?”朱由检问。
“按皇上旨意,半数充辽东军饷,半数入国库。”薛贞道,“另外,晋商伙计、佣工共计八千余人,已安置六千,余下两千愿返乡者,已发给路费。”
“做得不错。”朱由检点头,“但要注意,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所有案卷,都要经得起推敲。”
“臣遵旨。”
最后,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皇上,三法司重查万历四十二年刘淑女病故一案,现已查明真相。”
殿中瞬间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经查,”高攀龙声音沉痛,“刘淑女确系被人毒害。主谋为郑贵妃,从犯为客氏。郑贵妃因妒生恨,指使客氏在刘淑女药中下毒,致其病重不治。此案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他呈上卷宗:“此案涉及先帝贵妃,臣等不敢擅专,请皇上圣裁。”
朱由检接过卷宗,一页页翻看。供词、证物、验尸记录……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他合上卷宗,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郑贵妃。”
三个字,冰冷如铁。
“郑贵妃毒害嫔妃,罪大恶极。”朱由检站起身,声音传遍大殿,“但念其侍奉先帝多年,且年事已高……免其死罪,削去贵妃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冷宫。其弟郑国泰,贪墨无度,强占民田,斩立决,家产抄没。”
这个判决,既严厉,又留有余地。百官暗暗点头——皇上虽然年轻,但懂得分寸。
“至于客氏,”朱由检继续,“本是戴罪之身,又犯新罪,罪上加罪。凌迟处死,即刻执行。”
“皇上圣明!”
早朝在午时结束。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御案前。母亲的仇,终于报了。但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皇上,”王承恩小心翼翼进来,“郑……郑氏已经搬去冷宫了。她走时,什么都没说。”
“知道了。”朱由检摆摆手,“你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但他心中一片阴霾。母亲死时,他才五岁。那个温柔的女子,他甚至记不清她的模样。
“母妃,”他低声自语,“儿臣……为您报仇了。”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悲伤没有用,他要做的,是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
未时,徐光启和宋应昇求见。
“皇上,”徐光启呈上一份图纸,“这是江南水利整修规划图,请皇上过目。”
朱由检接过图纸。这是一幅精细的江南水系图,上面标注了需要疏浚的河道、需要加固的堤防、需要修建的水闸……
“这是臣与宋大人耗时半月绘制的。”徐光启道,“若按此图施工,三年可根治江南水患。但……耗资巨大,需银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朱由检皱眉。现在国库虽然有了晋商抄没的钱,但辽东要钱,新军要钱,流民要钱……
“分期实施。”他想了想,“先做最紧要的:疏浚太湖出水口,加固长江险段。这两项需要多少银子?”
“约五十万两。”徐光启道,“若能完成,可保江南三年无水患。”
“好。”朱由检拍板,“拨银五十万两,立即开工。告诉江南各州县,这是救命工程,必须全力以赴。”
“臣遵旨。”徐光启又道,“还有一事:薄珏改进的多锭纺车,已经试制成功百架。工效确如他所言,提高三倍。若推广开来,布匹价格可降三成。”
“那就推广。”朱由检道,“先在京郊设三个工坊,招募流民中的妇女做工,按件计酬。既解决了流民生计,又降低了布价。”
“皇上圣明!”宋应昇激动道,“如此一来,百姓穿衣问题可大大缓解。”
申时,朱由检换上便服,在王承恩和曹化淳陪同下,出宫视察。
他们先来到西直门外的城墙修葺工程。这里聚集了三千多流民,有的在搬运砖石,有的在搅拌灰浆,有的在砌墙。虽然辛苦,但人人脸上都有活干。
一个老工匠正在指导几个年轻人砌墙,见到朱由检一行人衣着体面,以为是什么官员来视察,忙上前行礼:“小人参见大人。”
“老人家不必多礼。”朱由检和气地问,“工钱可按时发放?伙食可还够吃?”
“按时发,按时发。”老工匠连连点头,“每日十文,月底结算。伙食也好,早晚有粥,午间有干粮。比在家乡饿肚子强多了。”
“那就好。”朱由检点头,“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离开城墙工地,他们来到京郊的纺纱工坊。这里原是晋商的一处仓库,如今改造成了工坊。上百架新式纺车排列整齐,数百名妇女正在纺纱。
薄珏正在指导操作,见到朱由检,急忙过来:“皇上……”
“叫公子。”朱由检制止他,“怎么样?她们学得如何?”
“很快。”薄珏道,“这些妇人本就擅长纺织,一教就会。现在每人每日可纺纱五斤,是旧式纺车的三倍。按件计酬,每人每日可得工钱十五到二十文。”
朱由检走近观看。一个年轻妇人正熟练地操作纺车,八根纱线同时纺出,又快又均匀。
“你叫什么名字?”朱由检问。
那妇人吓了一跳,见是个衣着体面的少年,怯生生道:“民妇……民妇王氏。”
“家里几口人?”
“五口。公婆、丈夫、还有一个孩子。”王氏低声道,“丈夫在城墙工地干活,民妇在这里纺纱,一日能挣三十文,够一家人吃饭了。”
“那就好。”朱由检欣慰道,“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离开工坊,天色已近黄昏。回宫的路上,朱由检看着街市上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有活干,有饭吃,有衣穿。只要朝廷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会拥护朝廷。
“皇上,”曹化淳低声道,“福王那边有消息了。”
“说。”
“福王收到皇上旨意后,没有再上疏,但暗中联络了几位郡王,似乎在商议什么。”曹化淳道,“另外,他在河南的田产,开始悄悄变卖,似乎……在筹集资金。”
筹集资金?朱由检心中警惕。福王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继续盯着。”他道,“但不要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回到乾清宫,已是戌时。朱由检刚坐下,王承恩就递上一份急报:辽东来的。
“熊廷弼急报:建州努尔哈赤病重,其子代善、皇太极争位,建州内乱。熊大人请求,趁此良机,出兵收复抚顺。”
机会来了!朱由检精神一振。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建州内乱,确实是好机会,但辽东军刚刚整顿,能打硬仗吗?
他铺开纸,开始给熊廷弼写信:
“熊卿:建州内乱,确为良机。然我军新整,不宜冒进。可派精兵袭扰,试探虚实。若建州真乱,可逐步推进,收复失地;若为诱敌之计,则固守待变。切记:稳扎稳打,不可贪功。朕在京师,等卿捷报。”
写罢,他将信交给王承恩:“八百里加急,送往辽东。”
“是!”
夜深了。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前,看着夜空中的星辰。
母亲的仇报了,改革初见成效,建州内乱……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福王在暗中活动,宗室对清查田产不满,江南水患还未根治,辽东战事随时可能再起……
前路依然艰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方向,找到了方法。
他会继续走下去,一步一步,踏实坚定。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夜色深沉,乾清宫的灯火,依然在黑暗中亮着。
那是一个少年皇帝在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也是一个古老帝国在艰难中前行的见证。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