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砥砺前行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3801更新时间:26/01/25 19:35:46
    六月十八,寅时初。

    京城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顺天府衙门外却已排起了长队。衣衫褴褛的流民们扶老携幼,在晨雾中瑟瑟发抖。衙门的告示昨日刚贴出:朝廷开仓放粮,设粥厂十处,以工代赈招募民夫修葺城墙、疏浚河道。

    顺天府尹李春烨亲自在衙门口维持秩序,这位天启二年的进士,因清廉能干被朱由检破格提拔。他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队伍,心中沉甸甸的——京城流民,比他上报的三万之数,恐怕要多出一倍。

    “大人,”师爷凑过来低声道,“官仓存粮只够施粥十日,若再无粮米调拨,恐怕……”

    “本官知道。”李春烨打断他,提高声音对排队的流民喊道:“乡亲们放心!皇上已下旨,从通州仓调粮五万石,三日内必到!这几日先委屈大家,每人每日可领粥两碗,十五岁以上壮丁,愿参与工程的,每日另发工钱十文!”

    人群一阵骚动。十文钱不多,但能买两个粗面馒头,足以让一家人不饿肚子。

    “皇上万岁!”不知谁喊了一声。

    “皇上万岁!皇上万岁!”呼声渐起,在晨雾中回荡。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对着顺天府的奏报皱眉。五万石粮食,只够流民吃一个月。而江南夏粮歉收,秋粮要到九月才能收割,这中间还有三个月缺口。

    “王承恩,通州仓还有多少存粮?”

    “回皇上,还有十五万石。”王承恩翻看账册,“但这是备边粮,按制不能动。”

    “先调十万石。”朱由检果断道,“辽东军粮从山东调拨。传旨户部:立即从山东、河南调粮二十万石,一半运往辽东,一半运往京城。”

    “奴才遵旨。”王承恩记下,又补充道:“皇上,李春烨大人还报,流民中多有患病者,恐生瘟疫。请求调拨药材,设立医棚。”

    “准。”朱由检道,“让太医院派人去,所需药材从御药房调拨。告诉李春烨,流民安置是头等大事,若有差池,朕唯他是问。”

    “是。”

    辰时,早朝。

    今日的皇极殿,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朱由检登上御座时,明显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是几位老亲王,他们昨日被张皇后召见,谈到了清查田产的事。

    “有事早奏。”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唱道。

    第一个出列的是户部尚书李长庚:“皇上,江南八府夏粮歉收已成定局。据各州县上报,收成恐不足往年五成。若不加赈济,秋后必有饥荒。”

    “李尚书有何对策?”

    “臣与内阁商议,拟从湖广调粮三十万石运往江南。”李长庚道,“然漕运需时两月,且运费不菲。臣估算,连粮价带运费,需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殿中一片哗然。国库现在还能拿出五十万两吗?

    朱由检沉默片刻,缓缓道:“这笔钱,朕来想办法。李尚书,你先从户部存银中拨付十万两,用于采购第一批粮米。余下的……发行‘灾荒国债’。”

    “灾荒国债?”百官面面相觑。

    “专为赈灾发行的国债。”朱由检解释道,“面向江南富户募集,年息一成五,五年期。凡认购者,其子弟在科举、入仕方面,可优先考虑。”

    礼部尚书孙慎行出列反对:“皇上,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岂能与钱财挂钩?此例一开,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孙尚书说得有理。”朱由检点头,“所以朕说的‘优先考虑’,不是直接授官,而是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比如两人才学相当,一人出身认购国债之家,可优先录用。这既给了富户体面,又不违科举公平。”

    这话说得圆滑。孙慎行还想再说,被朱由检打断:“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江南数百万百姓等着救命,难道要朕看着他们饿死吗?”

    孙慎行哑口无言。

    “此事就这么定了。”朱由检拍板,“李尚书,你尽快拟章程。记住,自愿认购,不得强迫。但可以告诉他们,这是为家乡父老出力,也是为朝廷分忧。”

    “臣遵旨。”

    处理完江南的事,兵部尚书王在晋出列:“皇上,辽东急报:建州军五万人再攻宁远,熊廷弼率军血战三日,击退敌军,斩首两千级。但我军伤亡亦重,战死三千,伤者五千。”

    “熊廷弼需要什么支援?”

    “兵员、粮草、药材。”王在晋道,“特别是药材,辽东缺医少药,许多伤员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亡。”

    “准。”朱由检道,“从京营调三千新兵补充辽东,从太医院调拨药材,从山东调粮十万石。告诉熊廷弼,朕只要他守住宁远,不要贸然出击。”

    “臣明白。”

    早朝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立即召见徐光启和宋应昇。

    “徐先生,宋先生,朕有件急事要交给你们。”朱由检开门见山,“江南水患,不仅是天灾,也是人祸。河道年久失修,堤防脆弱。朕想请二位制定一个‘江南水利整修规划’,要详细,要可行,要能根治水患。”

    徐光启和宋应昇对视一眼。这可是个大工程。

    “皇上,”徐光启谨慎道,“江南水系复杂,太湖、长江、运河交错,非一朝一夕能整治。臣以为,当先治标,再治本。”

    “先生请细说。”

    “先疏浚主要河道,加固险要堤防,以解燃眉之急。”徐光启道,“待秋后农闲,再大规模整修。臣可先往江南勘察,制定详细方案。”

    “好。”朱由检点头,“朕拨银十万两,作为前期费用。宋先生留在京中,继续推广新农具。特别是水车、筒车,要在北方干旱地区大量推广。”

    “臣遵旨。”宋应昇道,“皇上,臣还有一事:薄珏改进了纺车,工效提高三倍。若推广开来,可大大降低布匹成本。”

    “薄珏?”朱由检想起这个人,“让他来见朕。若真有才,朕重用。”

    徐光启和宋应昇退下后,曹化淳匆匆求见。

    “皇上,山西那边出事了。”曹化淳低声道,“晋商八大家被查抄后,其伙计、佣工数千人失业,聚集在太原府衙外请愿。山西巡抚请旨,该如何处置。”

    朱由检皱眉。他之前下令设立“晋商善后司”,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

    “传旨山西巡抚:凡愿返乡者,发给路费;愿留者,登记造册,朝廷以工代赈,安排修路、筑城等工程。记住,要好言安抚,不能激化矛盾。”

    “奴才明白。”曹化淳又道,“还有……福王那边有动静了。”

    “哦?”

    “福王上疏,说听闻朝廷清查宗室田产,他愿主动献出多余田产五千亩,以作表率。”曹化淳呈上奏疏,“但奴婢觉得,此事蹊跷。”

    朱由检接过奏疏。福王在疏中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国事艰难,宗室当为表率”,愿献出洛阳附近的五千亩良田,充作军饷。

    五千亩?朱由检冷笑。据他所知,福王在河南一省就占田三十万亩!这五千亩,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在试探朕。”朱由检将奏疏扔在案上,“告诉福王:他的心意朕领了,但这五千亩田,朕不能要。宗室田产清查,当一视同仁,不能因为他献了田,就免于清查。”

    “皇上高明。”曹化淳道,“这样一来,既堵了他的嘴,又表明了态度。”

    “还有,”朱由检补充,“派人暗中调查福王在各地的产业。特别是与朝中大臣的往来,要查清楚。”

    “是!”

    未时,朱由检来到西苑军官学院。今日是新军检阅的日子。

    校场上,三千新军列队整齐。他们穿着新式军服,手持新式火器,精神抖擞。王在晋一身戎装,见到朱由检,上前行礼:“皇上,新军准备完毕,请皇上检阅!”

    “开始吧。”

    首先是队列操练。三千人分三个方阵,随着口令变换队形,动作整齐划一。接着是火器操练:装填、瞄准、射击,虽然速度还不够快,但已经初具模样。

    最让朱由检满意的是最后一项:实战演练。红蓝两军模拟攻防,虽然用的是木制兵器,但战术运用得当,配合默契。

    “好!”朱由检难得露出笑容,“王尚书,辛苦了。这些将士,都要重赏!”

    “谢皇上!”王在晋激动道,“臣定当继续加紧训练,三个月后,定能练成一支精兵!”

    检阅结束后,朱由检把几个表现突出的军官叫到跟前。其中有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叫周遇吉,在演练中表现英勇,战术灵活。

    “你叫周遇吉?”朱由检问。

    “回皇上,卑职周遇吉,锦衣卫籍,现为新军把总。”年轻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说话。”朱由检打量着他,“你是哪里人?何时从军?”

    “卑职辽东锦州人,万历四十年袭锦衣卫百户,去年调入京营。”周遇吉道,“卑职的家乡……如今在建州手中。”

    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

    朱由检心中一动:“你想打回老家去?”

    “想!”周遇吉抬头,眼中闪着泪光,“卑职的父亲、兄长,都死在建州兵手中。卑职发过誓,此生必报此仇!”

    “好志气。”朱由检点头,“好好练兵,好好学本事。将来辽东反攻,朕让你当先锋。”

    “谢皇上隆恩!”周遇吉重重磕头。

    离开军官学院,朱由检心情好了许多。新军的成军,让他看到了希望。只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外可御敌,内可安邦。

    申时,回到乾清宫。薄珏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匠人,面庞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但眼睛很亮。见到朱由检,他有些拘谨地行礼:“草民薄珏,参见皇上。”

    “薄师傅不必多礼。”朱由检示意他坐下,“听说你改进了纺车?”

    “是。”薄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模型,“这是草民设计的‘多锭纺车’,可同时纺八根线,比旧式纺车快三倍。若用畜力或水力驱动,还可更快。”

    朱由检仔细观看。这个模型虽然简陋,但结构精巧,确实比传统的单锭纺车先进得多。

    “造一架实物的要多少银子?”

    “约五两。”薄珏道,“主要是木料和铁件。若批量制造,成本可降至三两。”

    “好。”朱由检拍板,“朕拨银五百两,你先造一百架,在京郊试用。效果好,再推广全国。”

    薄珏愣住了:“皇上……您信得过草民?”

    “为何信不过?”朱由检笑了,“你有真才实学,朕自然重用。从今日起,你入科学院,授工部主事衔,专司器械改良。月俸二十两,如何?”

    薄珏扑通跪倒,泪流满面:“草民……臣定当竭尽全力,报答皇上知遇之恩!”

    送走薄珏,天色已近黄昏。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前,看着夕阳西下。

    一天又过去了。

    流民在安置,新军在训练,科技在发展,改革在推进……

    虽然困难重重,但一切都在向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徐光启、宋应昇这样的科学家,有王在晋、周遇吉这样的军人,有薄珏这样的工匠,还有千千万万相信他的百姓……

    这就是力量。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灯火再次亮起。

    朱由检回到书案前,开始批阅奏章。一份,两份,三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紫禁城的金瓦上。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这个国家,正在悄悄改变。

    而改变的开始,往往就在这些平凡的日子里,在这些不懈的努力中。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大明,将迎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