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浪成微澜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4258更新时间:26/01/25 19:35:46
    六月十五,午时。

    京城的暑气蒸腾,知了声嘶力竭。但皇极殿内却寒意森森——不是天气冷,而是气氛冷。朱由检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中跪倒一片的官员。

    “皇上,”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出列,声音激昂,“晋商八大家虽已伏法,然其党羽未尽。臣查得,山西布政使张慎言、按察使李养正,皆与范永斗有旧,三年来收受贿赂数万两,为其走私行方便。此等蠹虫不除,国法难彰!”

    朱由检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下方。几个山西籍的官员已经脸色发白,汗珠从额头滚落。

    “证据确凿吗?”他问。

    “确凿!”杨涟呈上厚厚一叠卷宗,“有往来书信为证,有晋商管家口供为凭。张慎言收银三万两,李养正收银两万五千两,俱已查实。”

    朱由检翻开卷宗,一页页看过去。确实,证据链条完整,无可辩驳。但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看向新任吏部尚书赵南星:“赵尚书,你以为如何?”

    赵南星是东林党元老,以刚直著称,但行事稳重。他沉吟片刻,道:“皇上,张慎言、李养正皆封疆大吏,若贸然拿问,恐山西动荡。且如今辽东战事未息,不宜大动干戈。臣以为,可先调二人回京‘述职’,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朱由检点头:“就依赵尚书所言。传旨:山西布政使张慎言、按察使李养正,即日回京述职。山西政务,暂由巡抚代理。”

    “皇上圣明!”杨涟虽然觉得处置轻了,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处理完这件事,工部尚书张维枢出列:“皇上,永定河堤防整修工程,已于昨日完工。共用工三万六千,耗银八万两。新堤可御五十年一遇洪水,京畿百万生灵可保无虞。”

    这是好消息。朱由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张尚书辛苦了。参与工程的官员、工匠,一律论功行赏。特别是那些提出改进方案的工匠,要重赏。”

    “臣遵旨。”张维枢又道,“还有一事:科学院设计的新式‘筒车’,已在京郊推广百架。据各州县上报,可增灌溉田地五万余亩。若推广至北直隶全境,可增灌溉百万亩。”

    “好!”朱由检精神一振,“告诉宋应昇,加紧制造。所需银两,从抄没的晋商家产中拨付。另外,让各地州县上报水利工程需求,工部统筹规划,分批实施。”

    “是!”

    接着是兵部尚书王在晋:“皇上,京营整顿已毕。实有兵员十万三千,全部重新编伍。新式火器已装备三千人,其中燧发枪一千支,新式火炮五十门。臣请皇上择日检阅。”

    “三日后,朕亲往西苑检阅。”朱由检道,“熊廷弼那边有消息吗?”

    “有。”王在晋呈上军报,“熊大人到任半月,已整顿辽东诸军,斩将十七人,罢官三十五人。现辽东军纪肃然,士气大振。五日前,建州军试探性进攻宁远,被击退,斩首八百级。”

    终于有好消息了。朱由检长长舒了口气:“告诉熊廷弼,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朕给他时间,给他支持,只要他能守住辽东,就是大功一件。”

    “臣明白。”

    早朝在未时结束。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刚坐下,徐光启就求见。

    “皇上,宋应昇从京郊回来了。”徐光启神色兴奋,“新式水车效果极佳,百姓争相使用。他还发现一个人才,叫薄珏,是个工匠,改进了一种播种机,一天可播二十亩,比人工快十倍。”

    “薄珏?”朱由检记下这个名字,“让他来见朕。另外,科学院还有什么进展?”

    “蒸汽机模型已经能运转了。”徐光启压低声音,“虽然只能提起二十斤重物,但原理可行。邓玉函说,若能解决密封和动力问题,将来可用于矿山排水、工厂动力。”

    工业革命的曙光啊。朱由检心中激动,但面上平静:“全力支持。需要什么给什么。但记住,要保密,特别是动力部分,不能外泄。”

    “臣明白。”

    徐光启退下后,曹化淳匆匆进来:“皇上,田尔耕愿意招供更多,但……他要求面见皇上。”

    “他想说什么?”

    “他说,魏忠贤临死前告诉他一个秘密:关于……关于先帝的死因。”

    朱由检瞳孔一缩。天启皇帝的死,他一直觉得蹊跷。二十三岁,正当壮年,怎么会突然病重不治?

    “带他来。但要搜身,要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奴婢已经安排好了。”

    半个时辰后,田尔耕被带到乾清宫偏殿。他穿着囚服,手脚戴着镣铐,但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罪奴田尔耕,参见皇上。”他跪倒在地。

    “起来说话。”朱由检示意侍卫给他搬了张凳子,“你说先帝的死因有疑,是怎么回事?”

    田尔耕坐下,缓缓道:“天启六年春,先帝在宫中游湖,不慎落水。虽被救起,但受了风寒,一病不起。太医诊治,说是普通风寒,但月余不愈。魏公公……魏忠贤当时掌管御药局,他在先帝的药中,加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慢性的毒药,叫‘牵机散’。”田尔耕道,“无色无味,每次微量,积少成多。服用者会日渐虚弱,最终心肺衰竭而死,状似重病。”

    朱由检的手握紧了:“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先帝……开始怀疑他了。”田尔耕苦笑,“天启六年,先帝私下召见了几位老臣,询问朝政。魏忠贤害怕失去权力,所以……”

    “有证据吗?”

    “有。”田尔耕道,“魏忠贤让我保管的档案里,有一本‘御药局密录’,记录了他每次在御药中动手脚的详情。那本密录,我藏在山西老家的地窖里。”

    朱由检看向曹化淳。曹化淳立即道:“奴婢这就派人去取!”

    “慢。”朱由检制止,“先不着急。田尔耕,你为什么要告诉朕这些?”

    田尔耕沉默良久,才道:“罪奴自知罪该万死,但家中老母年过七十,儿子才十岁……罪奴愿以这个秘密,换他们一条生路。”

    “你以为,朕会答应?”

    “皇上仁孝,必不愿先帝冤死。”田尔耕直视朱由检,“这个秘密,只有罪奴和魏忠贤知道。魏忠贤已死,若罪奴也死了,先帝就永远冤沉海底了。”

    好一个田尔耕,临死还要算计。朱由检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朕可以答应你,不诛连你的家人。但你必须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罪奴一定如实交代。”

    “除了先帝的事,魏忠贤还有什么秘密?”

    田尔耕想了想,道:“还有……福王。”

    “福王?”

    “魏忠贤曾与福王暗中往来。”田尔耕道,“天启七年,先帝病重时,魏忠贤派人联络福王,承诺若扶福王登基,他可继续掌权。福王答应了,还送来了十万两‘谢仪’。”

    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福王,他的叔父,竟然也参与了夺位之争。

    “证据呢?”

    “往来书信,也在那批档案里。”田尔耕道,“福王的亲笔信,魏忠贤的回信,我都保存着。”

    这下有意思了。朱由检让曹化淳带田尔耕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

    福王……这个在洛阳享福的叔父,看来并不安分。

    酉时,朱由检来到坤宁宫。张皇后正在查看后宫账册,见他面色凝重,问道:“由检,可是朝中又出事了?”

    “不是朝中,是宗室。”朱由检将田尔耕的供述说了一遍。

    张皇后听完,脸色发白:“福王他……他怎么敢!”

    “他当然敢。”朱由检冷笑,“父皇最宠他,当年差点立他为太子。如今朕年幼,他自然觉得有机会。”

    “那你要怎么做?”

    “先不急。”朱由检道,“等拿到证据再说。倒是皇嫂,朕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朕想清查宗室田产。”朱由检缓缓道,“这些年,宗室侵占民田无数,百姓怨声载道。若能将多余田产收回,分给无地农民,既可安抚民心,又可增加赋税。”

    张皇后沉吟:“这……恐怕会激起宗室强烈反对。”

    “所以需要皇嫂出面。”朱由检道,“皇嫂可召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亲王,晓以利害。告诉他们,主动交出多余田产,朕可保留他们的爵位俸禄;若等朕来查,那就不好看了。”

    这是软硬兼施。张皇后想了想,点头道:“皇嫂试试。但你要答应皇嫂,不要杀戮过重。宗室毕竟是朱家血脉。”

    “朕答应。”

    从坤宁宫出来,天色已暗。朱由检没有回乾清宫,而是来到西苑的军官学院。

    夜色中,校场上火把通明。五百名学员正在练习夜战。口令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在夜空中回荡。

    王在晋见到朱由检,急忙迎上来:“皇上怎么来了?”

    “来看看。”朱由检看着那些操练的学员,“他们学得如何?”

    “进步很快。”王在晋道,“特别是火器操练,已经掌握基本要领。按这个进度,三个月后可成军。”

    “好。”朱由检点头,“但还不够。朕要的是一支新式军队,不仅会打仗,还要懂忠义,知进退。王尚书,你明白吗?”

    “臣明白。”王在晋郑重道,“臣每日给他们讲忠孝节义,讲为将之道。不仅教他们怎么杀人,还教他们为什么杀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很实在。朱由检满意地点头:“三日后检阅,朕要看他们的真本事。”

    “臣定不让皇上失望!”

    离开军官学院,朱由检在回宫的路上,看到街角有几个乞丐蜷缩。虽然已经是六月,但夜风很凉,那几个乞丐衣衫单薄,瑟瑟发抖。

    “停车。”朱由检道。

    他下车走到乞丐面前。那是三个老人和一个孩子,见有人来,惊恐地缩成一团。

    “老人家,怎么不找个地方住?”朱由检温和地问。

    一个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地方去啊……官府说流民营住满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朱由检心中一沉。他下令设立的流民营,竟然已经住满了?那京城还有多少流民无处可去?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朕旨意:命顺天府立即清查京城流民数量,三日内报朕。另,开放各处官仓空房,暂时安置流民。再传旨工部,加快以工代赈工程,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

    “奴才遵旨!”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心情沉重。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多了,但看到那些流民,才知道还远远不够。

    这个国家,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他正在努力修补,但漏洞太多,补不过来。

    “皇上,”钱龙锡求见,“臣有要事禀报。”

    “先生请讲。”

    “江南来报,夏粮歉收已成定局。”钱龙锡面色凝重,“苏州、松江、常州等地,因春旱夏涝,收成恐不足往年六成。若不加赈济,恐生民变。”

    又是坏消息。朱由检揉着眉心:“江南赋税占全国四成,若歉收,今年国库……”

    “将更加艰难。”钱龙锡接话,“臣估算,至少短缺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朱由检感到一阵眩晕。国债才募了五十万两,辽东军饷花了六十万两,现在江南又短缺一百万两……

    “先生有何良策?”

    “唯有加税。”钱龙锡苦笑,“但百姓已不堪重负,再加税,恐……”

    “不能加税。”朱由检断然道,“加税是饮鸩止渴。朕有个想法:发行‘灾荒国债’。”

    “灾荒国债?”

    “专为赈灾发行的国债。”朱由检解释,“向江南富户募集,年息一成五,高于战争国债。告诉他们,这是救助乡邻,也是为朝廷分忧。”

    钱龙锡眼睛一亮:“此法或可一试。但……富户未必愿意。”

    “那就给他们好处。”朱由检道,“凡认购灾荒国债者,其子弟在科举、入仕方面,可适当优先。另外,朝廷未来的工程、采购,也可优先考虑他们。”

    这是利益交换。钱龙锡沉吟片刻,点头道:“臣明白了。臣这就去拟章程。”

    夜深了。朱由检独自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案头堆积的奏章,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辽东要钱,江南要钱,流民要安置,宗室要安抚……每一样都需要钱,都需要人,都需要时间。

    而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但他不能退缩。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要担起这个责任。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辽东稳,则北方安;江南治,则天下足。

    流民有归,则民心定;宗室有度,则朝纲肃。

    火器利,则边防固;农事兴,则仓廪实。

    写罢,他将纸折好,放进锦囊。

    这是他的目标,他的方向。

    虽然前路艰难,但他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踏实坚定。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夜色深沉,但乾清宫的灯火,依然在黑暗中亮着。

    那是一个少年皇帝不眠的夜晚,也是一个古老帝国艰难前行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