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雷霆雨露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4575更新时间:26/01/25 19:35:46
    六月初九,寅时。

    乾清宫的灯火通明了一夜。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证词——李建元关于母亲刘淑女被毒害的供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承恩端着参茶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轻手轻脚将茶盏放在案头:“皇上,您一夜未合眼了……”

    “朕不困。”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李建元安置好了?”

    “安置在西苑一处僻静院落,有锦衣卫日夜看守。”王承恩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好吃好喝供着,不许任何人探视。”

    “客氏那边呢?”

    “骆指挥使连夜审讯,客氏已经招了。”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她说,是郑贵妃指使她下的毒。郑贵妃担心刘淑女得宠后威胁她的地位,所以……”

    朱由检接过供词,快速浏览。客氏交代得很详细:如何从郑贵妃处拿到毒药,如何假借“补药”之名送给刘淑女,如何在刘淑女病重时阻止御医查验……

    “签字画押了?”

    “画了。”王承恩道,“但客氏要求,供出郑贵妃后,希望能免她一死。”

    朱由检冷笑:“告诉她,她的命,朕说了算。再告诉骆养性,继续审,把所有细节都挖出来。特别是郑贵妃给毒药的方式、时间、地点,都要确凿。”

    “奴才明白。”

    窗外天色渐亮。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年眼圈发黑,但眼神锐利。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王承恩道:“准备早朝。”

    “皇上,”王承恩犹豫道,“您要不要先歇会儿?早朝可以推迟……”

    “不必。”朱由检打断他,“朕是皇帝,不能因私废公。”

    辰时,皇极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百官列班时,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龙椅上的小皇帝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中的决断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有事早奏。”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唱道。

    第一个出列的是户部尚书李长庚:“皇上,国债发行五日,已认购四十二万两。其中京城认购三十万两,南京、杭州等地认购十二万两。预计月底前,五十万两可全部募齐。”

    “好。”朱由检点头,“认购款项,专款专用,全部充作辽东军饷。户部要做好账目,廉政督察院要全程监督。”

    “臣遵旨。”

    接着是兵部尚书王在晋:“皇上,京营整顿已有初步成效。裁撤老弱五千人,招募新兵三千人。军械方面,从晋商仓库查抄铁料三万斤,已送往工部制造兵器。”

    “晋商仓库里还有什么?”

    “粮食十万石,布匹五千匹,银两三十余万两。”王在晋道,“均已查封入库。另,在范永斗的账册中发现,他与山海关副将张世荣有勾结,三年来收受其贿赂五万两,为其掩护走私。”

    张世荣!朱由检眼神一冷。此人正是满桂的副将,负责山海关防务。

    “张世荣现在何处?”

    “已被臣控制,关在兵部大牢。”王在晋道,“他供认,收受晋商贿赂,私自放行走私车队出关。三年来,共放行铁器八千斤,硝石两万斤,粮食五万石。”

    殿中一片哗然。边将通敌,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朱由检沉默片刻,缓缓道:“张世荣凌迟处死,诛三族。家产抄没,充作军饷。此事通报全军,以儆效尤。”

    “臣遵旨!”

    “还有,”朱由检补充,“山海关防务,由满桂全权负责。告诉他,若再出纰漏,朕唯他是问。”

    “是!”

    接下来是工部尚书南居益——新任的。原尚书已被革职查办,这位新任尚书是徐光启推荐的,叫张维枢,曾任工部郎中,以清廉能干著称。

    “皇上,新式火炮已制造二十门,其中十门运往辽东,十门留在京营试用。”张维枢禀报,“按徐大人改进的铸造法,工期缩短四成,成本降低三成。若原料充足,月产三十门不难。”

    “原料呢?”

    “晋商仓库查抄的铁料,足够制造火炮百门。”张维枢道,“但硝石仍缺。虽然科学院从老墙土中提炼,月产可达六千斤,但远远不够。”

    朱由检想了想:“传旨各地:凡举报私藏硝石、硫磺者,赏银十两;凡缴获私藏硝石、硫磺者,按市价收购。另,命各地官府清查硝石矿,官营开采。”

    “臣遵旨!”

    处理完这些政务,朱由检话锋一转:“郑贵妃。”

    殿中瞬间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郑贵妃年事已高,深居宫中,朕本应尽孝。”朱由检缓缓道,“然,近日查获一些陈年旧案,牵涉贵妃。为证清白,也为还贵妃公道,朕决定:命三法司重查万历四十二年刘淑女病故一案。”

    这话说得委婉,但谁都听得懂——皇上要翻旧案了,而且是翻自己母亲的旧案!

    几个郑贵妃一派的官员脸色煞白,想说什么,但看到皇上冰冷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此案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朱由检继续,“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身份,一律到堂接受讯问。包括……郑贵妃。”

    “皇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是礼部侍郎顾秉谦——郑贵妃的表侄,“郑贵妃乃先帝贵妃,皇上的长辈。如此对待,恐有违孝道……”

    “顾侍郎。”朱由检打断他,“朕正是为了尽孝,才要查清母妃的死因。难道母妃冤死,朕不闻不问,才是孝道?”

    顾秉谦语塞。

    “再者,”朱由检声音转冷,“顾侍郎如此关心此事,莫非知道些什么?要不要也到三法司说个明白?”

    顾秉谦扑通跪倒:“臣……臣失言!臣只是……”

    “只是什么?”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顾秉谦,你收受晋商范永斗贿赂三万两,为其在朝中打点,可有此事?”

    “臣……臣……”顾秉谦浑身发抖。

    “你与郑贵妃往来密切,三年来共收受其‘孝敬’五万两,为其传递消息,可有此事?”

    “臣冤枉……”

    “冤枉?”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份账册,摔在他面前,“这是从范永斗书房搜出的账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天启四年三月十五,送顾秉谦白银三千两;天启四年六月二十,送顾秉谦白银五千两……还要朕继续念吗?”

    顾秉谦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来人。”朱由检冷声道,“将顾秉谦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三法司会审,从严惩处。”

    “遵旨!”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瘫软的顾秉谦拖了出去。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诸位爱卿,”朱由检扫视百官,“朕登基时说过,要整顿吏治,清除贪腐。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若有人手脚不干净,现在自首,朕可从轻发落。若等朕查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早朝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刚坐下,就有人来报:郑贵妃求见。

    “让她在偏殿等着。”朱由检淡淡道,“朕处理完政务再说。”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未时,朱由检才来到偏殿。郑贵妃已经等得焦躁不安,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皇上好大的架子!让本宫等了这么久!”

    朱由检在主位坐下,平静地看着她:“贵妃有事?”

    这态度激怒了郑贵妃:“皇上!你今日在朝堂上什么意思?要翻旧案?要审本宫?本宫是先帝贵妃,是你的长辈!”

    “所以呢?”朱由检反问,“长辈犯了法,就不用审了?”

    “你……”郑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本宫犯什么法了?你母亲是自己病死的,与本宫何干?”

    “是吗?”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客氏已经招了,说你给她毒药,让她害死我母妃。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郑贵妃脸色一变,强作镇定:“客氏那个贱人,她的话也能信?她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三法司会查清楚。”朱由检道,“贵妃若问心无愧,何必惊慌?”

    “本宫没有惊慌!”郑贵妃提高声音,“皇上,你不要听信小人谗言!本宫在宫中几十年,侍奉过三位皇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如今这样对待本宫,就不怕天下人议论吗?”

    “天下人?”朱由检笑了,“天下人只会说,朕为母伸冤,是天经地义。倒是贵妃你,若真做了亏心事,天下人会怎么说?”

    郑贵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不是她能拿捏的。她软下语气:“皇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本宫愿意拿出十万两银子,充作军饷,算是……算是为大明尽一份力。”

    “十万两?”朱由检挑眉,“贵妃倒是大方。不过,这钱是贵妃自己的,还是……贪墨来的?”

    “当然是本宫省吃俭用攒下的!”郑贵妃急道。

    “省吃俭用?”朱由检站起身,“贵妃一年用度五万两,是皇后的三倍。这叫省吃俭用?朕看,是贪得无厌吧。”

    他走到郑贵妃面前,声音压低:“贵妃,朕给你一个机会:把你这些年贪墨的、收受的,全部交出来。然后……去冷宫颐养天年。朕可以保你性命。”

    “你……你要废了本宫?”郑贵妃难以置信。

    “不是废,是让你静养。”朱由检淡淡道,“贵妃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宫中事务。冷宫清净,适合养老。”

    “本宫不去!”郑贵妃尖叫,“本宫是先帝贵妃!你没有权力……”

    “朕是皇帝。”朱由检打断她,“朕有权力决定任何人的去留。贵妃,是体面地去冷宫,还是……去诏狱,你自己选。”

    郑贵妃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完了。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信王,已经成了她无法对抗的皇帝。

    “……本宫……我去冷宫。”她颓然道。

    “很好。”朱由检点头,“三日内,把你宫里的东西清点清楚,该交的交,该留的留。三日后,搬去冷宫。”

    “是……”

    郑贵妃失魂落魄地离开后,朱由检独自在偏殿坐了许久。大仇得报,但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皇上,”王承恩进来,“郑贵妃宫里的人怎么处置?”

    “宫女太监,愿意留下的,分配到各宫;不愿意的,放出宫去。”朱由检道,“她的那些心腹,特别是知道内情的,全部控制起来,慢慢审。”

    “奴才明白。”

    “还有,”朱由检补充,“郑贵妃的弟弟郑国泰,在宫外的那些产业,全部查封。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记住,要证据确凿。”

    “是!”

    申时,朱由检来到科学院。徐光启正带着几个泰西传教士试验一种新式火铳,见到他,急忙行礼。

    “皇上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展。”朱由检看着那支火铳,“这就是你们改进的?”

    “是。”汤若望用生硬的汉语介绍,“这是‘燧发枪’,不用火绳,用燧石打火。不怕风雨,装填更快。”

    他演示了一遍:装药、装弹、用燧石击发。“砰”的一声,五十步外的木靶被击穿。

    “好!”朱由检赞道,“射程多少?”

    “有效射程八十步,最大射程一百二十步。”汤若望道,“比火绳枪远了二十步。”

    “精度呢?”

    “提高三成。”徐光启接话,“但制造难度大,特别是燧石机括,需要精工。”

    “难也要造。”朱由检道,“先试制一百支,装备京营精锐。效果好,再大规模制造。”

    “臣遵旨。”

    离开火器工坊,朱由检来到农具区。宋应昇正在指导工匠制造一种新式水车。

    “皇上,这是‘筒车’,可以把水提到三丈高。”宋应昇介绍,“京郊很多高地缺灌溉,有了这个,高地也能种庄稼了。”

    朱由检仔细观看。筒车结构巧妙,用水流推动,确实比人力省力。

    “造价多少?”

    “铁制的要五两银子,木制的只要二两。”宋应昇道,“臣建议,先造木制的,便宜,容易推广。”

    “好。”朱由检点头,“先造一百架,在京郊试用。效果好,再推广到北方各省。”

    “是!”

    视察完科学院,天色已近黄昏。朱由检没有回宫,而是来到西苑一处僻静院落——李建元被安置在这里。

    李建元正在院中整理草药,见到朱由检,急忙跪拜。

    “李太医请起。”朱由检扶起他,“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谢皇上关心,草民一切都好。”李建元有些惶恐,“皇上为母伸冤,草民……草民钦佩。”

    “朕还要谢你。”朱由检诚恳道,“若不是你当年暗中记录,朕恐怕永远不知道真相。”

    “草民只是尽了医者本分。”李建元低声道,“当年不敢声张,是草民懦弱……”

    “不怪你。”朱由检摇头,“那时候魏忠贤、客氏权势熏天,你能留下证据,已是不易。”

    他顿了顿:“李太医,朕想请你回太医院。如今朝中正在整顿,太医院也需要清理。你医术高明,又正直敢言,正是朕需要的人。”

    李建元愣住了:“皇上,草民……草民已经辞官多年……”

    “所以朕请你回来。”朱由检道,“太医院需要改革,需要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医者。你愿意帮朕吗?”

    李建元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眼中渐渐泛起泪光:“臣……愿意!”

    “好。”朱由检欣慰道,“你先在这里住着,等太医院整顿完毕,朕再安排你上任。”

    离开西苑,夜幕已经降临。朱由检坐在回宫的马车里,看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

    这一天,他处置了贪官,打压了郑贵妃,推进了改革,也为母亲伸了冤。

    但路还很长。

    辽东的战事还在继续,朝中的积弊还未清除,百姓的生活还很困苦……

    可他不能停。

    因为他是皇帝,是这个国家的希望。

    马车驶入紫禁城。乾清宫的灯火,依然在夜色中亮着。

    那是一个少年皇帝不眠的夜晚,也是一个古老帝国新生的开始。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