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破晓时分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4199更新时间:26/01/25 19:35:46
    六月初八,寅时刚过。

    天色未明,午门外已有车马辚辚。三辆覆盖油布的大车在二十名锦衣卫押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皇宫。车轮碾过青石板,留下深深的水痕——昨夜京畿一场急雨,道路泥泞不堪。

    乾清宫东暖阁内,朱由检早已起身。他披着件素色常服,站在窗前等待。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宫门开启的吱呀声。

    “皇上,曹化淳到了。”王承恩轻声禀报。

    “让他直接进来。”

    曹化淳几乎是冲进来的,衣袍下摆还沾着泥点。他脸上混杂着疲惫与兴奋,扑通跪倒:“皇上!田尔耕押到,三箱档案完好无损!”

    “人呢?”

    “关在诏狱最深处,由奴婢亲自挑选的人看守。”曹化淳喘着气,“档案已经运到,就在外面。”

    “拾进来。”

    八名太监抬着三个沉重的木箱进入暖阁。箱子用铁皮包角,锁孔还贴着封条——是曹化淳在山西贴的,如今完好无损。

    朱由检走到第一个箱子前,亲手撕开封条。锁匙转动,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卷宗,每卷都用黄绫包裹,贴着标签。

    他随手拿起一卷,标签上写着:“天启二年三月,晋商范永斗孝敬银五千两,由户部郎中赵兴邦转呈。”

    又取一卷:“天启三年六月,兵部武库司主事王德收受王登库贿赂,以次充好,将劣质盔甲充作军需发往辽东。”

    再一卷:“天启四年正月,司礼监秉笔李永贞与客氏勾结,私放宫女出宫,得银三千两。”

    一箱,两箱,三箱……朱由检越看心越沉。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从朝廷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将,从太监到宗室,几乎无处不在。

    “田尔耕交代了什么?”他放下卷宗,声音平静得可怕。

    曹化淳呈上供词:“田尔耕招认,这些是魏忠贤要他保管的‘保命符’。魏忠贤说过,若有一天出事,这些东西能换他一条命。”

    “倒是聪明。”朱由检冷笑,“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道命令:

    “第一,命廉政督察院高攀龙、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立即按此名单抓人。三品以下,直接锁拿;三品以上,先报朕批准。”

    “第二,命户部尚书李长庚、刑部尚书薛贞,立即查封晋商八大家在京所有产业。店铺、仓库、宅院,一律封存,账册全部收缴。”

    “第三,命兵部尚书王在晋,派兵封锁山西通往辽东的所有道路,严禁任何物资出境。”

    写罢,他抬头看向曹化淳:“田尔耕暂时留着,朕还有用。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能让他见任何人,也不能让他死了。”

    “奴婢明白!”

    曹化淳领命退下。朱由检重新翻开那些卷宗,一份一份仔细查看。烛火跳动,映着他年轻而冷峻的脸。

    辰时,早朝。

    今日的皇极殿格外肃杀。百官列班时,已经有人发现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户部郎中赵兴邦、兵部武库司主事王德、工部右侍郎孙杰……这些人都没来。

    “皇上驾到——”

    朱由检登上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不少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诸位爱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昨夜,朕收到一批档案。是魏忠贤留下的,记录了一些很有趣的事。”

    殿中一片死寂。

    “比如,”朱由检拿起一份卷宗,“天启三年,辽东急需火药,工部拨银十万两采购。实际到辽东的只有五万两的火药,另外五万两……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工部尚书南居益脸色煞白,扑通跪倒:“臣……臣失察!”

    “你不是失察,你是装聋作哑。”朱由检淡淡道,“南尚书,朕念你这些日子勤勉办事,给你个机会:自己交代,朕从轻发落;若等朕查出来……”

    南居益浑身颤抖,半晌才道:“臣……臣有罪!臣收了王登库三千两银子,对火药以次充好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吗?”

    “还有……去年永定河修堤,工部拨银八万两,实际用了不到四万两。其余……其余被几个侍郎、郎中分了……”

    殿中哗然。贪污河工款,这是要天打雷劈的!

    朱由检面无表情:“南居益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其余涉案官员,一律锁拿。廉政督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从重从快。”

    “皇上圣明!”高攀龙出列,“臣必当秉公审理!”

    处理完工部的案子,朱由检继续:“还有兵部。王在晋。”

    “臣在。”王在晋出列,神色坦然。

    “朕命你整顿京营,清查军械。结果如何?”

    “回皇上,京营十五万人,实有九万八千,空额五万两千。军械方面,火铳应有八千杆,实有四千三百杆;盔甲应有五万副,实有两万八千副;战马应有三万匹,实有一万两千匹。”王在晋朗声禀报,“缺失的军械,部分是被倒卖,部分是以次充好。臣已经列出清单,涉案将领二十七人,均已下狱。”

    “好。”朱由检点头,“这二十七人,全部斩首,家产充公。空缺的兵额,立即招募补足。缺失的军械,工部加紧制造。”

    “臣遵旨!”

    接着是户部。李长庚主动出列:“皇上,国债发行三日,已认购二十八万两。其中,皇上认购五万两,朝臣认购六万两,京中商贾认购十七万两。”

    “商贾中,认购最多的是谁?”

    “是……‘信记牙行’,认购一万两。”李长庚顿了顿,“还有几家晋商,也认购不少。”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些晋商,一边通敌卖国,一边认购国债洗白自己,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告诉他们,认购国债是好事,朕记下了。但若有其他不法之事……功不抵过。”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几个与晋商有往来的官员,额头上冒出冷汗。

    早朝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百官退出皇极殿时,个个面色凝重。他们知道,一场大清洗,才刚刚开始。

    午时,朱由检在文华殿召见徐光启和宋应昇。

    “徐先生,新式火炮试用情况如何?”

    “正要禀报皇上。”徐光启呈上一份文书,“五日前运往辽东的十门新炮,昨日已有回音。熊廷弼大人在信中盛赞:射程、精度均远超旧炮,守城威力大增。他请求再拨五十门。”

    “准。”朱由检毫不犹豫,“工部全力制造,三个月内,朕要看到五十门新炮运往辽东。”

    “臣领旨。”徐光启又道,“还有一事:科学院从老墙土中提炼硝石,日产已达二百斤。若在京畿各州县推广,月产万斤不难。”

    “那就推广。”朱由检道,“以工代赈,招募流民清理老旧房屋,既得了硝石,又给了百姓生计。宋先生以为如何?”

    宋应昇一直恭敬地站在一旁,闻言忙道:“皇上圣明。只是……需有章程,以免扰民。”

    “你说得对。”朱由检点头,“徐先生,你和宋先生拟个章程:如何收购老墙土,如何付工钱,如何保证百姓房屋安全。拟好了报朕。”

    “是。”

    “还有农具推广,”朱由检看向宋应昇,“进展如何?”

    “新式犁具已制造五百具,在京郊十个村庄试用。”宋应昇道,“百姓都说好,省力一半,深耕可达七寸。只是……铁料不足,难以大量制造。”

    “铁料的事,朕来解决。”朱由检想了想,“晋商倒卖铁料给建州,他们的仓库里应该有不少。查封之后,充作官用。”

    宋应昇眼睛一亮:“若真如此,月产千具不难!”

    “那就月产千具。”朱由检道,“先在京畿推广,明年推广到北直隶,后年推广到整个北方。五年之内,朕要看到大明农田都用上新式农具。”

    这是一个宏伟的计划。徐光启和宋应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

    未时,朱由检来到坤宁宫。张皇后正在查看后宫用度账册,见他到来,放下账本:“由检,今日朝中……动静不小。”

    “皇嫂都听说了?”

    “满宫都传遍了。”张皇后叹气,“郑贵妃那边,闹得更厉害了。她说你清除异己,连先帝老臣都不放过。”

    “让她说去。”朱由检平静道,“朕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可是……”张皇后犹豫了一下,“她在宫中经营多年,许多太监宫女都是她的人。皇嫂担心,她会暗中使坏。”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朕就等她使坏。只要她敢动,朕就有理由动她。”

    张皇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变得有些陌生。那份果决,那份狠厉,完全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少年。

    “由检,”她轻声道,“治理国家,不能只靠严刑峻法。还要懂得怀柔,懂得用人。”

    “朕知道。”朱由检点头,“所以朕对真心办事的人,从不吝啬赏赐。徐光启、宋应昇、陈元璞……只要他们做出成绩,朕都会重赏。但对那些蠹虫,对那些通敌卖国之人,绝不能手软。”

    张皇后知道劝不动,只能换个话题:“国债的事,皇嫂也认购了一千两。虽然不多,算是尽一份心。”

    “谢皇嫂。”朱由检真诚道,“有皇嫂支持,朕就更有底气了。”

    “对了,”张皇后想起什么,“你母妃的事……骆养性查得怎么样了?”

    “李建元已经到京了。”朱由检低声道,“朕明日见他。”

    酉时,回到乾清宫。王承恩呈上一份密报:骆养性审问李建元的记录。

    李建元,李时珍之孙,天启年间任御药局医士。刘淑女病重时,他曾参与诊治。

    供词很长,但关键处只有几句:

    “……刘淑女初病,确为风寒。臣开方: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应为对症。”

    “服药两剂,病情稍缓。第三日,客氏遣宫女送来‘补药’,说是贵妃所赐。刘淑女服后,当夜病情加重。”

    “臣怀疑药有问题,欲查验剩余药渣,被客氏阻止。次日,臣被调离。”

    “第七日,刘淑女咳血。臣私下查验,发现咳血中带黑,疑似中毒。但未及细查,刘淑女已病故……”

    朱由检的手在颤抖。虽然早有猜测,但看到确凿的证据,心中还是涌起滔天怒火。

    客氏!郑贵妃!

    这两个女人,为了争宠,为了权力,竟然毒害他的母亲!

    “皇上……”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现在就拿人?”

    朱由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还不是时候。郑贵妃在宫中势力太大,贸然动手,恐生变乱。等……等晋商的案子处理完,等辽东局势稳定,再一并清算。”

    他顿了顿:“但可以先把客氏的口供撬出来。告诉骆养性,用尽一切办法,让客氏交代与郑贵妃合谋毒害刘淑女的事。记住,要留下确凿证据。”

    “奴才明白!”

    夜色渐深。朱由检独自站在乾清宫前,看着夜空中的星辰。

    母亲温柔的容颜仿佛就在眼前。那个在他五岁时就离开人世的女子,那个他记忆中只有模糊印象的母亲,竟然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仇,一定要报。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辽东的战事,朝中的改革,百姓的生计……这些,都关系着千万人的性命,关系着这个国家的存亡。

    个人恩怨,只能暂时放下。

    “皇上,起风了,回屋吧。”王承恩拿着披风过来。

    朱由检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夜风很凉,但能让他保持清醒。

    “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很冷血?”他忽然问。

    王承恩吓了一跳:“皇上何出此言?”

    “母亲的大仇,朕不能立即报;贪官污吏,朕不能全部杀;百姓困苦,朕不能立刻解决……”朱由检喃喃道,“有时候朕想,如果朕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人,会不会活得轻松些?”

    王承恩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皇上,老奴不懂大道理。但老奴知道,您登基这十天,做的实事比先帝在位七年都多。辽东将士有了军饷,流民有了生计,新式农具、新式火炮都在造……这些,都是皇上的功德。”

    “功德吗?”朱由检苦笑,“朕只求无愧于心。”

    他转身回屋。书案上,还摊开着那些卷宗,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

    明天,还有更多的人要抓,更多的案子要审。

    后天,国债要继续发行,科学院要继续研究。

    大后天……

    每一天,都有做不完的事。

    但他不能停。因为他是皇帝,是这个国家的希望。

    烛火跳跃,映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他,将引领这个国家,走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