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砥柱中流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4556更新时间:26/01/25 19:35:46
    六月初四,卯时初。

    紫禁城还笼罩在晨雾中,文华殿内已经灯火通明。朱由检坐在御座上,面前摊开着辽东地图和近一个月的军报。他眼中布满血丝——又是一夜未眠。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盏参茶放在案头:“皇上,熊廷弼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宣。”

    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殿来。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庞黝黑,额角有道刀疤,眼神锐利如鹰。虽然风尘仆仆,但腰杆挺得笔直,行走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沉稳。

    “臣熊廷弼,参见皇上!”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熊卿平身。”朱由检起身,亲自扶起他,“一路辛苦。”

    熊廷弼抬头,看到这位年幼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离京不过两个月,信王已经登基为帝,而且……气质完全不同了。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少年,眼神中的沉静与决断,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皇上,”熊廷弼也不废话,直接道,“臣在途中接到辽东军报,建州五万大军再围宁远。臣请即刻启程赴辽,迟则恐生变。”

    “不急。”朱由检示意他坐下,“朕有些问题,要先请教熊卿。”

    熊廷弼略感意外,但还是躬身:“皇上请问。”

    “第一,若卿到辽东,首要之务是什么?”

    “整军。”熊廷弼毫不犹豫,“辽东诸军,经王化贞胡乱指挥,士气低落,军纪涣散。臣到任后,当先整顿军纪,严惩贪腐,重振士气。”

    “第二,战略如何?”

    “守。”熊廷弼手指地图,“宁远、山海关,必须固守。待我军整顿完毕,再伺机反击。但切不可贸然出击——建州骑兵精锐,野战我军不敌。”

    “第三,需要什么支持?”

    “钱、粮、人。”熊廷弼一字一句,“整顿军务需要钱,养兵需要粮,补充兵员需要人。臣粗略估算,至少需要军饷五十万两,粮食十万石,精兵两万。”

    朱由检静静听完,缓缓点头:“熊卿所言,与朕所想不谋而合。但朕还有几个想法,想与卿商议。”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第一,不仅要守,还要‘困’。建州地狭民贫,物资匮乏。若我能断其贸易,绝其粮道,时间一长,其军必乱。”

    熊廷弼眼睛一亮:“皇上是说……”

    “晋商八大家,私通建州,走私铁器、粮食、硝石。”朱由检转身,目光凌厉,“朕已经掌握证据,不日就要动手。届时,建州物资来源将断大半。”

    “皇上圣明!”熊廷弼激动道,“若真能断绝走私,建州支撑不过半年!”

    “第二,”朱由检继续,“不仅要整顿旧军,还要练新军。朕已命王在晋整顿京营,同时筹建‘皇家陆军军官学院’。熊卿到辽东后,可挑选优秀军官入京学习新式战法,特别是火器运用。”

    熊廷弼听到“火器”二字,皱眉道:“皇上,火器虽利,但装填缓慢,雨雪天无法使用。且我军火器老旧,多有炸膛……”

    “所以要改进。”朱由检打断他,“朕已命徐光启、陈元璞等人研究新式火器。熊卿到辽东后,可设立‘火器试验营’,与京中科学院联动,边试验边改进。”

    这是全新的思路。熊廷弼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若真能造出可靠火器,确可改变战局。”

    “第三,”朱由检看着熊廷弼,“朕给卿三个月时间整顿。三个月后,朕要辽东军焕然一新。能做到吗?”

    熊廷弼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臣以性命担保!若三个月不能整肃辽东军务,臣提头来见!”

    “好!”朱由检扶起他,“朕封卿为‘钦差总督蓟辽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另拨军饷六十万两,粮食十二万石,精兵两万五千。三日后启程赴辽。”

    熊廷弼浑身一震。六十万两!这几乎是国库现银的四分之三!皇上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皇上,这……太多了。国库本就空虚,若全拨给辽东,朝廷其他用度……”

    “朕自有办法。”朱由检淡淡道,“卿只管去整顿军务,钱粮的事,朕来解决。”

    熊廷弼深深看了这位年轻的皇帝一眼,终于明白为什么朝中有人说“皇上虽年幼,却有不世之才”。这份魄力,这份担当,远超许多成年君主。

    “臣……定不辱命!”

    辰时,早朝。

    今日的皇极殿格外肃穆。百官都知道熊廷弼回京了,也知道皇上今日要宣布对他的任命。但没人想到,会是如此重权。

    当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宣读圣旨时,殿中一片哗然。

    “总督蓟辽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尚书”也就罢了,还“赐尚方宝剑,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这权力,几乎与当年的张居正相当!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六十万两军饷——国库总共才八十万两啊!

    “皇上!”户部尚书李长庚第一个站出来,“国库空虚,若拨六十万两给辽东,则朝廷其他用度将无以为继。官员俸禄、河工赈灾、宫廷开销……皆需银两啊!”

    “李尚书说得有理。”朱由检平静道,“所以朕决定:内帑拨银三十万两,户部只需出三十万两。”

    “内帑……”李长庚愣了。内帑是皇帝私库,历来与国库分开。皇上竟愿动用自己的钱?

    “另外,”朱由补充,“宗室俸禄减半节省的银两,约二十万两,也充作军饷。如此,户部实际只需拨十万两。”

    这下连反对最激烈的人都闭嘴了。皇上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了,还把宗室省下的钱也充公,谁还能说什么?

    “皇上圣明!”高攀龙带头高呼。

    “皇上圣明!”百官齐声。

    早朝在巳时结束。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立即召见李长庚和王在晋。

    “李尚书,十万两银子,户部拿得出来吗?”他开门见山。

    李长庚苦笑:“勉强可以,但其他用度就要大幅削减了。特别是河工、赈灾,恐怕……”

    “河工、赈灾不能停。”朱由检道,“朕有个想法:发行‘战争国债’。”

    “战争国债?”李长庚和王在晋面面相觑,这个词闻所未闻。

    “就是朝廷向百姓、商贾借钱。”朱由检解释,“约定利息,按期偿还。比如,借一百两,一年后还一百一十两。如此,既筹措了军费,又不增加赋税。”

    李长庚眼睛亮了:“这……这确实是个办法!但百姓会信吗?朝廷借了钱,能还吗?”

    “所以要以皇家信用担保。”朱由检道,“第一期发行五十万两,年息一成。朕亲自作保,到期不还,可拿朕问罪。”

    “皇上不可!”王在晋急道,“天子威严,岂能……”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朱由检摆手,“李尚书,你尽快拟个章程,三日内报朕。记住:自愿认购,不得强迫。先从京中富商开始,朕会带头认购一万两。”

    “臣遵旨!”

    李长庚退下后,王在晋汇报京营整顿进展:“已经裁撤老弱病残三千余人,招募新兵两千。但武器装备老旧,需要更新。特别是火器,大多不堪用。”

    “火器的事,朕来解决。”朱由检道,“你先整顿人员,训练阵法。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能战的军队。”

    “臣明白。”

    午时,朱由检正在用膳,曹化淳匆匆求见。

    “皇上,田尔耕那边有新情况。”曹化淳低声道,“范永斗已经动身回山西,预计三日后到。奴婢准备在他抵家当晚动手。”

    “有把握吗?”

    “七成。”曹化淳道,“范家别院有三十护院,但都是寻常武夫。奴婢挑选了五十名好手,夜袭应该能成。只是……若动静太大,恐惊动地方官府。”

    朱由检沉思片刻:“让骆养性配合。锦衣卫有办案之权,若被发觉,就说追捕逃犯。记住:档案必须完整夺回,田尔耕尽量活捉。”

    “是!”

    曹化淳退下后,朱由检继续用膳,但食不知味。田尔耕掌握着魏进忠的核心机密,那些档案里不知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若能拿到,对清理阉党、打击贪腐都有大用。

    未时,徐光启求见。

    这位老臣今日精神格外好,见到朱由检就激动道:“皇上,科学院有重大进展!”

    “哦?快说。”

    “第一,新式犁具已经试制成功,比传统犁省力一半,深耕可达六寸。臣已命工匠加紧制造,预计月底可出百具。”

    “第二,泰西传教士汤若望改进了火炮铸造法,用‘铁模铸炮’代替‘泥模铸炮’,不仅精度提高,工期缩短一半,成本降低三成。”

    “第三,”徐光启声音压低,“陈元璞找到了大量生产硝石的方法——从老墙土中提炼。京城内外,老旧房屋众多,若全部收集,可得硝石数万斤!”

    朱由检霍然站起:“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徐光启道,“臣已亲自验证,一斤老墙土可提炼硝一钱。虽然纯度不如矿硝,但用于火药足够。”

    太好了!朱由检心中狂喜。火药问题一直是制约火器发展的瓶颈,若能解决原料问题,火器产量将大幅提升。

    “立即着手收集!”他下令,“以工部名义,收购老墙土,雇佣流民清理。既解决了火药原料,又给了流民生计,一举两得。”

    “臣遵旨!”

    “还有,”朱由检补充,“火炮改进要加紧。先试制十门,运往辽东试用。效果好,再大规模制造。”

    “是!”

    送走徐光启,朱由检心情大好。终于有好消息了。科学院的成果,正在一点点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申时,钱龙锡求见,脸色却不太好看。

    “皇上,宗室那边……反弹很厉害。”钱龙锡禀报,“今日有七位郡王联名上疏,说俸禄削减导致生活困顿,请求恢复。还有几位国公,托人带话,话里话外都在抱怨。”

    “意料之中。”朱由检平静道,“他们都是怎么‘困顿’的?说来听听。”

    钱龙锡翻开奏疏:“汝阳王说,府中仆役从三百减到一百,日常用度捉襟见肘;永嘉王说,儿子婚宴不得不从简,有失体面;武定侯说,田庄收成不好,俸禄再减,难以维持……”

    朱由检听完,冷笑:“仆役三百减到一百就捉襟见肘?朕的乾清宫,连太监带宫女才五十人。婚宴从简就是有失体面?辽东将士在流血,他们在乎体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钱先生,你替朕回他们:国家艰难,当共体时艰。若真生活困顿,可裁减仆役、变卖田产、节俭度日。朕削减用度,他们看到了;朕拿出内帑充作军饷,他们可看到了?”

    “臣明白。”钱龙锡记下,“但……郑贵妃那边,更难办。她今日召见臣,说皇上年轻,不懂宫中规矩,削减用度可以,但不能削减她的份额。她是先帝贵妃,应有体面。”

    “体面?”朱由检眼神转冷,“她一年用度五万两,是皇后的三倍,这还不够体面?告诉她:要么按新规来,要么……朕送她去陪先帝。”

    这话说得极重。钱龙锡心中一凛,知道皇上动了真怒。

    “臣……知道怎么做了。”

    酉时,朱由检来到坤宁宫。张皇后正在查看宫中用度账册,见他到来,放下账本:“由检,今日朝中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朱由检坐下,“熊廷弼已经任命,三日后赴辽。科学院也有进展。只是……宗室和郑贵妃那边,有些麻烦。”

    张皇后叹息:“皇嫂听说了。郑贵妃今日也来找过皇嫂,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由检,她毕竟是长辈,在宫中势力不小,你要小心。”

    “朕知道。”朱由检点头,“但正因为她势力大,才要先敲打。否则,新政难以推行。”

    他看着张皇后:“皇嫂,朕想在后宫也推行改革。各宫用度,按品级定额,超支自付。宫女太监,按需配置,不得超额。您看如何?”

    张皇后沉吟:“这……恐怕会引起反弹。那些得宠的妃嫔,习惯了奢侈,突然削减用度,怕会闹事。”

    “那就让她们闹。”朱由检淡淡道,“谁闹得厉害,就削减得更厉害。朕倒要看看,是她们的脾气硬,还是大明的江山硬。”

    张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由检,你越来越像你父皇了——万历爷年轻时,也是这样果决。”

    “不,”朱由检摇头,“朕不像任何人。朕就是朕。”

    晚膳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王承恩呈上一份密报:骆养性查到了郑贵妃与朝中大臣往来的更多证据。

    “郑贵妃的弟弟郑国泰,在京城有十二处商铺,三年获利三十万两。其中八处,是强占民产所得。”王承恩念道,“还有,郑贵妃与礼部侍郎顾秉谦往来密切。顾秉谦曾三次深夜入宫,每次都有重礼。”

    顾秉谦……朱由检记得这个人,历史上也是阉党,后来做到内阁首辅。看来郑贵妃在朝中果然有势力。

    “继续查。”朱由检道,“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等田尔耕的档案到手,等辽东局势稳定,再一并清算。”

    “奴才明白。”

    夜深了,朱由检站在《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辽东。

    熊廷弼已经启程,带着六十万两军饷,带着他的期望,也带着大明的希望。

    三个月,他给熊廷弼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辽东必须变样。

    而在这三个月里,他要做更多事:发行国债,整顿朝纲,推广新农具,改进火器,清查晋商,敲打宗室……

    千头万绪,但每一条都不能放松。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

    熊卿赴辽,整顿军务。三月为期,焕然一新。

    晋商通敌,必予严惩。档案到手,铁证如山。

    科学院兴,技术革新。农器火器,强国之本。

    宗室勋戚,当知进退。若再阻挠,严惩不贷。

    写罢,他将纸折好,放进一个锦囊中。

    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也是他对这个国家的承诺。

    窗外,夜色深沉。

    但朱由检知道,黎明总会到来。

    而他,将引领这个国家,走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