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砺刃西向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4620更新时间:26/01/25 19:10:57
    西线传来的栽赃消息,如同阴云般笼罩在龙骧军镇上空。这并非致命的打击,却像鞋中的一粒沙,不断提醒着胡汉,来自暗处的恶意从未停歇,并且正试图用各种卑劣手段磨损龙骧的根基。

    “不能再被动应对了。”胡汉在核心会议上斩钉截铁,“我们必须反击,而且要快、要狠,打掉郝散这颗棋子,既是剪除石勒或王敦的爪牙,也是给姚弋仲一个交代,更是做给所有暗中窥伺的人看!”

    张凉独臂一挥,杀气腾腾:“末将请令!必提那郝散狗头回来!”

    胡汉摇了摇头:“你伤势未愈,不宜轻动。此次行动,贵在精、快、准,而非大军压境。”他的目光投向赵老三,“赵校尉,你的骑兵,磨练得如何了?”

    赵老三霍然起身,抱拳道:“禀镇守使!新补入的战马已初步适应,儿郎们日夜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正欲寻敌试刃!”

    “好!”胡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线郝散残部目前盘踞的大致区域,“郝散新败于姚弋仲,实力受损,士气低落,但其盘踞黑风岭一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损失太大,且易陷入僵持。”

    他看向王栓:“王司丞,郝散内部情况,摸清了多少?”

    王栓上前一步,沉声道:“郝散麾下本就是一伙乌合之众,如今更是人心惶惶。其军粮多靠劫掠和外部接济,据内线报,三日后,将有一支运粮队从南面绕道‘一线天’峡谷,为其输送一批紧要粮草。押运兵力约百人。”

    “一线天……”胡汉目光锁定在地图上那条狭窄的通道,“此地仅容车马勉强通过,两侧山势陡峭,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一个计划在胡汉脑中迅速成形。

    “赵校尉,你率两百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携带五日干粮及弓弩,即刻出发,秘密潜行至一线天峡谷以北二十里外隐蔽待机。不得生火,不得暴露行踪。”

    “王司丞,让你的人确认运粮队准确行程,并在运粮队进入峡谷后,设法制造些‘意外’,拖延其尾部,使其队伍拉长。”

    “待运粮队大半进入峡谷,队首接近出口时,赵校尉,你率骑兵从北面出口杀入,直冲其队首,不求全歼,务求击溃其前锋,制造最大混乱,焚毁尽可能多的粮车!行动要快,一击即走,不可恋战!得手后,立刻沿预定路线撤回,我会派接应在半途接应你们。”

    胡汉的指令清晰明确。这不是歼灭战,而是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式打击,目标是郝散赖以生存的粮草,以及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

    “末将明白!”赵老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领命而去。

    王栓也肃然道:“属下立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三日后,一线天峡谷。

    正如情报所示,一支长长的运粮车队在百余押运兵士的护送下,缓慢地行走在狭窄的谷道中。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在两侧峭壁间回荡。押运的兵士大多无精打采,显然对这趟差事并不热衷。

    就在车队前部即将看到峡谷北面出口的光亮时,尾部却突然发生了“意外”——几辆粮车的车轮“恰好”同时损坏,堵塞了本就狭窄的道路,引得后方一阵骚乱和咒骂。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

    “轰隆隆!”

    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从北面出口方向传来,并且迅速逼近!声音在峡谷中被放大,震耳欲聋。

    “敌袭!是骑兵!”押运队头目惊恐地大叫。

    然而,已经晚了。赵老三一马当先,如同利箭般从出口冲入峡谷,身后是两百名如同旋风般的龙骧骑兵!他们根本不与中后段的押运兵纠缠,马刀雪亮,弓弦响动,集中所有火力,直扑队首的粮车和那些惊慌失措的押运兵!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马刀挥舞间,血光迸溅。队首的押运兵几乎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打击冲得七零八落。

    “放火!烧粮!”赵老三怒吼着,将手中的火把奋力掷向最近的一辆粮车。浸了油脂的粮车遇火即燃,迅速蔓延开来。

    龙骧骑兵们依令而行,一边用弓弩压制试图反击的零星敌人,一边将携带的火种投向那些满载粮食的大车。顷刻间,峡谷前半段便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

    押运队的头目还想组织人手救火反击,但被一支精准的弩箭射穿了咽喉。群龙无首,加上龙骧骑兵迅猛如风的攻击和熊熊燃烧的粮车,剩余的押运兵彻底崩溃,哭喊着向峡谷后方逃去。

    赵老三见目的已达,毫不贪功,立刻吹响了撤退的号角。龙骧骑兵如同来时一般迅速,调转马头,冲出峡谷北口,沿着预定路线,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

    从袭击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刻钟时间。留给郝散残部的,是数十辆化为灰烬的粮车、近百具尸体,以及无尽的恐慌。

    消息传回龙骧军镇,胡汉并未大肆庆功,只是下令厚赏参战将士。同时,他亲自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姚弋仲处。

    信中,他并未提及一线天的伏击,只是“痛心疾首”地表示,听闻有“无耻匪类”假冒龙骧之名,制作劣质箭矢,行挑拨离间之卑劣行径。为证清白,龙骧已查明乃郝散残部所为,并“偶然”截获其一批重要粮草,发现其中竟有疑似来自南面的违禁物资。龙骧为维护西线安宁、巩固双方盟谊,已将此批害群之马之粮草付之一炬。随信附上的,还有几支从一线天战场捡到的、真正由龙骧匠作监出产、工艺精湛的弩箭,作为对比凭证。

    信送出的同时,关于“郝散残部粮草被神秘骑兵焚毁,疑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龙骧镇守使对栽赃之事极为震怒”的消息,也开始在西线流传。

    数日后,姚弋仲的回信到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对胡汉的“仗义”之举表示感谢,并重申了与龙骧的盟约。虽然未明确道歉,但疑虑显然已消解大半。

    经此一役,龙骧军镇向西线,乃至向所有暗中观察的势力,狠狠地“砺”了一次“刃”。这柄刃,锋利、精准,并且懂得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挥出。它告诉所有人,龙骧不仅有发展的潜力,更有捍卫自身利益的决心和能力。栽赃嫁祸?那就剁掉你用来栽赃的手!

    第一百四十六章秋望与惊澜

    一线天峡谷的那把火,烧掉的不仅是郝散残部救命的粮草,更将龙骧军镇强硬反击的姿态,清晰地烙印在了所有旁观者的心中。西线的姚弋仲暂时安抚下来,贸易通道恢复,甚至因为龙骧展现出的实力和“仗义”,关系比之前更为紧密了几分。来自北面拓跋部的试探性言语也悄然减少,慕容吐干再次前来交易时,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绝口不再提什么“新获”与“精品”,只专注于完成既定的物资交换。

    似乎,龙骧军镇凭借一次精准凌厉的反击,再次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与忙碌的生产中悄然流逝,盛夏的酷热逐渐被初秋的凉爽所取代。田野里,粟黍的穗子日渐饱满,沉甸甸地低垂着,尤其是那几百亩“代田法”试验田,禾苗格外茁壮,穗头也似乎更为硕大,引来了众多农人羡慕和期待的目光。秋收在望,这是检验龙骧军民大半年辛勤劳作成果的时刻,也关乎着未来一年能否吃饱肚子的根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胡汉正在与李铮、崔宏等人商议秋收的组织、赋税的调整以及后续“均田令”试行草案的细节,王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外,甚至来不及等通传,便直接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镇守使,急报!”王栓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促,“北线、西线、南线,同时有异动!”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说!”胡汉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锐利如刀。

    “北线,”王栓语速极快,“拓跋猗卢麾下大将长孙嵩,率骑兵三千,突然南下,已越过我之前与拓跋部约定的缓冲地带,目前驻扎在野马川以北五十里,动向不明,但其兵锋,直指我龙骧北境!”

    “西线,郝散残部虽新遭重创,但石勒似乎暗中给予了支持,其部众重新聚集,约两千人,由郝散之弟郝度元率领,频频在我西境哨卡外出没挑衅。同时,姚弋仲部传来密信,称发现有小股不明身份的骑兵在其部落周边游弋,疑似石勒麾下,姚头人担心后方有失,已收缩兵力,恐难以及时支援我方。”

    “南线,”王栓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坏的消息,“祖逖将军派心腹秘密传来口信,江东王敦以‘北伐大局’为由,强行抽调了祖将军部分兵力东归,并断绝对其部分粮饷供应。祖将军兵力受制,粮草不济,短期内已无力北上策应我军。而且,王敦正式行文朝廷,参劾镇守使您‘擅开矿藏、私铸兵甲、交通胡虏、意图不轨’,请求朝廷下诏剥夺您的官职,并……责令周边诸军,‘共讨之’!”

    三条消息,如同三道惊雷,接连炸响在书房之内!

    北有拓跋大军压境,西有郝散残部骚扰牵制,石勒虎视眈眈,南面最大的盟友祖逖被王敦掣肘,无力支援,而龙骧自身,更是被王敦扣上了“意图不轨”的滔天罪名,几乎陷入了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绝境!

    李铮脸色煞白,手中的算筹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崔宏、王陟、卢暄三人亦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忧虑。他们深知,这一次的危机,远非之前商队被劫、流言蜚语可比,这是军事、政治、经济上的全面围剿!

    王敦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他利用权势削弱祖逖,断龙骧一臂;以朝廷大义名分进行政治孤立;再暗中怂恿甚至支持石勒、拓跋部等势力从军事上施压。这是要将龙骧军镇彻底扼杀在崛起的前夜!

    胡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变为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终于……图穷匕见了么?”他低声自语,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都听到了?人家是不打算给我们活路了。”

    “镇守使,如今之势,凶险万分,当如何应对?”李铮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胡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王栓:“拓跋猗卢的三千骑兵,是倾巢而出,还是前锋?”

    “据报,是前锋。拓跋猗卢本部主力仍在阴山以南,并未大举调动。”

    “郝度元的两千人,战力如何?石勒本部可有动静?”

    “郝度元部乃乌合之众,但得了石勒些许支援,不可小觑。石勒本部仍在休养生息,暂无大规模调动迹象,但其麾下大将支雄,已率五千兵马前出至离石一带,似在观望。”

    胡汉微微颔首,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各方的情报和动机。拓跋猗卢派前锋南下,是试探,也是施加压力,想看看龙骧的反应,甚至可能想趁火打劫。石勒支持郝度元,是想在西线制造麻烦,牵制龙骧兵力。而王敦,则是想借刀杀人,或者逼迫龙骧屈服。

    “他们并非铁板一块。”胡汉缓缓开口,打破了书房的死寂,“拓跋猗卢不想第一个撞得头破血流,石勒元气未复不敢倾力一战,王敦远在江东只能玩弄权术。他们各怀鬼胎,都希望别人先动手,自己坐收渔利。”

    他的分析如同利剑,剖开了看似恐怖的联合围剿表象,露出了其下勾心斗角的本质。

    “那我们的机会在哪里?”崔宏忍不住问道。

    “机会在于,打破他们之间脆弱的默契!”胡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拓跋部前锋的位置,“首先要打的,就是这只最先伸过来的爪子!而且要打得狠,打得快,打得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他目光灼灼,看向张凉和赵老三(后者刚执行完任务归来):“张司马,你伤势未愈,坐镇龙骧,统筹防御。赵校尉,你还能战否?”

    赵老三胸膛一挺,虽面露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末将随时可战!”

    “好!”胡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一次,我们不守了!我们要主动出击,先打掉拓跋猗卢这支前锋,敲山震虎!”

    “主动出击?”李铮失声,“镇守使,我军兵力本就处于劣势,据险而守尚恐不足,主动出击,岂非……”

    “正因为兵力劣势,才不能被动挨打!”胡汉打断他,“守,是守不住的。四面受敌,任何一处被突破,便是全线崩溃。唯有集中力量,先打掉其中一路,打出我龙骧的威风,才能震慑其他心怀叵测之辈,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拓跋部前锋孤军深入,正是最好的目标!”

    他看向王栓:“王司丞,立刻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我要在两天之内,拿到长孙嵩这支骑兵的详细部署、粮草补给点、以及拓跋猗卢本部的最新动向!”

    “是!”王栓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胡汉又看向崔宏三人:“三位先生,龙骧已到生死存亡之秋。需要借重三位之笔,将王敦如何掣肘北伐、如何诬陷忠良、如何为一己私利不惜引胡虏为援的卑劣行径,公之于众!不仅要让江北士人知道,更要设法传遍江东!我们要在道义上,彻底撕下他的伪装!”

    崔宏肃然拱手:“义不容辞!”

    一道道命令从镇守使府发出,原本因秋收在即而略显舒缓的龙骧军镇,瞬间如同一架庞大的战争机器,以最高效率疯狂运转起来。士兵们检查兵甲,工匠们赶制箭矢,妇孺们准备干粮绷带,连格物院的学子也被动员起来,协助进行物资统计和文书工作。

    秋日丰收的希望尚未采摘,战争的惊澜已扑面而来。龙骧军镇这艘航船,再次被抛入了狂风巨浪之中。而这一次,掌舵的胡汉,选择了一条最为凶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航向——逆流而上,直击风浪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