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定策安边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4908更新时间:26/01/25 19:02:38
    除夕夜的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宿,将整个汴京城裹成一片素白。甜水巷的小院内,炭火早已燃尽,只余灰烬中几点暗红的余温。赵机枯坐案前,几乎整夜未眠,手边是吴元载的密信,面前是厚厚一叠写满又涂改的稿纸。

    吴元载的问题,直指当前边防最核心的矛盾:如何在“稳守”的既定国策下,赋予边军必要的灵活性与主动性,以应对辽军无休止的袭扰,甚至寻求局部反击的机会,同时又要避免刺激辽国、引发大战,并安抚朝中反对“擅启边衅”的声浪。

    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平衡难题。赵机知道,自己的回答不能是空中楼阁,必须立足于宋军现有条件,借鉴已被证明有效的实践(如曹珝所为),并考虑到朝堂政治的接受度。

    他将一夜的思考归纳为三条核心原则,并试图为每条原则配以具体的、看似可行的操作方案。

    其一,“固本培元,防线前推”。不能被动死守既有城池,而应利用联防新制的基础,有选择地将防线以小型、坚固、且具备一定自持能力的“前沿支撑点”形式,逐步、隐蔽地前推到更有利的地形上。这些支撑点可以是曹珝式的屯垦寨堡,也可以是依托险要地势修筑的简易军寨,规模不必大,但必须坚固(土木工事)、隐蔽(利用地形)、且能储备一定物资。它们的作用不是与辽军主力决战,而是作为预警哨所、屯兵点、以及小股部队出击的跳板,压缩辽军游骑的活动空间,并为可能的反击创造条件。这需要工部、兵部协同,制定标准,投入资源,但长远看,比被动挨打、不断修补后方城墙更为主动和经济。

    其二,“授权分层,风险管控”。解决“擅启边衅”争议的关键,在于明确授权与风险的边界。他设想建立一套“分级响应”机制:将边军行动分为“警戒巡防”、“驱离反击”、“有限前出”、“战略牵制”等不同等级。日常的警戒、驱离小股游骑,可由寨堡主官依常规决断;类似于曹珝奔袭粮囤这种“有限前出”行动,则需事先报请该路经略司或朝廷特派专员核准,并详细呈报目标、兵力、路线、预期成果与风险评估;至于可能引发大战的“战略牵制”行动,则必须由朝廷中枢决策。同时,建立事后复盘与奖惩机制,对未获授权而贸然行动导致损失者严惩,对依规行动且取得成效者重赏,对行动失败但程序合规、已尽职责者酌情免责或轻罚。以此将“擅启边衅”的模糊指责,转化为清晰的责任界定与风险管控。

    其三,“以战养战,激励相容”。重新审视被搁置的“补充经费”思路,但将其与“分级响应”和“风险管控”紧密结合。将“缴获提成”与行动等级挂钩:“警戒巡防”缴获可高比例赏赐直接参与者;“有限前出”缴获则按更高比例留存本寨或本路,专项用于支撑点建设、士卒抚恤和后续行动激励;“战略牵制”缴获则由朝廷统筹分配。同时,允许前沿支撑点在确保防务前提下,从事更广泛的“战备性营生”,如利用当地资源制作箭杆、维修器械、饲养驮马、甚至小规模种植军粮作物,所得收入严格用于本点防务改善与士卒补贴,账目公开,接受多重监察。将经济利益与军事绩效、风险承担直接绑定,形成“越敢战、越善战、则越有能力持续战”的良性循环,同时通过严格监管防止其蜕变为单纯的牟利工具。

    这三条原则,相互关联,层层递进。他谨慎地引用了曹珝在涿州的实践作为“前沿支撑点”与“有限前出”的成功案例,也提及了联防试行中因经费不足导致的困难,以及“缴获提成”有限激励带来的积极效果。他将苏若芷联保会“明规则、共风险”的理念,隐晦地类比为边军行动“授权分层、风险管控”的必要性。

    写完草稿,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雪停了,世界一片寂静的银白。赵机反复推敲措辞,力求每一句话都言之有物,每一个建议都似乎有前例可循或逻辑可证,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激进”或“空想”的表述。他将这份回信命名为《关于稳固北疆边防之三策刍议》,用极其恭谨谦卑的语气开头,强调这仅仅是“管窥蠡测,伏乞钧裁”。

    封好信,赵机没有丝毫睡意。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便意味着自己更深地卷入了高层决策的漩涡。但他别无选择,这是吴元载的信任,也是他实现抱负必须踏上的台阶。

    正月初三,开衙第一日。赵机早早来到枢密院,将密封的回信通过张承旨,转呈吴元载。张承旨没有多问,只是深深看了赵机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赵机在等待中度过。讲议所尚未完全恢复日常节奏,多是处理些积压文书。他则继续关注来自河北的零星消息。曹珝因焚粮之功,赏赐丰厚,擢升为正六品西上阁门副使,仍兼涿州北面巡防使,职权有所扩大。其部属如王伍等人也各有升赏。这份捷报与封赏,在年节期间的朝野间,确实起到了提振士气的作用,连市井百姓也有所传闻。

    然而,来自真定府联防一线的季报(冬季部分)也陆续送到,情况不容乐观。严寒加剧了物资短缺,尤其是防寒衣物和柴炭,许多寨堡士卒冻伤;朝廷拨付的联防专项经费在层层下发中又有损耗,到手所剩无几;部分寨堡对频繁的哨探、协防任务开始出现消极应付的苗头。曹珝的成功,更像是一个孤立的亮点,反衬出整个联防体系在缺乏足够资源支持下的步履维艰。

    这些情况,赵机都如实整理,附上自己的简要分析(重申物资保障与适度激励的重要性),通过正常渠道上报。他知道,这些负面信息与自己的《三策刍议》中提出的问题相互印证,或许能促使吴元载等人更认真地考虑改革之必要。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汴京金明池畔有盛大的灯会与冰嬉,火树银花,人声鼎沸。赵机对这些热闹并无兴趣,依旧在公廨处理文书至傍晚。刚准备离开,李锐却找上门来,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

    “赵兄!今晚说什么也得松快松快!整日埋首案牍,人都要霉了!走,我请你吃酒,去个新鲜地方!”

    赵机推脱不过,被李锐拉着,穿过张灯结彩、摩肩接踵的御街,来到一处相对僻静、但门庭精巧的院落前。门楣上悬着匾额“听雪小筑”,字迹清秀。

    “这是……?”

    “进去便知!”李锐神秘一笑,上前叩门。

    门开处,一名青衣小鬟含笑行礼:“李官人来了,还有这位……赵官人吧?我家娘子已等候多时,快请进。”

    院内别有洞天,曲径通幽,几株老梅在雪地与灯影中开得正好,暗香浮动。正厅轩敞,温暖如春,布置雅洁,不似寻常酒楼。苏若芷正与一位年约三旬、身着儒衫、气质温文尔雅的男子对坐品茗。见赵机二人进来,她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下的淡淡青影,显露出些许疲惫。

    “赵官人,李官人,快请坐。雪夜寒天,有劳两位光临。”苏若芷亲自为二人斟上热茶,“这位是沈明远沈先生,乃是妾身请来,为联保会章程做最后润色的。”

    那沈先生起身,向赵、李二人拱手,态度谦和:“在下沈约,草字明远,久仰赵赞画、李巡检之名。”

    赵机回礼,心中了然。这位沈约,想必就是之前雅集上那位对实务感兴趣的年轻举人沈公子的师长或同族,能被苏若芷请来润色章程,必然在经世之学与文辞上都颇有造诣,且对联保会理念有所认同。

    李锐显然与苏若芷、沈约都熟稔,笑道:“沈先生客气!咱们今夜只论私谊,不讲官职!苏娘子,你这次找沈先生来,可是联保会章程要定稿了?”

    苏若芷点头:“正是。章程草本,经程老、陆先生指点,又有赵官人序引,已大体完备。沈先生精于律例文牍,特请来最后把关,务求严谨周密,无懈可击。”她看向赵机,“赵官人那份序引,沈先生读后,亦是赞不绝口,言其‘格局宏大,文理兼胜’。”

    沈约微笑颔首:“赵赞画序中‘通有无、均险易、利家国’九字,道尽货殖联保之精髓,可谓字字珠玑。沈某拜读,受益匪浅。”

    赵机谦逊几句,心中却想,苏若芷在石府压力下,不仅未退缩,反而加速推进联保会章程的完善,并积极联络士林中人扩大影响,这份坚韧与智慧,着实令人钦佩。

    侍女奉上精致酒菜,四人边吃边谈。话题自然从联保会章程,延伸到南北货殖、漕运利弊、乃至边地榷场。沈约对经济民生显然有深入研究,见解独到,与赵机颇有共鸣。李锐则提供了不少京城官场与市井的趣闻轶事,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沈约微醺,忽而慨叹:“如今朝廷,言边事者众,然多空谈战守,罕有究心于边地民生、货殖流通者。殊不知,边地若无商旅往来,物资匮乏,军民困顿,纵有雄关险隘,亦难持久。苏小娘子这联保会,若能成事,于规范商道、平抑风险、乃至助益边地物资补给,未尝不是一剂良方。”

    这话说到了赵机心坎里。他顺势道:“沈先生所言极是。边事与商事,看似两途,实则互为表里。如今联防新制试行,各寨反应物资短缺,便是明证。若能以规范商道、鼓励合法贸易之策,辅以边防,或可收奇效。”

    苏若芷接口道:“妾身近日也在思量此事。联保会章程既定,下一步便想尝试与边地一些信誉较好的坐商合作,看能否将江南的布帛、药材、乃至改良的农具,通过相对安全的渠道,运往北边,既可得利,亦可稍解边地之急。只是……”她轻轻一叹,“边地风险重重,非有强力保障不可。”

    赵机心中一动,想起自己《三策》中“以战养战”与“前沿支撑点”的构想。若能在前沿支撑点附近,设立官方监督下的、安全的“边市”或“物资中转点”,由联保会这类规范组织负责运输和部分交易,岂非一举多得?但这想法过于超前,且涉及敏感的权力与利益分配,他此刻不便深谈,只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稳妥为先。联保会先在江南与内地站稳脚跟,积累信誉与经验,方是正途。”

    沈约赞同道:“赵赞画所言甚是。根基不牢,地动山摇。苏小娘子步步为营,沈某佩服。”

    李锐却想到另一层,压低声音道:“苏娘子,石府那边……近日可还安宁?”

    苏若芷面色微沉,旋即恢复平静:“多谢李官人挂心。自程老等人发声后,明面上的滋扰确是少了。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前几日,家父从江南来信,言苏家在漕运上的两条货船,在运河上莫名遭了‘水匪’,损失了些货物。虽无大碍,但其中关节,不言自明。”

    赵机与李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石府的报复,果然没有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难追查的方式。

    “苏娘子务必多加小心。”赵机沉声道,“漕运沿线,或可托请可靠的朋友多加关照。”

    “妾身晓得。”苏若芷点头,端起酒杯,“今日上元佳节,难得相聚,莫让这些烦心事扰了兴致。妾身敬三位一杯,愿新的一年,诸事顺遂。”

    四人举杯共饮。窗外,汴京城灯火辉煌,笙歌隐隐,映照着雪地上皎洁的月光。这听雪小筑内的片刻宁静与志趣相投,与外界的繁华喧嚣、暗流汹涌,形成鲜明对比。

    宴罢,赵机与李锐告辞出来。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李锐忽然道:“赵兄,苏娘子……着实不易。一个女人家,撑起偌大家业,还要应对石府这等恶虎。咱们能帮的,尽量多帮衬些。”

    赵机默默点头。他想起苏若芷眼中偶尔闪过的疲惫与倔强,想起她那句“偏要将其做成”的决绝。在这时代,一个女子想要有所作为,面临的困难远比男子更多。而她,却在荆棘丛中,执着地开辟着自己的道路。

    回到甜水巷,已近子时。赵机推开院门,只见庭中积雪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直通书房窗下。他心中一凛,快步上前,发现窗台上,赫然放着一只没有任何标识的扁木匣!

    他警惕地观察四周,寂然无人。小心打开木匣,里面并无他物,只有一张折好的素笺,上面是几行陌生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北地风雪急,故人偶得旧籍数卷,或于君研习边务有裨,特此奉上。阅后即焚,勿问来处。”

    字迹之下,是几本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书册。赵机拿起最上面一本,就着雪地反光与远处隐约的灯火看去,封皮上并无书名,但翻开内页,竟是一些关于辽国东北部族分布、山川地貌、乃至某些季节性牧场和隐秘小道的零星记载!文字古朴,间有契丹文音译与粗糙的地形草图,显然是出自早年曾深入辽境的探子或归化辽人之手,绝非市面流通之物。

    赵机的心跳骤然加快。这些资料,对于了解辽国纵深、策划可能的远程袭扰或外交分化,价值无可估量!是谁?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以如此隐秘的方式,将这些东西送到自己手中?

    曹珝?他有心,但身处边关,难以如此迅速地将实物送至汴京,且字迹不对。吴元载?他若有意赐书,大可光明正大。其他朝中同情边防改革的大臣?似乎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难道是……苏若芷?她接触三教九流,或有特殊渠道?但她为何要如此隐秘?且这字迹刚劲,不似女子笔法。

    赵机百思不得其解。他仔细检查木匣和素笺,再无任何线索。望着庭中那行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也在关注着边事,并以自己的方式,提供着支持。

    将书册小心收好,赵机回到房中,点燃油灯。他没有立刻翻阅这些得来神秘的“旧籍”,而是将素笺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无论送书者是谁,其用意不言自明:希望他能更好地为边防出力。这既是助力,也是无声的催促。

    窗外,上元节的喧嚣渐渐平息,汴京沉入后半夜的宁静与寒冷。赵机却毫无睡意。吴元载的密信、自己呕心沥血的《三策》、联防前线的困境、苏若芷的商道困局、还有这突如其来的神秘“旧籍”……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棋子,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逐渐拼凑出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棋局。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吴元载的考校或许很快会有回音,自己的建议能否被采纳,将直接影响未来数年乃至更久远的边防态势。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要运用智慧,更要谨防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

    定策安边,路漫漫其修远兮。但手中的筹码,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多了几分。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在恰当的时刻,将所有这些分散的力量,巧妙地凝聚起来,指向同一个目标。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覆盖了汴京,也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但某些种子,已在冰雪之下悄然萌发,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春天。赵机望着窗外无尽的夜雪,目光沉静而坚定。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征程,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