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丰乐雅集
类别:
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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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旅行字数:5600更新时间:26/01/25 19:02:38
腊月将尽,汴京城中过年的气氛日渐浓厚。街市上货摊琳琅,采办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各色应景的桃符、门神、年画早早摆了出来,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饴糖和油炸果子的甜香。然而枢密院内,依旧是一派沉肃气象,仿佛与墙外的喧嚣隔绝。
北伐旧账的梳理报告呈上后,吴元载亲自召见了赵机一次。在那间熟悉的书房里,吴学士将报告仔细翻阅了几处关键疑点,并未立刻评价,只问了几个关于证据链和比对方法的细节问题。赵机一一据实回答。末了,吴元载放下报告,看着赵机,缓缓道:“此事牵连甚广,非一时可决。然你能于芜杂账目中理出脉络,指出关窍,且言辞谨慎,不妄加揣测,殊为不易。这份东西,先留在本官这里。”
没有褒奖,也没有批评,但赵机能感觉到,这份扎实的工作进一步巩固了吴元载对他的信任。“下官分内之事。”他恭敬回应。
“嗯。”吴元载话锋一转,“近日朝中对边事议论又起。有人以曹珝涿州之事为例,言边将若能因地制宜、用心战守,即便无额外厚饷,亦可建功。亦有人言,曹珝所为,实因原有‘缴获提成’之策尚存一线,若全然仰赖朝廷拨付,断难如此主动。两派各执一词。”他目光深邃,“你以为如何?”
赵机心念电转,知道这是在考校他对边防政策的深层理解,也是在探询他对当前争论的看法。他沉吟片刻,谨慎道:“回学士,下官以为,曹巡防使之功,首在其人勇毅善谋、士卒用命,亦赖其早先屯垦所积之地利人和。‘缴获提成’之策,虽有激励,然仅为辅助。若全然无此策,以曹巡防使之能,或仍能有为,但势必更为艰难,且恐难推广至他处。”他顿了顿,继续道,“边事如医病,需标本兼治。良将精兵为‘本’,如人之元气;钱粮激励为‘标’,如药石辅助。元气充沛者,稍施药石便可痊愈;元气不足者,则需更精心调治。朝廷新制,意在培元固本,然若全然忽视药石之助,恐事倍功半。”
他将曹珝的成功归因于主客观条件的结合,既肯定了人的作用,也委婉指出了经济激励的必要性,且用“培元固本”与“药石辅助”的比喻,既符合士大夫话语体系,又暗合了吴元载务实的思路。
吴元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良久,才道:“培元固本……药石辅助……此言倒也有趣。边事艰难,确需多方筹谋。你且退下吧。”
从吴元载处出来,赵机知道,关于边防政策的争论仍在继续,且已将自己卷入其中。他需要更加谨言慎行。
腊月廿三,小年。苏若芷遣人送来请柬,丰乐楼雅集定在腊月廿五午后。请柬素雅,字迹娟秀,除了时间地点,只简单写着“品茗赏梅,共话江南风物”。
廿五日晌午过后,赵机换了身半新的深青色常服,外面罩了件挡风的灰鼠皮斗篷,步行前往丰乐楼。酒楼今日似乎被包下了部分场子,比平日清静许多。伙计显然是得了吩咐,见赵机到来,立刻殷勤引路,直上三楼一处最为轩敞的临河暖阁。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寒气。几扇巨大的雕花窗敞开着,正对汴河,河上薄冰初凝,仍有船只破冰而行,远景是铅灰色的天空与汴京城错落的屋脊。阁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新裱的江南山水与寒梅图,角落香几上青铜兽炉吐出袅袅青檀香气。已有十余人先到,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赵机一眼便看见苏若芷。她今日穿了一身喜庆又不失清雅的妃色绣折枝梅纹锦袄,下配月华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素雅的珠花和一支点翠梅花簪,正含笑与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交谈。那老者身穿赭色道袍,气质儒雅,赵机觉得有些眼熟,略一思索,想起似乎在芸香阁见过,是苏若芷请来“巡视品鉴”的致仕翰林之一。
见赵机进来,苏若芷眸中一亮,向老者告了声罪,便迎了上来:“赵官人来了!路上风雪可大?”她语气轻快,带着主人家的热情。
“苏娘子,有劳挂心,雪不大。”赵机拱手还礼,将斗篷解下交给旁边的侍女。
苏若芷引着他,向暖阁内众人介绍:“诸位,这位是赵机赵官人,如今在枢密院供职,博闻强识,于经济边防皆有所得,亦是妾身之良师益友。”
众人纷纷见礼。赵机也趁机观察。在场约十五六人,大半是商人打扮,衣料华贵,气质精干,有几位一看便是久居汴京的坐商,言谈间带着京城特有的圆滑;另有四五人则风尘仆仆,口音带着明显的江南软语,应是刚从南方来的行商或商号主事。此外,便是三位文士模样的人,除却那位致仕翰林,还有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士人,以及一位看起来较为年轻的儒生,气质都有些不同流俗。
苏若芷一一为赵机介绍。果然,那几位江南来客,皆是参与了“货纲联保”试行的丝商、茶商、米商东主或重要管事,姓氏各异,但言谈间对苏若芷颇为尊重,称其为“苏小娘子”或“若芷侄女”。那三位文士,致仕翰林姓程,曾官至礼部侍郎;清癯士人姓陆,是江南有名的学者,虽无功名,但著述颇丰,尤其精于地理与物产;年轻儒生姓沈,是程翰林的学生,刚中举人,对“经世致用”之学有兴趣。
介绍完毕,众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热茶和各色江南细点。程翰林捻须笑道:“老夫致仕多年,久不闻窗外事。今日蒙苏小娘子相邀,得见江南俊杰与汴京干才,更闻‘货殖联保’之新事,耳目一新啊。”
一位姓林的杭州丝商立刻接话:“程老大人过奖。我等商人,不过求个买卖平安,财货通达。此番联保试行,全赖苏公与若芷侄女牵头,订立章程,明晰权责,更请程老、陆先生这般清望之士见证,方使我等放心将大宗货物托付。试行两月,损耗大减,纠纷几无,实乃互利共赢之举。”他言辞恳切,显然对联保会颇为满意。
陆先生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道:“《易》云:‘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商道畅通,实关民生国计。然自古以来,商旅风险难测,盗匪、天灾、官吏盘剥,皆可为患。今有联保互助之议,集众之力,共担风险,虽为商贾之术,然其中蕴含的‘守望相助’、‘信义为先’之理,却与圣贤之道暗合。”他是学者,自然要从经典中为商业行为寻找依据。
苏若芷适时道:“陆先生所言甚是。联保之要,便在‘信义’与‘规矩’。妾身与诸位叔伯商议拟定的《联保互助公约》,便是想将这两条落到实处。”她说着,示意侍女将几份装订整齐的册子分发给在座诸位,“此乃公约草本,今日雅集,亦是借此机会,请程老、陆先生、沈公子,以及赵官人,不吝指正。”
册子传到赵机手中,他翻开一看,正是自己日前润色作序的那份《南北货殖联保互助公约》。序文已被工整抄录在首页,其后是详细的章程条款,包括联保范围、会员权利义务、保金筹集与管理、风险认定与赔付流程、纠纷仲裁等等,条分缕析,甚为完备。
程翰林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序文和前面几条,点头道:“这序文写得不错,立足‘通有无、均险易、利家国’,格局不小,文辞也雅驯。章程条款,老夫虽不通商贾细务,但观其逻辑严密,权责清晰,可见用心。”他看向赵机,“赵官人此文,颇见功力。”
赵机连忙谦辞:“程老过誉。晚辈只是略尽绵薄,将苏娘子与诸位商界贤达的共识略作整理。章程之要,在于可行、可信,此皆苏娘子与诸位实践之功。”
那位年轻举人沈公子则对章程中关于“风险基金”管理和“第三方见证仲裁”的条款格外感兴趣,问了不少操作细节,苏若芷和几位江南商人都耐心解答。显然,这位沈举人对实务颇有探究之心。
众人品茶讨论,气氛融洽。话题渐渐从联保会本身,扩展到南北物产差异、漕运利弊、乃至边地榷场贸易现状。几位江南商人抱怨北地边贸关卡多、税重且不稳定,辽人又时加骚扰,风险太高,利润虽厚,却非寻常商贾敢轻易涉足。
赵机静静听着,偶尔在涉及边防或朝廷规制时,才谨慎地插言几句,多是介绍既有制度,并不妄议。但他能从商人们的言谈中,深切感受到他们对规范、稳定、可预期商业环境的渴望,这也让他对自己推动的一些理念(如明规则、强保障)更有信心。
正当众人谈论热烈时,暖阁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丰乐楼的管事躬身进来,走到苏若芷身边,低语了几句。苏若芷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对众人歉然一笑:“诸位叔伯、先生稍坐,妾身有些俗务,去去便回。”说完,便随着管事快步离去。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程翰林微微蹙眉,与陆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位江南商人也露出些许疑虑。赵机心中一动,隐约觉得可能与石保兴有关。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苏若芷便回来了,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的寒意却瞒不过细心之人。她先向众人告罪,然后轻描淡写道:“无甚大事,不过是楼下有些琐碎纠纷,掌柜处置不当,扰了诸位雅兴。”
然而,她刚落座不久,暖阁外走廊便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似乎有人正朝这边走来,且毫不掩饰。
“……听说今日这丰乐楼,有江南来的豪商雅集?本公子倒要见识见识,是何等人物!”一个略显轻浮倨傲的青年声音响起。
暖阁门被不客气地推开。一名约莫二十出头、身穿华贵紫貂裘、头戴金冠的年轻公子,带着四五名豪奴,大剌剌地闯了进来。这公子面色虚白,眼带浮肿,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之徒,但眉眼间的骄横之气却毫不掩饰。他目光扫过暖阁内众人,在几位江南商人身上略作停留,露出不屑,最后定格在苏若芷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自以为风流的笑容:“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苏小娘子在此做东。怎么,宴请这些……南边来的客人,也不通知本公子一声?莫非是瞧不起我石某人?”
石某人!赵机心中一沉。果然是石保兴府上的人,看这年纪气派,多半是其子侄辈。
暖阁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程翰林面沉如水,陆先生眉头紧锁,沈举人则有些无措地看着老师。几位江南商人更是面色发白,他们久闻汴京权贵跋扈,不想今日竟撞个正着。
苏若芷缓缓起身,面色平静,向那石公子敛衽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原来是石公子大驾。妾身今日宴请几位江南故旧与师长,品茶闲谈,皆是私谊,未敢惊扰公子。公子若欲用席,楼下自有雅座,丰乐楼必当尽心伺候。”
“私谊?”石公子嗤笑一声,踱步进来,目光扫过程翰林等人,在赵机身上略顿,见他穿着普通常服,只当是寻常文吏,未加留意,“苏小娘子这话就见外了。我石家与你苏家,将来或许也是一家人呢?你的客人,自然也是我的客人。”他这话说得露骨而无礼,几名豪奴也配合地发出哄笑。
苏若芷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石公子请慎言!苏家虽为商贾,亦知礼义廉耻。公子此言,于妾身清誉有损,还请自重!”
“自重?”石公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眼神变得阴鸷,“苏若芷,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石家看得上你苏家,是你苏家的福气!今日你这雅集,本公子还就凑这个热闹了!”说着,竟要径直往主位走去。
“石公子!”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程翰林站起身,他虽然致仕,但多年高官的气度犹在,此刻面沉如水,目光如电,直视那石公子,“老夫程文蔚,曾任礼部侍郎,蒙苏小娘子相邀,在此与友品茗。公子不请自来,言语无状,惊扰雅集,莫非石太尉府上,便是这般教子弟规矩的?!”
程翰林的名头显然有些分量,那石公子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骄横取代:“我当是谁,原来是致仕的程老侍郎。怎么,不在家颐养天年,也来掺和商贾之事?”他语带讥讽,“致仕之人,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你!”程翰林气得胡须微颤。陆先生也站起身,冷声道:“石公子,程老乃士林前辈,德高望重,岂容你轻辱?今日雅集,乃清谈之地,非阁下撒野之所。还请自重离去!”
石公子见两位老者态度强硬,又见在座几位江南商人虽惧,但也面露不忿,而自己这边毕竟理亏,真闹大了,传出去对他父亲名声也不好。他眼珠一转,冷哼一声:“好,好!今日便给程老侍郎一个面子。”他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过苏若芷和众人,“不过,苏小娘子,咱们来日方长。走!”
说罢,带着豪奴,悻悻然摔门而去。
暖阁内一片寂静。方才融洽欢快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和屈辱。几位江南商人面色灰败,显然心有余悸。程翰林和陆先生也是面色难看,显然被这无妄之灾坏了心情。
苏若芷深吸一口气,向众人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之事,皆因妾身而起,连累诸位长辈、叔伯受辱,妾身……万分抱歉。”她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
程翰林摆摆手,叹息一声:“苏小娘子不必自责。石家子侄跋扈,汴京皆知。只是未曾想,竟嚣张至此。此事……唉。”他显然也无甚良策。
赵机一直沉默旁观,此刻心中怒意与冷意交织。石府的威胁,已从暗处转到明处,从构陷店铺到公然搅扰雅集,步步紧逼。今日有程翰林在场,对方尚有所顾忌,他日若单独对上苏若芷,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苏若芷强作镇定的侧影,又看看几位惊魂未定的江南商人,以及面色凝重的程、陆二位。一个念头逐渐清晰:石府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权势,认定苏家商贾之身,无力反抗,也无人会为其出头。
但,若苏家并非孤立无援呢?若联保会不仅能团结商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某些清望之士的认可,乃至与一些具有务实精神的官员建立起某种……非正式的联系呢?今日程翰林、陆先生的仗义执言,或许就是一个开端。
当然,这绝非易事,且需极度谨慎,避免授人以“官商勾结”的口实。但或许,可以从更“经世致用”的角度,将商业的规范与发展,与边防稳固、物资流通、民生改善等朝廷关切的问题联系起来,寻找共同的话语空间。
雅集不欢而散。送走客人后,苏若芷独自站在暖阁窗前,望着窗外汴河上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赵机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苏娘子,今日之事……”
苏若芷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让官人见笑了。妾身……还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非苏娘子之过。”赵机缓缓道,“恶人逞凶,非守法良善者之罪。今日程老、陆先生能挺身而出,足见公道自在人心。”
苏若芷转过身,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倔强:“妾身不怕。石府势大,无非是想逼我就范,或逼苏家退出汴京。但联保会乃众家心血,江南试行已见其利,岂能因一恶徒而废?妾身……偏要将其做成!做得更大,更规范,让更多人看到它的好处!到那时,看他石府还能如何!”
她语气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赵机心中震动,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仿佛看到了这个时代女性罕见的坚韧与魄力。
“苏娘子有此志气,赵某敬佩。”赵机正色道,“只是,独木难支。联保会欲成事,需更广的同盟,更牢的根基。今日雅集,虽有不谐,却也聚集了江南商界翘楚与汴京清望之士。或许……可借程老、陆先生之口,将联保会‘明规则、通货殖、共风险、利家国’的宗旨,在士林与务实官员中有所传扬。同时,联保会自身,亦需更快做出实实在在、令人信服的成效。”
他顿了顿,低声道:“至于石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苏家在汴京的产业,还需加强戒备,重要人物出入,亦需更加小心。若有需要,我可托巡检司的朋友,多加留意其动向。”
苏若芷深深看着赵机,眼中情绪复杂,感激、依赖、钦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官人……屡次相助,妾身真不知如何报答。”
“苏娘子不必如此。守正互助,分所应当。”赵机目光坦荡。
离开丰乐楼时,夜幕已降,细雪纷飞。赵机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石府的嚣张,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权力与资本的黑暗一面,但也更让他意识到,自己所追求的“温和变革”,必须建立在对现实复杂性的清醒认识之上。
丰乐雅集,虽被搅扰,却也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在官与商、士与贾之间,或许存在着一片可以相互理解、甚至合作的灰色地带。而他要做的,便是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地带中,播下理性的种子,等待其慢慢生长,以期在未来,能够抵御风雨,甚至改变气候。
雪落无声,覆盖了汴京的繁华与污浊。赵机紧了紧斗篷,朝着甜水巷的方向,踏雪而行。前路多艰,但他已无退路,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