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岁末盘点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3653更新时间:26/01/25 19:02:38
    秋意更深,汴京的寒风开始有了凛冽的味道。枢密院讲议所内,炭盆早早地生了起来,驱散着窗棂缝隙渗入的寒意。赵机领衔的北伐旧账梳理工作,已进行了一月有余,厚厚的卷宗被分门别类,疑点与待查事项逐一标出,形成了一份条理清晰的初核报告。

    这日,他将报告呈递张承旨过目。张承旨仔细翻阅了那份凝结了四人小组心血的文档,尤其关注赵机用朱笔谨慎标注的若干“待查事项”与“矛盾之处”。良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梳理得甚为清楚。”张承旨语气中带着肯定,“尤其是这几处时间、数量与战报记录的矛盾,指出的很是时候。此事牵扯不少军中旧人,须得极为慎重。你这份报告,以罗列证据、提出疑问为主,不加妄断,分寸把握得不错。我会转呈吴学士。”

    “谢张承旨。”赵机心中微定。他知道,这份报告很可能不会立刻引发什么波澜,但至少为朝廷厘清了一部分糊涂账,也为自己在吴元载那里积累了更务实的印象。

    “另外,”张承旨话锋一转,“真定府那边最新送来的联防试行季报,你也看看。”他递过另一份文书,“尤其是关于曹珝所部在涿州北面活动的部分。”

    赵机连忙接过。季报显示,联防新制推行近两月,各寨协同与预警能力确有提升,小股辽骑渗透的成功率下降。但问题同样突出:朝廷拨付的专项经费(主要用于烽堠修缮、传令兵津贴)杯水车薪,许多寨堡不得不挪用部分原本就紧张的日常粮饷来维持联防运转,士卒怨言渐起;冬季防寒物资普遍不足,虽允许的“营生”略有贴补,但远不能满足需求。

    而关于曹珝所部,报告则专门列出一段:曹珝以北面巡防使之职,依托其早先建立的屯垦寨堡为基点,将联防范围向北拓展了二十余里,设立了数个隐蔽的前出哨所。他利用“哨探缴获提成”的有限政策,激励麾下斥候积极活动,不仅有效监视了固安辽军动向,还数次成功伏击辽军小股游骑,缴获了一些马匹、皮甲和兵器。曹珝将这些缴获部分赏赐有功者,部分用于补贴前出哨所的开销,并修缮加固了屯垦寨堡的工事。报告评价其“用命敢战,善用地利,虽偶有逾矩(指轻微超出规定范围的主动出击),然于防务实有裨益”。

    看到这里,赵机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曹珝果然是个能将政策用到极致的人,在删改后的框架下,依然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主动性和创造力。他的成功,是对联防理念的强有力支撑,也让自己那些被搁置的“补充经费”设想显得更加必要。

    “曹巡防使确是干才。”张承旨似乎看出了赵机的想法,淡淡道,“他的做法,证明了即便没有‘营生贴补’,只要将领用心,士卒用命,有限的激励也能激发可观的战力。当然,这也反衬出其他一些寨堡的……惰性。”他指了指报告其他部分那些抱怨经费不足、防寒困难的内容。

    赵机明白张承旨的意思。曹珝的成功是个例,依赖于其个人能力与早期打下的基础。对于大多数普通边军而言,缺乏足够的经济激励和物资保障,联防的积极性能维持多久,确实存疑。

    “下官以为,曹巡防使之例,或可摘要整理,作为联防新制‘人尽其才、地尽其利’的正面范例,呈送上官参考。”赵机建议道,“同时,各寨反应的物资短缺问题,亦需重视。是否可请河北路经略司,酌情从本路常平仓或羡余中,调拨部分御寒衣物、柴炭,以解燃眉之急?”

    “嗯,可一并写入呈文。”张承首点头,“吴学士近期可能会就联防试行成效,向官家进言。这些正反两方面的情况,都需如实反映。”

    带着新的任务离开张承旨值房,赵机感到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但方向更加明确。他需要将曹珝的经验提炼升华,也要将普遍性的困难客观呈现,为吴元载争取更多支持提供依据。

    休沐日,赵机依着之前的约定,带着配好乌木剑架的“守正”剑,前往芸香阁。自马行街风波后,他与苏若芷已近半月未见,只闻说她依计而行,正在积极推行店铺的“公开透明”之策。

    来到芸香阁,赵机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店门口醒目处新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货品溯源、价格公允、瑕疵包退”等承诺条款,并附有简单的流程图。店内书架更加整洁,分类也更细致,还专门设了一处“新书荐读”和“江南工坊织染样品展示”的区域,甚至有两位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模样的老者,正坐在特设的茶座上翻看书稿,与伙计低声交谈。

    伙计见是赵机,立刻恭敬地将他引入内堂。苏若芷正在书房核对账目,见赵机到来,放下手中账簿,起身相迎。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银鼠皮比甲,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好,眼眸中的疲惫被一种沉静的锐气所取代。

    “赵官人。”苏若芷敛衽一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匣上,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官人请坐。”

    赵机将剑匣放在一旁茶案上,道:“前日寻匠人配了剑架,今日特携来,一是完璧归赵,二是……向苏娘子致歉,日前马行街之事,未能帮上什么忙。”

    苏若芷轻轻摇头,亲自为赵机斟茶:“官人此言折煞妾身了。那日若非官人在场,又出谋划策,妾身恐怕难以如此从容应对。官人所提‘以公开透明对阴谋构陷’之策,妾身与家父及几位管事商议后,已在汴京三处主要店铺试行。”她指了指外面,“芸香阁是其一。另还请托了两位致仕的翰林学士和一位在士林中素有清望的老织造,不定期来店中巡视品鉴。账目凭据也已整理成册,送了一份至开封府相关曹司备案。”

    “效果如何?”赵机问。

    “短期之内,那些宵小之辈确实收敛了许多。”苏若芷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冷意,“石府那边,暂时没了动静。开封府收到我们的备案文书后,也再无衙役上门滋扰。店铺生意,因这‘公开’之举,反引得一些注重信誉的士绅官宦人家更愿光顾,近几日营业额竟有提升。”她顿了顿,语气转沉,“只是,家父从江南来信,言石府有人放话,说苏家‘不识抬举’,‘早晚要知晓厉害’。这平静,怕是暂时的。”

    赵机默然。石保兴这等权贵,绝不会轻易罢手。暂时的退却,或许只是在酝酿更毒辣的手段,或等待苏家露出破绽。

    “苏娘子已做到仁至义尽。”赵机缓缓道,“既如此,更需内外稳固。江南根基不可动摇,汴京这边,除了公开示诚,或也可尝试广结善缘,尤其是……那些与石府并非一路,甚至有所龃龉的官宦或勋贵之家。未必需要深交,但若能得些口头上的声援或关键时刻的信息,亦是助力。”

    苏若芷若有所思:“官人所言,妾身记下了。只是这般攀附结交,非苏家所长,也需机缘。”她看向赵机,眼中带着探询,“官人在枢府,耳目灵通,不知可知晓,朝中有哪些人物,对石保兴行事……不甚认同的?”

    赵机苦笑:“下官职微言轻,于这等高层恩怨,所知有限。不过,石保兴倚仗父荫,行事骄横,贪财跋扈,在朝中清流与部分较为自律的勋贵中,风评确实不佳。但其毕竟爵高位显,又与皇室联姻,等闲无人愿正面招惹。”他想了想,“或许,可从其政敌或利益冲突者入手,慢慢打探。此事急不得,且需万分谨慎。”

    苏若芷点头:“妾身明白。此事从长计议。”她将目光转向剑匣,“这剑,官人既已配好剑架,便请留在身边吧。‘守正’二字,与官人心志相合,置于案头,亦可时时自省。留在妾身这里,倒是埋没了。”

    赵机见她说得诚恳,也不再推辞:“如此,便再谢苏娘子厚赠。”他顿了顿,“听闻‘南北货殖联保会’在江南已有小范围试行?”

    提到这个,苏若芷眼中光彩重现:“正是。家父联络了五家素来信誉卓著的丝茶米商,在杭州至镇江一段漕运线上,试行‘货纲联保’。由五家共同出资设立‘保金’,雇佣可靠的镖局押运,并请了两位致仕的转运司老吏作为见证。首次试行三批货物,皆平安抵达,损耗低于往常,各家均表满意。章程也在试行中不断完善。”她语气中带着自豪,“虽只是小试牛刀,但证明了此路可行!待时机成熟,便可扩大规模,甚至……尝试与边贸结合。”

    “恭喜苏娘子!”赵机由衷赞道。苏若芷的行动力与成效,再次让他刮目相看。这民间自发形成的商业合作与风险分担机制,其意义或许远比想象中深远。

    “这都多亏了官人当初的点拨。”苏若芷微微低头,脸上掠过一丝红晕,随即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联保会章程,想请官人赐名,并作一篇简短的序引,阐明其‘明规则、通货殖、共风险、利家国’之宗旨,不知官人可否应允?”

    赵机一怔。为商业行会章程题名作序,这在此时代并不多见,尤其是他这样的朝廷官员,更容易惹来非议。但看着苏若芷期待而坦诚的目光,想到联保会背后蕴含的规范市场、分摊风险、促进流通的积极意义,他心中那股推动变革的念头再次涌动。

    “苏娘子信任,赵某敢不从命?”赵机沉吟道,“只是序引内容,需仔细斟酌,既要阐发其利,又需合乎士林文风,避免过于直白言利。题目……或可称为《南北货殖联保互助公约序》?”

    “《公约序》……甚好!”苏若芷眼中光彩更盛,“那便劳烦官人了!”

    两人又就序引的大致内容交流了意见,直到暮色降临。临别时,苏若芷忽然道:“再过些时日便是腊月,家父有意在丰乐楼设一雅集,邀请江南来京的几位故交,以及汴京一些通晓经济、为人方正的名士,品茶赏梅,亦算是为联保会江南试行成功小贺。不知……官人可否拨冗赏光?”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赵机略一迟疑。参加这样的商人雅集,与他目前的身份有些敏感。但想到这是深入了解宋代商业精英网络、观察苏家影响力的机会,或许也能为联保会的理念做些许无形的背书,他便点了点头:“若届时公务得暇,定当前往叨扰。”

    苏若芷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那妾身便恭候官人大驾了。”

    抱着剑匣回到甜水巷,赵机将其郑重置于书案一角。“守正”二字在烛光下隐隐生辉。回顾这数月,北伐旧账梳理初见成果,联防新制在曲折中试行,曹珝在边关开辟新局面,苏若芷在商场抗住压力并推动创新……自己似乎在这时代的经纬中,渐渐织出了一些虽细微却坚韧的丝线。

    然而,石府的阴影未散,朝堂的争论未歇,边关的寒冬正厉。岁末盘点,有收获,亦有隐忧。

    他铺开纸笔,开始为《南北货殖联保互助公约》起草序引。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沉静而专注的面容。他知道,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那个更宏大、也更艰难的目标,增添一块或许微不足道、但方向正确的基石。寒冬虽至,但心中那点星火,因着这些坚实的“盘点”,反而燃烧得更加笃定。前路漫漫,守正而行,虽缓必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