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60章 撂挑子?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墙角束枝梅字数:2742更新时间:26/01/25 18:31:30
说着,秦风从炭盆里捡起半截木炭。
转身往身旁木板上“唰唰”几笔,画出一个无规则的多边形。
边缘凹凸交错,像一块被东啃一口、西咬一块的方形硬面饼。
“假设这是待测的地块,”秦风指尖轻点木板,“谁来说说,你们打算怎么量?”
一名户部中年吏员应声而起,下颌微抬,话音里透着行家里手的笃定:
“取一结实麻绳,两人各执一端,贴地绕边行一圈,便得周界。”
“再用步弓量绳,即知总长。”
“之后,择一同等周长的方正田亩作参,凭我等多年经验略作补缺去余,亩数自然可得。”
秦风没有说对错,淡淡道:
“此法需几人?耗时几何?若有人不服估算结果,又当如何?”
那小吏不假思索:
“这般崎岖地块,少说也得两三人配合,仔细绕行,加上复核,半日总是要的。”
“至于质疑?”他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我等乃朝廷所派,专司此职,经验老道,所出结果自有公信。”
“乡野庶民,何来置喙之地?”
“若真有无知刁民胡搅蛮缠,”他声音微冷,“那便是蓄意阻挠清丈国策,自有衙役依法惩处。”
“阻挠国策……”秦风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罪名,安得倒是妥帖。”
他笑容忽地一敛,目光如电,倏然转向一旁的周鸿,声音骤冷:
“周大人,这都是你带出来的人?”
周鸿浑身一震,瞬间冷汗透衣!
他一直提防着外界豪强作梗,却万万没想到,祸根竟藏在自家队伍之中。
若任由这等“官老爷”心性与粗疏手法下去,非但不能服众,反倒处处授人以柄,必致民怨沸腾!
他慌忙起身,额头见汗:
“下官失察!管教无方!请特使恕罪!”
随即转向场中众人,疾言厉色:
“都听清了!此番革新,首重公正,务求百姓心服!往日那套敷衍习气,绝不可再——”
“周大人!”方才发言那吏员竟直接打断,脖梗子一挺,脸上满是愤懑与不解。
“不这么做,那要怎么做?”
“丈量田亩,历来便是如此!”
“难道要我等卑躬屈膝,任由那些大字不识的百姓指手画脚不成?”
..
“就是!历来规矩如此!”
“不这么量,还能怎么量?”
“请大人明示!
一人领头,顿时不少人出声附和,场面隐隐躁动。
这些人多半抱着例行公事、甚至趁机捞些油水的心思而来,此时听到严苛要求,不满溢于言表。
周鸿顿时脸色煞白,这已经是公然撂挑子了。
一旁的顾守真亦是心头剧震,他同样未曾料到内部积弊如此之深。
若带着这般陈腐气行事,必酿大患。
可若不用他们,丈量之事又从何做起?
秦风却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乾胤天若能给他派来妥帖之人,那才是怪事。
他目光淡扫全场,声调平稳:
“觉得干不了的,现在站起来。”
场中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陆续有人起身。
到最后,竟有三分之二的人直挺挺地立着。
“很好。”秦风点了点头,看向那些站立之人,话音转冷:
“既然干不了,就即刻收拾行装,滚回京城。”
“什么?!”为首那吏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被这样逐回,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厉声道:“秦特使!我等皆是朝廷正式委派的官吏!你如此妄为,耽搁的可是国……”
话音未落,他只觉眼前一花。
待看清时,秦风已立在他身前。
没有呵斥,没有辩驳,只有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上了他的脖颈。
“不想走?”
秦风的声音冷得像从九幽渗出来,
“那就永远留在这儿。”
“咔嚓。”
一声轻细却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吏员双目圆睁,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如破袋般软倒在地,再无动静。
全场死寂。
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刚刚还慷慨激昂、此刻已生机断绝的尸体。
除了曾见过秦风手段的周鸿与陈望尚能强持镇定,其余所有人——尽数僵在原地。
当众杀人。
杀的还是朝廷吏员。
这秦风,简直无法无天!
紧接着涌上的,是刺骨的寒意。
他们一直以为这位年轻特使不过是个纨绔子弟。
谁知竟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煞星!
顾守真亦是浑身一颤,花白胡须微微抖动。
他也没料到秦风会有如此酷烈的一面。
可他最终没有作声。
因为他心底清楚,那人确实该死。
秦风此举,或许正是立威之必须。
然而,秦风根本无意“立威”。
他从旁接过宫女递来的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目光掠过那些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站立者”,缓缓开口:
“你们,是留下,还是回京?”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哗啦——”
站立众人如梦初醒,魂飞魄散。
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向院门,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院落骤然空了大半,只余稀稀落落仍坐于原处的三分之一的人。
秋风掠过,卷起一股渗人的凉意。
周鸿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后怕与深深的自责:
“世子……下官……御下无方,罪该万死……”
“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
秦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稍后你与顾老一同,从临都本地及随行人员中重新甄选一批人。”
“不论出身,只要读过些书、头脑清楚,最要紧的是——有一颗踏实为民办事、不骄不躁的心。”
周鸿闻言,心下稍安。
可看着场内寥寥无几的剩余者,再想到迫在眉睫的清丈期限,他一咬牙,“噗通”跪倒:
“特使!选拔新人固然紧要,可……清丈之事刻不容缓啊!”
“新人全无经验,如何能立即上手?”
“只怕会出更大纰漏!”
“下官……下官斗胆,愿为方才被逐之人作保,求特使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之机!”
顾守真此时也回过神。
他虽深恶那些人的做派,却也知事急从权。
于是亦起身,向秦风深深一揖:
“先生,周大人所言虽有不妥,确是眼下实情。”
“一月之期已过大半,此时骤然换人,恐……恐误大事啊!”
“恳请先生三思,平稳过渡……”
说罢,他亦欲屈膝下拜。
秦风岂敢受顾老的跪,立即上前托住:
“顾老不必忧心。我所说的新法,新人很快就能掌握。”
“比他们那套老法子——快得多,也准得多。”
顾守真被他扶着站直,眼中忧虑却未减分毫,嘴唇微动,显然并不相信。
测量田亩是实打实的技术活,岂是读几天书、听一席话就能速成的?
没有经验,如何应对田间百般复杂状况?
周鸿同样满脸犹疑。
但见秦风神色笃定,二人只得暂压疑虑,先听下去。
顾守真与周鸿尚且不信,剩余那三分之一的官员自是更不以为然。
秦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不解释,只转身走回木板前。
唰、唰、唰、唰。
他手中木炭连续划动,一个个规整的图形次第呈现:
长方形、正方形、三角形、梯形……
秦风正画着,座中忽然有人低声惊呼:
“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方田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