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28章 只重‘礼’不重‘仁’的儒学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墙角束枝梅字数:2849更新时间:26/01/25 18:31:30
    满殿文臣士子,皆是噤若寒蝉。

    这沉默,并非因秦风所言多么无可辩驳,而是无人敢接这话茬。

    忠于圣明之君,自是千古不易之理。

    可谁敢明言,不论君王贤愚,皆须俯首帖耳、至死效忠?

    那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是个不辨是非、只知盲从的“愚忠”之徒。

    此等标签一旦烙上,不仅清名尽毁,为天下士林所耻笑。

    更将背负“助纣为虐”的千古骂名,从此在朝堂士林间,再无立锥之地。

    但忠于圣明之君这话,他们也不敢随便说。

    因为皇帝要的是,“无条件效忠”。

    当然,他们可坚称只忠于“圣君”,只需极力颂扬自家君主英明神武即可。

    但那便立刻将辩题引向了评判君王本身。

    自家君主是何等秉性、有无过失,他们心中岂能没数。

    谁敢担保其必为圣贤,永无瑕疵?

    这烫手山芋,无人敢接。

    ...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汇聚到大雍使团的范承之。

    题既是他出,局自当由他来解。

    范承之也学聪明了,两眼一闭当看不见。

    什么家国大义,什么使节体面,此刻都比不上保全自身清誉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台前只有顾守真神情轻松。

    他赞叹秦风的机智,抓住了这群利己官员的命脉,让他们不敢开口。

    同时嘴角又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七国这些所谓“英才”,费尽心思想要难倒秦风。

    结果挖坑却差点埋了自己,愚蠢至极,又可笑至极。

    尴尬的沉默在蔓延,仿佛能听到冷汗滴落的声音。

    终于。

    大雍副使周扬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顾守真,声音干涩地拱手道:

    “顾老,此番……还请您老拿个主意。”

    顾守真早料到这干人终会将难题推给自己,冷哼一声,苍老的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

    “拿主意?诸位延请老夫前来,是为主持文会,总领学问切磋。”

    “可你们事前不通气、不商议,擅定这等考题。”

    “如今出了纰漏,倒想起让老夫来‘拿主意’了?”

    “老夫——恕难从命。”

    见顾老断然拒绝,周扬急忙向其余几国主使连使眼色。

    意思再明白不过:若再作壁上观,我便破罐子破摔。

    其余诸国主使见状,慌忙上前打圆场:

    “顾老德高望重,我等绝无轻慢之意,只是……只是想着尽快考校,以免延误文会。”

    “是啊顾老,此事若处理不好,恐损及七国文会声誉,动摇天下学子向学之心,还请您老以大局为重……”

    “出事了方知大局?”顾守真心头火起,却也明白此事终需了结。

    他冷声道:

    “此题预设苛刻,有强构对立、影射时政之嫌,与纯粹学问探究已有偏离。”

    “依老夫之见,此题作废。”

    “作废”二字一出,七国主使顿时松了一口气。

    继续纠缠此题,只会越描越黑。

    顾老的权威裁定,正是他们亟需的台阶。

    几人眼神交汇,连忙附和:

    “顾老所言甚是,是我等出题欠妥。”

    “既是顾老裁定,我等并无异议。”

    “便依顾老,此题作废。”

    此时,范承之立刻趁机上前,将早已备好的剩余题目卷轴双手呈予顾守真:

    “为免再生枝节,请顾老审阅其余两题。”

    顾守真瞥了范承之一眼,他想将后续责任部分转嫁于己。

    他虽不悦被算计,但若自己撒手不管,这七国文会还不知要闹成何等模样。

    沉吟片刻,他还是接过了卷轴。

    第二问:何为忠君?

    第三问:边将拥兵,是否国之隐患?

    目光扫过,顾守真心中已然明了。

    这第二题“何为忠君”,看似简单直白。

    答案似乎也唯一——无非是“尽心王事,为君分忧”。

    秦风若不如此答,便是离题,可判出局。

    若如此答,则正中第三题下怀。

    边将拥兵,是否国之隐患?

    答案毋庸置疑:是。

    解方无外乎轮调边防、纳质于朝、上交兵权等安帝王心的举措。

    秦风若据实以答,紧接着就会被质问其爷爷镇国公为何不如此。

    不答,依旧出局。

    “为打压此子,七国真是煞费苦心。”顾守真暗自叹息。

    秦风才气卓绝,他虽生惜才之心,却无力回护。

    他是个“学问中人”不干涉“政事”是底线。

    这也是他多年游走各国,传播学说而能得以保全的根本。

    况且观其秦风言行,锋芒太露,野心恐怕也不小。

    他也无法劝其收敛,只钻心学问。

    “这终究是他的选择,他的路,福祸自担吧。”

    顾守真沉默片刻,终究是缓缓点头,声音平淡无波:

    “这两题……尚可。”

    此言一出,七国主使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有了顾老的认可,秦风就算再舌灿莲花,也休想再从题目上挑出毛病!

    范承之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面向秦风,朗声道:

    “既然顾老已审验无误,那么现在,便出第二题——”

    “何为忠君?”

    众人听到这个题目也瞬间明晰了其中的把戏。

    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秦风身上,满含着看好戏的意味。

    可秦风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笑了。

    他非但料到了这题,这道题,还是他此行真正想达到的目的之一。

    他要给这个世界的官员们上一课。

    通过柳文渊的遭遇,他清楚看到这个时代皇权的绝对权威。

    但他脑海中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历程告诉秦风,绝对权威根本不存在。

    封建王朝就如同一个上市公司,皇帝是董事长,但还有大股东、小股东、股民等等。

    董事长要想执行他的想法,就要团结和制衡。

    说白了,便是扶植新势力,打压旧势力。

    自周之分封、汉之察举,至隋唐科举,历代制度沿革,莫不循此轨迹。

    例如汉朝,行宗亲分封以制衡功臣集团。

    但宗亲分封制后期造成了七国之乱的隐患。

    汉武帝推行察举制。

    既破世袭壁垒、广纳寒门,又将地方英才收归中枢,瓦解诸侯与豪强。

    但察举积久,又成门阀。

    东晋时“王与马,共天下”,门阀权势竟可废立君主,皇权几为傀儡。

    至隋唐创科举,固是打破门阀垄断,却也催生新的力量——士大夫阶层,即文官集团。

    文官集团在宋朝、明朝也一度可以抗衡皇权。

    不可谓不强。

    但目前这个时代,文官集团很弱。

    一代宰辅居然被逼举家自尽可见一般。

    秦风也仔细思考过,觉得问题所在于这个世界的儒家学说不全,只重‘礼’不重‘仁’。

    所以今天秦风就准备给这些人上一节来自上一世的儒家大师课。

    给这群人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让他们明白“民为邦本”“道统高于君统”的种子,一颗让他们升起当家做主之心的种子。

    一来,可以让自己顺利过关。

    二来,更是为他的最终目的,埋下铺垫。

    此刻,秦风的笑声引得众人侧目。

    范承之见状,当即问道:“秦世子因何发笑?莫非对此题亦有异议?”

    此言意在挑拨,欲引秦风与顾守真对立。

    顾守真闻言,目光淡淡扫向范承之。

    却听秦风坦然道:“我对题目并无异议。”

    他顿了顿,笑意渐敛,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只是笑,儒家没落如斯,竟养出一群家奴。”

    语惊四座,满殿死寂。

    此言不仅骂尽七国使臣、讽及顾守真,更将天下读书人——悉数置于炉火上炙烤。

    他这简直……是自绝于天下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