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山雨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我喜欢旅行字数:3959更新时间:26/01/26 12:37:43
三月初五,子时三刻。
新地议事堂内灯火通明,五部长全部到齐。张角站在沙盘前,手中的细木杆指向钜鹿城方向。
“火光是钜鹿。”张宁指着刚送到的情报,“太平道大股兵力正在攻城,目测超过万人。守军不足五百,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广宗、下曲阳方向呢?”张燕问。
“也有火光,但规模较小。”褚飞燕刚从北面哨卡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我们的人看到三股黄巾往县城方向去,每股大约两三千人。他们……没有像样的兵器,很多人拿着农具。”
张宝皱紧眉头:“官府的反应呢?”
“巨鹿郡兵主力被郭缊调去清剿据点,现在分散在各处,集结需要时间。”张宁说,“常山国、赵国已经收到求援,但调兵过来至少要一天。最麻烦的是——”
她顿了顿:“各地豪强开始自保了。我们监视的七个庄园,全部紧闭大门,私兵上墙。有些庄园主甚至把依附的佃户都赶了出去,怕里面混有太平道的人。”
“愚蠢。”张梁啐了一口,“这时候赶人,不是逼着人去投黄巾吗?”
“正是如此。”张角放下木杆,“战火一起,最先遭殃的不是城池,而是乡野。无家可归的流民会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要么饿死,要么加入黄巾,要么……”
他看向众人:“来投奔我们。”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满身尘土冲进堂内:“先生!北面……北面黑山方向有动静!”
“张白骑?”张燕霍然起身。
“不是张白骑本部。”斥候喘息道,“是几股小流匪,加起来大概三四百人,正在往山口移动。他们……他们头上也系着黄巾!”
堂内一片死寂。
“他们不是太平道。”张角冷静判断,“只是趁乱打劫的匪徒,戴个黄巾壮胆。张燕,你带一百人,半个时辰内打垮他们。记住,不要追进深山,守住山口就行。”
“是!”张燕抓起佩刀就要走。
“等等。”张角叫住他,“抓几个活口回来,我要知道黑山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张燕领命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远去。
三月初五,丑时。
钜鹿城破的消息传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太平道人海战术淹没了城墙,守军战死过半,县令自焚于衙署。城破后,黄巾打开官仓,粮食被哄抢一空。混乱中,有乱兵开始劫掠民宅,火光从城东蔓延到城西。
“大贤良师张角下令止掠,但没人听。”张宁念着情报,声音发涩,“现在钜鹿城里已经失控了。黄巾在抢,地痞在抢,连一些百姓也开始抢……人间地狱。”
张角闭了闭眼。这一幕,史书上只有寥寥数字,但真正发生时,是无数人命和哭声。
“我们的帮扶队都撤回来了吗?”
“最后三支半个时辰前刚进山。”张宝说,“但有个坏消息——李家庄乡的互助组组长王老七,带着三十多个组员……投了黄巾。”
张角沉默。
“他们临走前留了话。”张宝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牍,“说对不住先生,但他们活不下去了。官府加租,乡绅逼债,儿子病死了买不起药……他们说,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木牍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先生恩情,来世再报。
“不怪他们。”张角接过木牍,握得很紧,“是我们做得不够。如果我们能早一点,快一点,强一点……”
“兄长!”张宁打断他,“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张角把木牍放在案上,“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传令:第一,所有岗哨加双岗,尤其注意北面山口;第二,医疗队做好接诊准备,受伤的流民会越来越多;第三,民政部清点营地容量,我们可能要接收远超预期的人。”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太平社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夜色中运转起来。
三月初五,寅时。
张燕回来了,带着一身血腥气。他身后押着五个捆得结实的匪徒,个个鼻青脸肿。
“解决了。”张燕言简意赅,“杀了七十多,剩下的溃散了。抓了这几个头目。”
张角走到俘虏面前。这几人虽然戴着黄巾,但眼神闪烁,一看就是积年老匪。
“黑山里面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一个脸上带疤的匪首啐了一口:“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张燕一脚踹在他腿弯,匪首惨叫跪地。
“回答先生的问题。”张燕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匪首喘着粗气:“张白骑……张白骑在整兵。他得了消息,说要趁乱出去抢一波大的。于毒那边没动静,好像……好像在观望。”
“张白骑有多少人?”
“能打的八百,加上凑数的,一千五左右。”匪首说完,眼珠一转,“大人,小的愿意带路去打张白骑,只求饶我一命……”
张角摆摆手:“带下去,分开审。口供对得上,可以留他们挖矿修路;对不上,按匪处置。”
等人押走,张燕低声道:“先生,张白骑如果真有一千五百人,北面压力就大了。”
“他不会现在来。”张角摇头,“张白骑不傻,他知道太平社不好打。他一定会等——等我们和外面的黄巾或者官军拼得两败俱伤,再来捡便宜。”
“那我们……”
“按兵不动。”张角说,“但要做两件事:第一,派游骑在边界游弋,让张白骑知道我们在盯着他;第二,把北面三道壕沟再加宽一丈,多设陷阱。他要来,就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三月初五,卯时。
天将破晓,但东方的天空不是鱼肚白,而是暗红色——那是远处燃烧的火光映出来的。
第一批流民到了。
不是零零散散的,而是成群的,黑压压一片,足有五六百人。他们从南面山口涌来,男女老少都有,很多人衣不蔽体,脸上带着烟灰和血污。
“开闸!”张角站在围墙上下令。
沉重的木闸门缓缓升起。早已等候的民政部人员迎上去,按预案分流:轻伤的去医棚,重伤的抬担架,无伤的登记造册。食物是热腾腾的粟米粥,每人一碗。
“慢慢吃,都有。”张宝亲自在粥棚指挥,“吃完后按分配去营地休息。记住,不准争抢,不准喧哗,违者逐出!”
流民们麻木地排队领粥,有人一边喝一边哭。
张角走下围墙,来到登记处。一个老吏正在询问一个中年汉子:“哪里来的?家里几口人?”
“钜鹿城西……王家庄。”汉子声音沙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黄巾攻城,庄主让我们上去守墙……我跳墙跑了,爹娘,媳妇,两个孩子……都没出来……”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张角示意老吏继续登记,自己走到医棚。韩婉正带着医者们忙碌,棚里躺满了伤员。断手的,中箭的,烧伤的,惨不忍睹。
“韩医官,情况如何?”
“重伤十七人,能救回来的大概一半。”韩婉额头上都是汗,“轻伤一百多,主要是外伤和惊吓。最麻烦的是……已经有发热症状出现了。我担心会爆发瘟疫。”
张角心头一沉:“隔离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南谷。”韩婉说,“但我需要更多药材,特别是清热消毒的。”
“我想办法。”张角转身要走,又停住,“韩婉,你自己也注意休息。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韩婉用力点头,又去查看下一个伤员。
三月初五,辰时。
天亮透了,但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烟尘——那是远方燃烧的烟。
第二批、第三批流民陆续到来。到午时,太平社已经接收了超过两千人。营地开始拥挤,粮食消耗急剧增加。
“先生,照这个速度,我们的存粮只够支撑十天。”张宝拿着账本来找张角,“而且营地已经超负荷了。再来人,只能露天安置。”
“露天就露天,总比死在外面强。”张角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山谷里密密麻麻的人头,“但粮食确实是个问题。张梁——”
张梁上前:“兄长。”
“从今天起,所有社员的粮食配给减两成,流民减三成。告诉大家,这是非常时期,必须共渡难关。”
“那生产呢?春耕不能停啊。”
“调整劳力。”张角说,“青壮流民中身体好的,编入生产队,参与垦荒和建设,按劳计分,可以换额外口粮。老弱妇孺做辅助工作——编织、缝补、照料孩童。总之,不能有闲人。”
“明白。”
正午时分,张宁带来了最新的战报。
“钜鹿城彻底沦陷,黄巾正在分兵攻打下曲阳。广宗那边……守军坚持住了,常山国的援军到了五百骑兵,冲散了攻城的黄巾。”
“官军主力呢?”
“郭缊在收拢部队,目前集结了大约一千二百人,驻扎在巨鹿城北二十里。”张宁说,“但他不敢贸然进攻,在等赵国、安平国的援军。”
张角看着沙盘,若有所思。
“兄长在想什么?”
“我在想,郭缊现在最需要什么。”张角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他需要时间集结兵力,需要粮食维持军需,需要情报了解黄巾动向——而这三样,我们都能给他。”
张宝一愣:“兄长要帮郭缊?”
“不是帮他,是交易。”张角说,“我们给他需要的东西,他给我们最需要的东西——合法身份,发展时间,还有……一个不被打扰的承诺。”
“他会答应吗?”
“他现在焦头烂额,任何助力都不会拒绝。”张角说,“但交易要讲技巧。张宁,准备笔墨,我要给郭缊写封信。”
信很快写好。内容很巧妙:首先表达太平社“忠君爱国、保境安民”的立场;其次表示愿意为平乱贡献力量——可以提供三个乡的黄巾活动情报,可以低价出售一批军粮,还可以派出向导协助官军熟悉地形;最后委婉提出,希望郡守能“明察”,给予太平社更多自主权以安置流民、维持地方稳定。
“让马元义回来送这封信。”张角封好信,“他擅长谈判,知道怎么把握分寸。”
“如果郭缊翻脸呢?”张燕问。
“那我们就彻底封山。”张角眼神冷峻,“但我觉得他不会——一个聪明的政客,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
三月初五,酉时。
一天过去了。太平社接收的流民数量达到三千七百人,总人口突破九千。山谷里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窝棚,炊烟袅袅升起,哭声、喊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
张角巡视完所有营地,回到议事堂时,天已全黑。
张宁端来晚饭——一碗稀粥,半个饼子。张角默默吃完,问:“今天战死社员的抚恤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张宁低声说,“北面山口有小股流匪偷袭,我们战死三人,伤十一人。抚恤按社规,家属多分三亩田,免三年赋。”
“三个……”张角揉了揉眉心,“把名字记下来,等太平了,立碑。”
“是。”
外面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母亲哄住。夜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若隐若现的喊杀声——那是三十里外的战场。
“兄长。”张宁轻声问,“你说……这场乱要持续多久?”
张角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他说,“但真正的大乱,才刚刚开始。黄巾只是第一把火,这把火烧过之后,地方豪强会坐大,官军会军阀化,朝廷的权威会荡然无存。然后才是群雄逐鹿,天下三分。”
“那我们……”
“我们种地,我们练兵,我们教书。”张角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靛青色的太平旗下,“等他们打累了,杀够了,发现这天下已经千疮百孔的时候——”
他抚摸着旗上的纹路。
“我们会带着一个完整的、健康的、有希望的新世界,从这座山里走出去。”
夜更深了。
新地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像乱世中唯一一座不沉的岛屿。
而岛屿之外,已是血海滔天。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
太平社的船,正要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