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老宦官的护身符1

类别:女生频道 作者:舟枕星河字数:2049更新时间:26/01/25 17:14:05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韩铁弓是他派出去的,现在身陷险境,他有责任。淮安发现的线索,关乎军粮旧案沉冤,他有义务追查。但如何追查?像周望舒那样行险?还是通过正规渠道,上奏朝廷,请求彻查淮安漕运及商贸?

    可证据呢?韩铁弓的密信,算不得实证。贸然上奏,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将韩铁弓置于死地,甚至引来对自身的报复。

    他想起与周望舒那夜不欢而散的争执。她的决绝,她的“不惜一切”。此刻,他忽然有些理解那种被逼到墙角的紧迫感。有些阴影,似乎真的无法用“堂正之师”轻易涤荡。

    良久,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却久久未能落下。最终,他换了一张纸,用另一种更隐晦的密码,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交给那名信客,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带回淮安。信中只有八个字:暂停行动,保全自身,待机。

    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保住韩铁弓的命,等待……或许是周望舒那边可能取得的突破,或许是局势的进一步变化,也或许是……某个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刻。

    他将密信和译稿小心烧毁,看着灰烬在铜盆中蜷曲、变黑。

    淮安的夜影,已然投到了京城。而这棋局,似乎每一颗棋子的挪动,都牵动着更深处潜藏的杀机。

    ……

    镇抚司,值房。

    几乎在杨峙岳烧掉密信的同一时间,周望舒也从另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得知了淮安府的异动。消息来源并非卫凌,而是她安插在户部、负责核销各地漕粮关税的一个暗桩。暗桩回报,淮安知府赵文康近日以“整顿码头秩序、严防走私漏税”为由,突然加强了管控,并暗中调阅了近五年淮安码头主要货栈的货物出入记录,尤其是涉及“顺昌”绸缎庄及其前身“顺风车马行”的旧档。动作虽隐蔽,但瞒不过有心人。

    “赵文康……”周望舒念着这个名字。卫凌给的名单上,没有他。但此人此刻的举动,意味深长。是嗅到了“顺昌”的问题,想抢先一步摘清自己?还是背后有人指点,在替某些人打掩护,或者……在清理痕迹?

    “韩铁弓在淮安,怕是有麻烦了。”褚云低声道。

    周望舒点点头。杨峙岳派去的人,到底还是惊动了某些人。淮安的水被搅浑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藏着的鱼可能会慌,会动。坏的是,鱼受惊了,也可能咬人,或者彻底钻入更深的淤泥。

    “让我们在淮安的人,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试图接触韩铁弓。”周望舒吩咐,“严密监视‘顺昌’绸缎庄、淮安知府衙门,还有码头所有异常动向。尤其是……看看有没有京里或者其他地方的人,最近和淮安联系频繁。”

    “是。”褚云领命,又问,“卫凌那边……”

    “他给的名单上有内官监,有‘顺风车马行’的背景,但淮安这条线,他未必完全掌控,或者……未必想让我们完全掌控。”周望舒眼神冰冷,“继续等,等他的‘契机’,也等……淮安那边的鱼,自己跳出来。”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淮安的位置,然后缓缓上移,划过运河,指向京城,最终落在那片代表皇城的区域。

    淮安夜影,京城迷雾,宫墙深锁。

    所有的线,似乎都在收紧,指向一个即将爆发的节点。

    而她,必须在这个节点到来之前,找到足以破局的关键,或者……准备好,迎接最惨烈的碰撞。

    淮安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涟漪尚未完全扩散至水面,便被更深处涌动的暗流悄然吞噬。周望舒按兵不动,褚云撒出去的网在淮安码头的喧嚣与官府突然加强的巡视下,变得更加谨慎而隐秘。京城的朝堂,因杨峙岳被弹劾的余波和皇帝南苑那番关于“刀盾”的隐喻,呈现出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平静之下,是各方势力无声的角力与观望。

    卫凌的“契机”,来得比周望舒预想的稍晚,却更加阴冷直接。

    这日,卫凌没有通过任何常规渠道传递消息,而是在周望舒下朝回镇抚司的必经之路上,“偶遇”了她。他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行礼问安后,仿佛不经意地低语了一句:“西郊皇陵,松柏院,有个老苍头,伺候过冯保,也管过一段日子内官监的杂库,嘴不严,好酒。三日前醉酒,提了些陈年旧事,关于‘贵人’调用宫外车马。昨日,人没了,说是夜里起夜跌了一跤,头磕在石阶上。”

    他说得极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说完便微微颔首,若无其事地错身而过,汇入散朝的官员人流中。

    周望舒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心头却骤然一紧。西郊皇陵,松柏院,那是安置年老或犯错宦官宫女的地方,近乎等死之地。冯保的旧人,知晓内官监调用宫外车马行之事,醉酒失言,次日便“意外”身亡。

    灭口。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卫凌果然“安排”了宫内的人,也果然,触碰到了致命的开关。

    她没有立刻回衙门,而是转道去了西郊。当然不是去皇陵,那里此刻必然已被清理过。她去的是西郊一处隶属于锦衣卫的隐秘哨所。一个时辰后,关于松柏院那名身亡老宦官——姓秦,人称秦老公——的详细报告,便送到了她手中。

    报告是卫凌的人暗中查访所得,条理清晰,细节详实:

    秦老公,六十三岁,景和初年入宫,在内官监当差近三十年,最初是冯保手下的小火者,因性情木讷但还算勤恳,一度被冯保提拔管理过内官监一处存放杂物的偏僻小库房。冯保倒台后,他被牵连,贬去皇陵守墓,一守就是十几年,平日里沉默寡言,唯好杯中物。

    三日前,有陌生面孔(疑似卫凌所派)以“探望旧识”为名,携好酒拜访。秦老公久不见客,又逢美酒,多喝了几杯,话便多了起来。据当时在附近打扫、耳朵有些背但尚未全聋的另一名老宦官事后模糊回忆,秦老公醉醺醺间,似乎提到了“当年……有贵人……手眼通天……宫里宫外……车马行……听用……办差利索……”等只言片语,但具体指谁、办何差事,语焉不详。问得紧了,秦老公似乎惊醒,脸上露出极度恐惧之色,连连摆手,只说“醉了醉了,胡吣的,作不得数”,便再不肯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