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棺材板上的酒,兄弟胸口的刀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庙堂铁蛋字数:2772更新时间:26/01/25 16:46:25
    京城的雪,下得正紧。

    醉仙楼的大堂里,暖意熏人,丝竹声、划拳声、调笑声混成一片,像是个巨大的安乐窝。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豪客正要往里挤,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寒气逼得打了个哆嗦。

    大门口,站着一匹马。

    那马浑身是汗,鼻孔里喷着两道白气,马蹄子上的防滑铁掌已经磨平了。

    马背上的人,像是一尊被冰雪封住的铁像。

    铁头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僵硬,因为他的关节也被冻透了。

    他没有把马拴在马桩上,而是转过身,解开背上的绳索,小心翼翼地把那口漆黑的薄皮棺材卸了下来。

    棺材很轻,里面躺着的是十六岁的虎子,那孩子本来就瘦,冻干了更没分量。

    “咚。”

    棺材落地。这声音不大,但在铁头耳朵里,比惊雷还响。

    “哎哟!这位爷!您这是……”

    跑堂的伙计刚想上来拦,话到嘴边就被吓了回去。

    他看见了铁头的那双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红得像炭火,冷得像冰窟,里面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一种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疯狂。

    “虎子,到了。”

    铁头没理会伙计,只是拍了拍棺材板,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这就是京城。这就是那帮老爷们享福的地方。”

    “哥带你来……听听曲儿。”

    说完,铁头单手抓起棺材的一角,那是几百斤的东西,被他像提着个篮子一样提了起来。

    他拖着棺材,还有那把长得吓人的陌刀,一步一步走进了醉仙楼。

    “呲——呲——”

    棺材底摩擦着光亮的大理石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大堂里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食客们手里举着筷子,张着嘴,惊恐地看着这个背着棺材闯进来的煞星。

    铁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堂正中间那张最大的楠木圆桌前。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几个客人还没来得及跑。

    “哗啦!”

    铁头大袖一挥,把那一桌子还没动几口的席面全扫到了地上。盘子碎裂声清脆刺耳。

    “咚。”

    他把棺材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子上。

    “虎子,你先坐会儿。”

    铁头从怀里掏出那件被他撕开得烂棉衣,盖在棺材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锁定了二楼那个最豪华的雅间。

    那里,刚才还在传来钱通神的浪笑声。

    ……

    雅间里。

    钱通神已经不笑了。他瘫在椅子上,浑身的肥肉都在抖。

    赵铁柱跪在地上,手里握着刀,却怎么也拔不出来。他的手软了,心也虚了。

    “嘭!”

    雅间的门,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整个踹飞了。

    木屑纷飞中,铁头走了进来。

    他太大、太壮了,那一身带著寒气的铁甲,让这个原本宽敞的雅间瞬间变得逼仄。

    “铁……铁统领……”

    钱通神想挤出一个笑脸,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误会……都是误会……下官这就给您赔罪……”

    “赔罪?”

    铁头走到桌前,拿起那壶还温热的女儿红。

    “咕咚、咕咚。”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胡茬流下来,滴在他那件满是污渍的战袍上。

    “好酒。”

    铁头把酒壶重重地放在桌上。

    “钱大人,你也喝一口?”

    “喝……下官喝……”

    钱通神刚想伸手去拿。

    “啪!”

    铁头突然抓起那件满是烂棉絮的棉衣,狠狠地摔在钱通神的脸上,把他砸得一个趔趄,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穿上!”

    铁头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什么?”钱通神懵了。

    “我让你穿上这件衣服!”

    铁头一脚踩在钱通神的胸口,那只穿着铁靴的大脚,稍微一用力,就能听见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你不是说这衣服御寒吗?你不是说面子好看就行吗?”

    “来!穿上!”

    “让我看看,你这身肥膘,能不能抗住这里面的沙子和烂泥!”

    钱通神拼命挣扎,哭喊着:“统领饶命!我……我这就退钱!十倍退还!不,百倍!”

    “钱?”

    铁头弯下腰,那张狰狞的脸就在钱通神眼前。

    “钱能买来虎子的命吗?”

    “钱能买来他在雪地里喊的那一声‘冷’吗?”

    “钱大人,你的钱太脏了,阎王爷都不收。”

    铁头不再废话。

    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匕首。

    “噗嗤。”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花哨。

    匕首直接捅进了钱通神的嘴里,从后脑勺穿了出来。

    钱通神的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血,顺着桌腿流下来,染红了那件烂棉袄。

    铁头拔出匕首,在钱通神的尸体上擦了擦。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

    赵铁柱。

    他的副手,他的兄弟,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替他挡过箭的汉子。

    “柱子。”

    铁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

    “为什么?”

    赵铁柱抬起头,满脸是泪。

    “哥……我……我没想害人……我就是想……想给兄弟们弄点好处……那钱大人说,只要稍微通融一下,就能多给一百套……”

    “多给一百套垃圾?”

    铁头指着那件棉衣。

    “柱子,咱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咱们的命是捡回来的,不是拿来卖的。”

    “你收了他的人情,就得还他的债。”

    “这债,是用虎子的命还的。”

    铁头走到赵铁柱面前,伸手摘下了他头盔上的红缨——那是监察卫副指挥使的标志。

    “哥……杀了我吧。”

    赵铁柱闭上眼睛,脖子一横。

    “我不杀你。”

    铁头把红缨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你不配死在战场上,也不配死在我手里。”

    “来人!”

    楼下,一队闻讯赶来的北凉宪兵冲了上来。

    “把他绑了。”

    铁头指着赵铁柱。

    “衣服扒了。只留那件烂棉袄给他穿上。”

    “把他押到太行山去。让他跪在虎子的坟前。”

    “冻死为止。”

    赵铁柱浑身一震,却没有求饶。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

    铁头走出醉仙楼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街道上站满了人。

    有百姓,有官员,还有闻讯赶来的江鼎和李牧之。

    他们看着铁头。

    看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重新背起了那口棺材。他的背影萧索,像是一座孤独的墓碑。

    “老李。”

    江鼎看着那一幕,轻声说道。

    “咱们这大凉的官场,这下子……要地震了。”

    李牧之按着刀柄,目光冷得可怕。

    “震就震吧。”

    “这房子要是连这点震都受不起,那留着也是害人。”

    “传令!”

    李牧之的声音传遍了长街。

    “即日起,监察卫全员出动!”

    “以这件棉衣为线索,上查工部,下查商行!”

    “凡是过了手的,凡是盖了章的,不管是几品大员,也不管是谁的亲戚。”

    “全部拿下!”

    “我要用他们的人头,给前线的将士们……暖暖身子!”

    这一天。

    大凉京城的雪是白的。

    但雪地上的血,是红的。

    那口被背进来的薄皮棺材,装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年的尸体。

    它装走的,是旧官僚体系最后的侥幸,也是大凉王朝走向“法治严明、铁血治国”的第一块……

    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