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杀人的棉衣,不流血的刀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庙堂铁蛋字数:2417更新时间:26/01/25 16:46:25
太行山的冬天,来得比京城早,也比京城毒。
雪已经没过了膝盖。风刮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把小挫子在挫你的皮肉。
黑风口前线。
一队刚刚巡逻回来的北凉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营地。他们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脸冻成了青紫色。
“快!姜汤!把火烧旺点!”
铁头大步迎上去,一把扶住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兵。
这小兵叫虎子,刚满十六,是河间府招的新兵。
“虎子,咋样?这新发的棉衣暖和不?”
铁头一边帮他拍打身上的雪,一边笑着问。
前两天,京城那边送来了一批“加急御寒物资”。说是兵部那位侍郎的外甥为了赎罪“捐”的,一千套特制加厚的棉大衣。
“统领……”
虎子哆嗦着,牙齿咔咔作响,连话都说不利索。
“冷……真冷……这衣服……像是铁做的……贴在身上……吸凉气……”
“吸凉气?”
铁头眉头一皱。
他伸手去摸虎子身上的棉衣。
面料是新的,甚至还是大凉最新款的黑色斜纹布,看着挺阔气。摸上去也挺厚实,鼓鼓囊囊的。
但是,手感不对。
那种厚实,不是棉花那种蓬松的、有弹性的厚实。而是一种……死硬死硬的板结感。
“脱下来。”
铁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统、统领,脱了就冻死了……”
“我让你脱下来!”
铁头一声暴喝,吓得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也不管虎子愿不愿意,三两下扒下了那件棉衣。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匕首。
“嗤啦——!”
一声裂帛脆响。
崭新的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没有白花花的棉花弹出来。
掉出来的,是一坨坨灰黑色的、散发着霉味的东西。
那是烂棉絮,混杂着芦苇荡里的芦花,甚至还有碎布头和沙土。
为了增加重量,这就些黑心商人往里面掺了沙子!
沙子吸了雪水,冻成了冰坨子,贴在士兵的肉上。这哪里是棉衣?这就是一件“冰甲”!
“操你祖宗!!!”
铁头看着那一地的烂絮,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抓过虎子的手。
那双手,本来是拿锄头的手,现在冻得全是紫黑色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水。
“这就是京城送来的衣服?!”
“这就是那一万两银子换来的‘人情’?!”
铁头咆哮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伤熊。
他把那件破棉袄狠狠摔在地上,又狠狠地踩了几脚。
“查!给我查!”
铁头捡起棉衣领口的一块布标。
上面盖着两个红戳。
一个是“工部监制”。
另一个是“监察卫验讫”。
那个“监察卫”的戳子,正是他的副手,赵铁柱的私章。
铁头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半个月前,赵铁柱给他的信里说:“统领放心,京城一切安好。有些小事,俺就替您做主了,只要是为了兄弟们好,稍微通融一下也无妨。”
这就是通融的结果?
这就是为了兄弟们好?
“噗通。”
铁头跪在雪地里,捧着那堆烂棉花。
这比赵无忌的冷箭还让他疼。
这是从背后捅来的刀子,捅刀子的还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统领……虎子他……”
军医的声音带着哭腔。
铁头猛地回头。
担架上,那个刚才还喊冷的十六岁少年,此刻已经不抖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还挂着一丝冻僵的口水。
失温而死。
穿着“新棉衣”,活活冻死在军营里。
“啊——!!!”
铁头仰天长啸,那声音凄厉、悲愤,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回荡,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
周围的几千名北凉老兵,一个个低着头,死死攥着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不怕打仗。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受不了这个。
他们在前线拼命,京城的大老爷们在后面喝兵血、吃人肉。
“收拾东西。”
铁头站了起来。
他没有擦眼泪,脸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
“把虎子的尸体,装进棺材,封上冰。”
“把这件棉衣,也给我带上。”
副将吓了一跳:“统领,您要干嘛?前线离不开您啊!”
“前线?”
铁头冷笑一声,拔出插在地上的陌刀。
“这太行山的贼,是明面上的。只要舍得命,早晚能杀完。”
“但京城里的贼……”
铁头指了指南方。
“那是钻在咱们肚子里的蛔虫。不把他们掏出来踩死,这大凉,迟早得被他们吃空了。”
“备马!”
“我要回京!”
“我要带着虎子,去问问哪位赵副统领,去问问那位工部的钱大人……”
铁头翻身上马,陌刀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这人血馒头,他们吃得……香不香!”
……
京城,醉仙楼。
钱通神依然坐在雅间里,怀里搂着美妾,正在那儿听曲儿。
赵铁柱也在。他有些局促地喝着闷酒。
“赵老弟,别愁眉苦脸的。”
钱通神给他倒了杯酒。
“那一批棉衣,虽然里子差点,但面子是好的啊。而且工期赶得急,咱们也是没办去。再说了,当兵的皮糙肉厚,冻不坏的。”
“可是……”赵铁柱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我听说太行山这几天降温了……”
“降温怕什么?有火烤着呢!”
钱通神哈哈大笑。
“来来来,喝酒!今儿个高兴,我刚从南边弄来几个瘦马,待会儿让你挑一个……”
话音未落。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像这平时巡逻的禁军,也不像传递公文的驿卒。
那是一种带着杀气、带着愤怒、如同奔雷一般的撞击声。
“什么动静?”
钱通神端着酒杯,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大街尽头,一骑绝尘而来。
马上的人,没穿官服,一身铁甲上全是冰碴子。他身后背着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手里提着一把长得吓人的陌刀。
“那是……”
钱通神的手一抖,酒杯掉了下去。
“铁……铁头?!”
赵铁柱也冲到了窗边。
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那口棺材,还有那双即便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到刺痛的眼睛时。
他的酒,瞬间醒了。
“完了。”
赵铁柱瘫软在地上。
他知到,报应来了。
那个他以为可以“通融”一下的小口子,如今已经变成了滔天的洪水,要把这满楼的醉生梦死,全都冲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