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帅旗倒下的瞬间,只有风知道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庙堂铁蛋字数:2406更新时间:26/01/25 16:46:25
    淮水南岸的黎明,是被一股焦糊味呛醒的。

    大晋的中军大帐,那个曾经发号施令、威震天下的地方,此刻已经化为了一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

    火是昨晚下半夜烧起来的。据说是因为大帅风湿发作,炭盆加得太旺,引燃了帐幔。

    “大帅……大帅啊!”

    几百个亲兵跪在灰烬前,哭声震天。

    废墟中间,抬出了一具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烧红了的尚方宝剑。

    没有人怀疑那是假的。

    因为在这个绝望的时刻,死,也许是这个老人唯一的解脱。

    ……

    日上三竿。

    一支打着黄龙旗的队伍,吹吹打打地闯进了这片哀伤的营地。

    那是从大晋京城来的监军太监,刘公公。他手里捧着那道要命的密诏,本来是想来宣读宇文成都的“十大罪状”,然后将其押解回京的。

    可现在,他看着那具焦尸,傻眼了。

    “死……死了?”

    刘公公捂着鼻子,一脸的晦气。

    “这老东西,死得倒是时候!朕……陛下还等着拿他问罪呢!这一死,咱家回去怎么交差?”

    他转过身,用那天生的尖细嗓音,对着那些满脸泪痕的将领们呵斥道:

    “哭什么丧!一个畏罪自杀的叛将,有什么好哭的!”

    “来人!把这尸体拖出去,鞭尸三百!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空气突然凝固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亲兵,慢慢地抬起了头。他们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饿狼。

    宇文成都是他们的天。

    虽然大帅没能让他们吃饱饭,但大帅带着他们挡住了蛮子,护住了他们的最后一点尊严。

    现在,这个只有半男不女的阉人,竟然要鞭大帅的尸?

    “你敢。”

    一个满脸刀疤的副将站了起来。他手里没有拿刀,但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哟?你个丘八,想造反啊?”

    刘公公还没意识到危险,仗着身后的几百名御林军,趾高气扬地指着副将的鼻子。

    “咱家手里可是有圣旨!你们这帮废物,丢了淮南防线,本来就该死!现在大帅死了,你们就是从犯!”

    “来人!把这个出头的给咱家绑了!”

    御林军刚想动。

    “仓啷——!”

    一声拔刀的声音响起。

    不是一把刀。

    是成千上万把生了锈、卷了刃,却依然能杀人的战刀,同时出鞘。

    那种声音,像是铁流在咆哮。

    副将拔出刀,一步步走向刘公公。

    “我们是废物。”

    “我们没守住防线,是因为我们饿得连刀都提不动。是因为朝廷把我们的军饷都换成了那擦屁股都嫌硬的官票。”

    “但大帅不是罪人。”

    “他是英雄。”

    副将猛地挥刀。

    “噗嗤!”

    刘公公那颗戴着乌纱帽的脑袋,像是个烂西瓜一样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这帮“奴才”真的敢杀他。

    “反了……真的反了……”

    跟随刘公公来的御林军吓疯了,转身想跑。

    但周围,是几十万双绿油油的眼睛。

    “兄弟们!”

    副将举起带血的刀,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

    “朝廷不给活路!大帅也被逼死了!”

    “咱们……散伙吧!”

    “抢了这监军带来的银子!各自逃命去吧!”

    轰——!

    炸营了。

    这八十万(实际只剩不到五十万)大军,瞬间变成了一股失去了约束的洪流。

    他们冲向了监军的车队,抢夺金银;冲向了粮仓,抢夺最后一点陈米;甚至有人冲进了附近的州县,开始像土匪一样抢劫百姓。

    大晋的淮南防线,在这一刻,不是被北凉攻破的。

    它是自己烂掉的。

    ……

    淮水北岸,北凉瞭望塔。

    江鼎和李牧之,静静地看着对岸升起的滚滚黑烟,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和厮杀声。

    “乱了。”

    李牧之放下千里镜,叹了口气。

    “可惜了一支好兵。要是能收编过来,稍加训练,就是对抗大楚的主力。”

    “收不全了。”

    江鼎摇了摇头,手里拿着个橘子在剥皮。

    “人心一旦散了,就不好聚了。他们现在是土匪,是流寇,唯独不再是军人。”

    “那咱们怎么办?趁乱打过去?”旁边的铁头兴奋地问道,“这可是捡漏的好机会啊!”

    “不打。”

    江鼎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

    “现在过去,就是去捅马蜂窝。这几十万溃兵如果是为了活命而拼命,咱们得死多少兄弟才能填平这坑?”

    “那就不管了?”

    “管,当然要管。”

    江鼎指了指河滩。

    “传令水师。”

    “把所有的船都派出去。但是不许靠岸,就在江心停着。”

    “挂起大喇叭喊话。”

    “喊什么?”

    “就喊:‘扔刀者活,持械者死’。”

    江鼎的眼神变得深邃。

    “我们要的是劳动力,是人口,不是暴徒。”

    “让他们自己在南岸杀,杀累了,杀怕了,饿得受不了了,自然会乖乖把刀扔进河里,游在咱们的船边求救。”

    “这叫……‘大浪淘沙’。”

    “淘剩下的,才是金子。”

    ……

    三天后。

    大凉边境的一条偏僻小道上。

    一辆破旧的牛车,吱吱呀呀地走着。

    赶车的是个独臂的老头。

    车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烧伤了一块、看起来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盖着一张破羊皮,偶尔咳嗽两声。

    “老爷,前面就是大凉的‘讲武堂’新址了。”

    赶车的老头指了指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青砖大瓦房。

    车上的老人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着那些正在工地上喊着号子、浑身是劲儿的年轻人,看着那种从未见过的整齐划一的建筑风格。

    他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浊泪。

    “到了……”

    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宇文成都,如今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叫“余闻”的教书匠。

    “停下吧。”

    余闻挣扎着坐起来。

    “我想……走进去。”

    “我想用这双脚,去量一量。”

    “这个新世道,到底有多硬。”

    他下了车,拒绝了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座大门。

    大门上,挂着一块江鼎亲笔题写的牌匾:

    【止戈为武】。

    余闻看着那四个字,久久未动。

    最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却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好一个止戈为武。”

    “我这把断刀,看来……是找到磨刀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