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

类别:武侠仙侠 作者:云镜村字数:3269更新时间:26/01/25 20:01:05
    一、残徽

    故宫西北隅的修琴室,寅时的天光还是青灰色,斜斜切过窗棂,落在工作台那床焦尾琴上。琴身第七徽处,一道裂痕深可见木,如刀劈斧斫,边缘泛着暗红。琴腹龙池内,蝇头小楷只刻七字:

    “我以我血荐轩辕。”

    修复师沈怀素指尖抚过铭文,忽然听见了三百七十年前的雨。

    崇祯十七年暮春,城破前第三日。文昭阁内,司乐女官柳如是——非秦淮名妓,乃世代执掌宫悬雅乐的柳氏嫡女——正将焦尾琴收入紫檀匣。窗外雨急,她忽以银刀割指,就血书下这七字。

    “此琴名‘孤竹’,唐雷威手制,传九代矣。”她对身侧学徒道,“今夜携琴出宫,若遇盘查,只说是寻常乐器。琴在,则华夏正音不绝。”

    学徒泣不成声:“师傅您……”

    “吾为大明司乐,当与宫阙同尽。”她抬手抚弦,宫商角徵羽次第而起,是《幽兰》。末一泛音未绝,玄武门方向马蹄声骤至,踏碎了六百年宫墙的寂静。

    二、血沁

    沈怀素十二岁始闻古物声。

    祖父乃末代宫廷琴匠,民国时在琉璃厂开“续骚琴社”,手修唐宋古琴一百三十七床。怀素之名,源于家训“怀素心以续骚魂”。祖父临终执其腕:“那床焦尾琴……会来寻你。届时莫惧,弦上有雨,有血,有未竟之言。”

    今琴在眼前。琴颈处一道暗红纹理蜿蜒,业内称“血沁”——木胎久浸血中方能形成。然故宫档册载,此琴自一九五三年入藏,从未沾血。

    她持高倍镜对准血沁,灯亮。

    镜中世界忽旋。见女子手,十指纤长,左手无名指戴青玉环,正卸蚕丝弦。弦上血犹新,烛下泛幽光。那手将七弦收于掌心,打了个繁复的结,纳入琴腹。

    “以弦为誓,以血为盟。”女子声穿过三百年时空,竟与怀素嗓音八分相似,“后世得此琴者,当于月满之夜重张丝弦。彼时——”

    砰然风开门。怀素手颤,镜移。幻象散,唯残琴静卧。然工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玉环,内壁刻小字:如是。

    三、弦誓

    闭馆钟鸣,暮色四合。

    怀素未离。锁门,启保险柜,取家传唐冰蚕丝弦——祖父所遗最后珍品,丝泛珠光。今夜恰是望日,满月出景山。

    “您真信那些传说?”助手小陆昨日问,“文物修复讲科学,血沁或是矿物沁染,铭文许是后人添加。至于弦能语……”少年未竟之言在眼中。

    怀素未辩。有些事如古琴“手泽”,唯亲手抚千年木胎、感历代琴人余温者,方知何谓超越光阴的对话。她引第一弦过岳山,指忽颤。

    弦在自震。

    非风非震,是极细微的、有节奏的颤,如心跳。她屏息,那颤渐成旋律——《幽兰》起首两句,第三句忽转未闻之调,苍凉悲慨,每处吟猱皆似泣血。

    琴腹铭文在月下微亮。

    她续张弦。至第七弦就位,整琴忽发长吟。非弦响,是木胎自鸣,沉如古钟。修琴室白墙剥落,青砖地漫水,烛台替LED灯,窗外非故宫柏林,而是一道高高的朱红宫墙。

    墙下有女子抱琴立,月白衣衫血迹斑斑。

    四、魂鉴

    “终是来了。”女子转身,正是镜中手主人。年约廿三四,容与怀素惊人似,唯眉宇间多分将门英气,“候君,已十二代。”

    “君是柳如是?然史载——”

    “史只载秦淮柳如是,不载司乐柳如是。”她浅笑,指抚琴身血痕,“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闯军破城。吾于文昭阁焚历代乐谱三百卷,独留此琴,因琴腹中藏大明雅乐总谱《韶音正统》。闯军至,吾抱琴登景山,在崇祯帝自缢老槐侧,弹终曲《离骚》。”

    怀素见那日景象:景山上,女子坐烽烟中,十指翻飞。琴声如剑,压过城下喊杀哭号。一队闯军骑兵围上,为首者举刀。

    “彼辈斩琴,亦斩吾。”柳如是语平静若述他人事,“琴裂,吾血溅于痕。痛甚,然思雅乐将绝,痛更甚。故临殁,用柳氏秘术‘血魂引’——以毕生精血为祭,缚魂于琴。代价是永世不超生,然可保琴魄不散,待有缘人重张七弦时,传《韶音正统》。”

    月光穿她半透身,照在怀素手中唐弦上。

    “此三百七十年,吾时醒时寐。琴被宫人拾去,售与古董商,流转十四藏家手。或视为常物,或疑有异,无人能重张七弦。直至君现——”她凝视怀素,“君身流柳氏血,君名藏吾遗言。君即‘续骚魂于后代’之人。”

    五、轩辕

    怀素触不到她。手穿虚影,唯触冰凉月华。

    “君欲吾传《韶音正统》?然今已廿一世纪,古琴成非遗,谁复听雅乐?”

    “雅乐不在庙堂,在血脉。”柳如是身影始淡,语速急,“君且抚琴,吾授首章《云门》。”

    怀素不由自主坐,指按丝弦。明明未习此曲,指尖自游走。琴声起,修琴室尽逝,她立巨大圆坛中央。四周执羽、龠舞者,戴青铜面,踏古步。乐声庄严肃穆,每音皆含四时秩序。

    此乃《云门大卷》,黄帝之乐,失传两千年。

    一曲终,幻象散。怀素自觉泪流满面。非悲泪,是浩瀚的、穿越光阴的共鸣,似血脉中沉睡记忆被琴声唤醒。

    “《韶音正统》共九章,自轩辕至大明,集历代雅乐粹。”柳如是身影唯余淡廓,“今夜只传《云门》,余八章,需君于每望夜至此习之。九月后,可成完璧。”

    “而后?”怀素追问,“传承毕,君将何如?”

    “弦誓得偿,琴魄可散。”她笑,笑中有三百年孤寂终得解脱的释然,“而君将负此九章雅乐,寻下一传人。我以我血荐轩辕——吾使命毕,君途方启。”

    鸡鸣自远来。柳如是身如朝露散,末一眼,她望窗外北京城:“此城,变,亦未变。”

    修琴室复旧观。焦尾琴静卧,琴腹血沁似淡些。怀素垂首,那枚青玉环不知何时已戴她左手无名指,严丝合缝。

    六、九章

    首望夜,怀素习得《云门》。

    次月,《咸池》,尧乐。习时见洪水退后大地,先民以石磬祭天,感四时重序。

    三月《韶》,舜乐。琴声起处,凤来仪,百兽舞。幻象中,柳如是影清晰些,立坛边,轻吟古祭词。

    “君记每代传人否?”一次休时,怀素问。

    “记。君乃十三代。十二代为道光年间哑女,她不闻琴声,然指触弦时能感震动。十一代为康熙朝朝鲜乐师,彼传《大武》章回半岛。”柳如是望虚空,目悠远,“最异是六代,天竺僧,彼融《箫韶》与瑜伽梵唱,成新冥想乐。雅乐从不封闭,如江河,沿途纳支流,愈浩瀚。”

    怀素抚琴身裂痕:“此伤,可愈否?”

    “木可补,魂难全。”柳如是轻声道,“有些裂痕,是历史本身。君当为者非抹去它,而是让它成琴声一部。”

    第四望夜,变生猝然。

    七、惊变

    那夜怀素方奏毕《大夏》——禹王治水之乐,声中有劈山导河磅礴力。末一音将尽,修琴室门遭猛撞。

    非幻,是真撞门声。

    “沈师!在内否?”小陆声,带惊恐,“监看中心见君室有异光,还有……古乐声!”

    怀素急收琴。柳如是影急道:“不可断!《大夏》后当接《大濩》,商汤之乐,中断则气脉逆行,损君身心!”

    然门锁已晃。怀素咬牙,续抚弦。琴声转《大濩》开篇,是征伐音,金戈铁马。撞门声愈急,忽——

    轰然门破。小陆与三保安冲入,见怀素独坐琴前,十指淌血——丝弦利,她又弹急。然众皆愣,因彼等亦闻琴声,闻三千年前战鼓号角,见墙上浮甲骨文兵士虚影。

    “此是……何物?”小陆颤问。

    琴声戛止。怀素一口血喷琴上,与那古血沁混。柳如是影在众前清晰现,她叹:“也罢,天命如此。”

    她于众目下,将手按怀素额前。

    “九章雅乐,尽传于君。此后,君即孤竹琴主,十四代司音。”她身影始燃,化碧色光尘,“我以我血荐轩辕——使命已达,吾去矣。”

    光尘散。焦尾琴上血沁尽逝,裂痕犹在,然不再狞,反似古木天然纹理。琴腹内,那七字铭文侧,多一行新刻小字:“甲辰仲秋,沈怀素受音于此。”

    八、新声

    故宫列此事为秘。

    怀素呈详报,以声学、心学、磁场释集体幻觉。小陆等经三月疏导,渐受那夜乃“过劳致集体癔症”。唯怀素知真。

    她辞故宫工,于祖“续骚琴社”原址,开古琴工坊。不授考级曲,不教流行改,只传《韶音正统》九章。徒稀,有自闭童经《云门》学会交谈,有临终老闻《箫韶》安详逝,有作曲家改《大武》成交响诗,奏于纽约林肯中心。

    每望夜,她仍重张七弦,弹那些失传雅乐。琴声起时,偶见柳如是淡笑,如月,如风,如一切逝去未真消的美好。

    三年后中秋,工坊来异客。十岁男童,先天盲,未见光。他摸索触焦尾琴,忽道:“此有白衣姨,在泣,亦在笑。”

    怀素震:“彼复言何?”

    童侧耳,似聆虚空中声,而后一字一顿复:

    “彼言——‘轩辕血荐,薪火未绝’。”

    怀素泪如雨下。此非柳如是原铭句,乃血魂引成时,她心底最后一念——献予文明源头的血,终成不灭火种。

    她让童坐,手把手教抚琴。《云门》首音起时,盲童空洞目中,忽有了光。

    窗外,北京城灯火延如星河。三千年前祭乐与廿一世纪车流声交织,古与今,死与生,断与续,在此刻成奇异谐和。

    我以我血荐轩辕。

    轩辕血荐,薪火未绝。

    琴在,弦在,人在。

    雅音永续,生生不息。

    后记

    焦尾琴今藏故宫博物院“天地同和”古琴特展,展签题“明雷威制孤竹琴”,简介仅“传世古琴,腹有铭文”。每至望日闭馆后,安保人员常闻展厅琴声幽幽,似《幽兰》,又似未闻古调。巡检之,但见月光满室,琴身泛温润光,如人之呼吸。或有新入职年轻修复师经过展厅,忽驻足侧耳,恍闻弦中有雨声、血沸声,与未说完的、关于永恒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