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与人为善贾文和

    长安。

    在刘备北伐期间，李傕郭汜等人就已兵围长安。

    但长安一直处于一种奇特的相持中。

    其实长安没打大仗，但围城确实持续了很久。

    长安毕竟不是普通城池，没那么容易直接攻破的。

    杨彪撤出长安回乡后，长安城内只有刘艾和韩馥主事——其实就是刘艾主事，韩馥真就说不上话。

    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人是来为董卓报仇的，而董卓的仇人是刘艾、冯巡、皇甫嵩等人，其它人并不会与董卓余部拼死作战。

    冯巡和皇甫嵩已死，刘艾就成了董卓余部的主要打击对象。

    为了保命，刘艾只能在长安招募‘义军’，也就是拉壮丁。

    但长安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招募的，这年头越是带有京城属性，就越没法募兵，当初刘宏身为天子都很难在河南尹募兵。

    毕竟京兆京畿周边的青壮全都是有主的。

    长安城内的官员和京兆一带的勋贵，实际上考虑的是怎么把刘艾扔出去平事儿……

    他们都家大业大的，没人愿意在数万大军围城讨伐刘艾的时候变成刘艾的同党。

    但同时，他们也确实要尽力守住长安，毕竟长安各家对董卓的部队还是很了解的——李傕郭汜张济等人手下胡兵很多，军纪相当差，如果让这些人入城，至少会打劫，而且很可能升级为屠杀。

    毕竟这些兵马是来为董卓报仇的，天知道他们会借仇恨之名做出什么事儿来。

    于是，京兆杜家名士，正在家给后妈守孝的杜畿出面，联络富豪张既，展开了一场‘自救’活动。

    杜畿和张既在长安都算寒庶。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出身低微，也不是因为他们穷，而是因为他们的父亲都没做官。

    只要家里上一代没做官，那就叫寒门了，和有钱没钱无关。

    也就是原本世代官宦的家族断了一代，攀附走动的人变少了，家势走了下坡路，家门比以往冷清了。

    杜家祖辈代代为官，但到了杜畿父亲那辈没做官，这就属于家境败落，是典型寒门。

    当然了，即便其父亲没做官，那也是豪强地主，族内人脉还在，不是庶民可以碰瓷的。

    而且杜畿很有手段。

    杜畿年幼时亲母早逝，他父亲娶了个续弦，不久父亲也去世了。

    父母双亡后，杜畿与后妈一起生活，这后妈在杜畿小时候一直苛待他，动则打骂，乡邻都看不下去。

    但杜畿却一直对后妈以礼相待，因此得到了孝子名声。

    十几岁时，杜畿四处游学，结交士人，传扬名声，使得京兆人人皆知其孝，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做了京兆功曹——这路数和简宪和的受笞而喜颇有些相似。

    杜畿可没有简雍那样背离家族改换姓氏的恶名，由于名气大而且交友广泛，不久便迁了郑县令，此后又举孝廉再迁，二十四岁便做了汉中府丞。

    不过那时刚好赶上青徐黄巾复起，凉州边章王国相继叛乱，五斗米道从巴郡大举进入汉中。

    汉中官吏皆逃，朝廷当时无力征讨，杜畿弃官逃亡到了荆州。

    前年，杜畿的后妈死在了荆州，天下也相对安定了些，杜畿把后妈棺椁带回了京兆老家，并且为后妈守孝至今。

    ——无论其获取孝名的出发点是什么，但论其行迹这确实是真正的孝行，比孔融那种让梨的方式靠谱得多。

    张既家里也是典型寒门，其父、祖皆没有做官，而且他是庶子，寒门庶出已经属于庶民了。

    不过，虽然是寒门，但张既家里非常有钱，是高陵县的首富——有点像糜竺家里，但没有糜竺家里人多，毕竟三辅地区没法当海盗……

    由于家里没人做官，张既家中常被官府坑，而且太平道起义后，张家由于姓张还差点被构陷牵连。

    张既的父亲因此发动了钞能力，变卖家中田产，向三辅官员大量砸钱，并举家迁居长安避祸。

    钞能力还是有用的，张既十六岁就做了冯翊郡吏，刚及冠不久就被举为了孝廉，得到了护身符。

    但张既没有前往京城入郎署为官——张既目前二十六岁，他举孝廉的时候刚好赶上刘宏驾崩。

    这几年关西战乱不断，张既这几年没有应任何征辟，一直在京兆和扶风结交名士与豪杰。

    无论是士族还是商贾，亦或是武夫走卒，张既都能结交。

    张既年纪虽然不大，但交友却很大方，常资助那些出身寒微的武人，而这几年又刚好是武人在关西崛起的时候。

    这使得张既在京兆一带人脉极广，尤其是长安的基层军官，很多都受过张既资助，很多没能做官的武人也争相投奔张既门下。

    这很像袁绍当年。

    ——杜畿和张既两人合起来，就是袁绍年轻时做的事。

    张既经常与兵头打交道，而且有钱。

    杜畿名气大，能联络京兆士族，各家都会给杜家几分面子。

    两人联手合作，暗中统合了长安城内各家，借着刘艾募兵，两人组织起了一支队伍，进了京兆尹韩馥门下。

    然后，两人在长安搞了一场与董卓被杀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兵变。

    刘艾没想到，他和冯巡用在董卓身上的手段，现在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刘艾对韩馥是完全没防备的，韩馥本来就没什么主见，所有事情都是刘艾在决定。

    也是在夜里，杜畿向刘艾假传敌人即将攻破南城的消息，使得刘艾调离部曲去城南增援，随后便被张既杀死在了北邸——和董卓死在了同一个地方。

    得知刘艾被杀后，韩馥恐惧无比，生怕自己也会被杜畿等人干掉，赶紧弃了京兆尹的大印躲到东邸。

    其实杜畿和张既没打算对付韩馥，毕竟韩馥目前还是京兆尹，而且围城的董卓余部大军也没说要找韩馥报仇。

    干掉刘艾后，由于韩馥怎么也不出面，躲在官邸不见人，杜畿便带着刘艾首级出城见了李傕等人。

    张既打开了长安的南正门安门，组织人手往城外送了些粮食酒肉劳军，算是诚意十足了。

    张既送酒肉出来的时候，南门大开，董白原本打算让李傕郭汜等人趁机冲进城去，但被贾诩阻止了。

    贾诩劝说各将：“长安乃大汉旧都，非普通城池可比，旧日大汉宫阙尚在，我等还是要有些敬畏。眼下刘艾首级已经拿到，杜、张二人又有和谈诚意，若是诸位借其馈赠酒肉之机而攻，既无名无分又无信无义，诸位恐怕会被视为乱臣贼子。”

    随后又劝董白：“董公于大汉有功，各部为董公复仇伐罪本是理所应当。但若是各部在讨得仇人首级后依然祸乱长安，那便有损董公身后之名。况且郿县已毁，郿坞残破，凉州贼寇尚在，小娘全族将来皆要在长安生活，眼下应该与京兆人士和睦商议才是。”

    李儒也劝说道：“小娘切莫心急，若想杀尽仇人全族，也可让张既等人代劳。他们既已除去了刘艾，即便为了他们自身安全，也会根除刘艾亲族的。”

    有贾诩李儒劝告，各部也就没有强行攻城。

    杜畿进入李傕军中，表示谋害董司空的凶手已经除掉了，大家不如坐下来谈判，只希望各军不要入城，以免城内恐慌，其它的都好商量。

    其实杜畿和张既的诉求就是保住长安不被掠夺，他们要守住家产，并且给自己找条合适的出路。

    ——把控长安，拒数万大军于外，这就是最好的简历，任何一个老板都需要这样的人才。

    所谓邀名售于明主，没有比这种能直接表现出水平的方式更好的了。

    而且还能保住长安城内各家产业，也保住自家产业不受侵害。

    但长安城内的韩馥，得知杜畿和张既出城谈判，吓得躲进旱厕瑟瑟发抖。

    待杜畿回城时，韩馥已经用削简牍的小刀自杀了，而且已经被人发现。

    而发现韩馥的，是东邸的挑粪工，刚发现就很尽职尽责的敲响了钟——结果搞得满城皆知，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这下子把杜畿和张既搞得很被动……

    韩馥之死真的和他们没啥关系，而且他们本来还需要韩馥这个京兆尹作为名分——杜畿和张既现在是没有官职的。

    长安没有了名义上的负责人，杜畿和张既的性质可就变了。

    真论起来，他们已经成了杀官造反占领城池的贼兵了……

    原本是爆款简历，现在变成杀人放火求招安了——他们现在相当于是本地宗贼不愿意让官军入驻，本质上和荆州宗贼不让刘表进武陵是同一个性质。

    因为无论韩馥因何而死，别人都会觉得是他们干的。

    哪怕是韩馥给个公开授权之后再死也行啊……

    结果这就使得杜畿和张既只能先坚守长安。

    而他俩守在长安，那还真比刘艾稳得多，而李傕等人见到了谈判的可能，也没有强攻的心思，便分别退至长安周边的各个辅营，双方相持了很久，两边都越发不安。

    ……

    其实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人目前也有个大问题。

    他们现在也没有老板，算是失业人群……

    这群为了报仇而集合起来的部队也没有真正的领导者。

    李傕郭汜张济三人是平级同僚，就连之前杨彪勾搭他们的时候，给他们打白条的将军头衔都是平级的——扬威、扬武、扬烈。

    樊稠虽然职务稍低，且曾是李傕的下属都尉，但现在他领的是从陕县带回来的董卓前军，是董卓本人的部曲，李傕不能再将他视为部下。

    四支部队，四个兵头，目前其实是同水平的，没有统管关系。

    董白是他们名义上的主君，也是他们能够集合在长安的原因，但董白只是个十三岁小女孩，将她视为旗帜是可以的，让她主持关西事务肯定不可能。

    大家一样大，谁都不服谁，那就谁都没法当老大，也谁都当不了老大。

    当老大是要避雷和顶锅的，目前他们谁都顶不了锅。

    他们也需要给自己找条出路。

    攻破长安原本也是他们的简历——联合起来，手里有强大的军队，又控制着大汉旧都，以讨伐叛逆为功勋，尊奉天子成为关西的讨逆大将，就是他们现在的出路。

    否则，他们分开各顾各的，那就只是几个小军阀而已。

    谈判这种事也不是他们擅长的。

    四个兵头商量了一番，都觉得目前值得信任的人只有贾诩，于是便请贾诩代他们与长安谈判。

    虽然贾诩给人们的印象不是那种老好人形象，但他还真就一直都在与人为善。

    救出唐姬，帮助董白、李傕，送杨修和伏德回家，换回李傕郭汜张济等董卓余部的妻儿，而且刚刚还阻止了李傕等人强行冲入长安……做的全都是善事。

    在大多数时候，做好人好事都是得不到利益的，但在贾诩手里，还真就有利益。

    贾诩是凉州武威人，和段颎也扯得上关系，又是正经的大汉尚书令——他现在既能代表朝廷，又能代表关西士族，还能代表西州兵头。

    就连董白也最听贾诩的话……

    最关键的是，贾诩手里没多少兵力，只有冥卒。

    这就意味着，只有贾诩不会试图侵占各方的利益。

    无论是董卓余部，还是京兆各家，都能信任贾诩。

    ……

    两边的相持一直持续到了六月下旬。

    贾诩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做别的反应，只是一直在让冥卒打探各地的消息。

    直到幽州大胜的消息传来，且曹操为董太后办丧事的消息传开后，才组织了一次真正的谈判。

    贾诩让张白骑入城，请杜畿和张既一同到城门外的驿站商谈，并让李傕等人退兵三十里，退到杜县驻扎，只在长安南驿留了不到两千人马。

    留在城外的都是汉人部队，是四个兵头的亲兵。

    这看起来就是和平解决此事了。

    “杜伯侯，张德容，两位才俊之名我素有耳闻。”

    贾诩问道：“若我欲入长安主事，不知京兆各家可愿听我调遣？”

    杜畿有些犹豫：“若贾公主事，想来无人有异议，但不知……”

    “但不知我要怎么做？是吧？”

    贾诩笑了笑：“如今京兆奉谁为主？”

    这问题当然只能有一个答案。

    张既道：“此乃旧京，自然是天子为主……”

    “是啊，此乃旧京，只能奉天子为主。请两位打开城门，我只让各部军将率两千人入城，不会让他们在城内劫掠。”

    贾诩点头道：“也请两位转告京兆各家，如今雒阳残破，唯有长安可为都城。只待天下平定，陛下便会还都长安，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长安变得残破饥困。”

    “只是眼下贼寇太多，关西关东皆不靖，请诸君并力携手讨灭乱贼，复两京安定，否则天子也无法移驾。”

    定都长安，保障长安不受破坏，就是保障京兆人利益最好的方式。

    其实这时候贾诩还没收到刘备的消息。

    但贾诩知道，既然幽州大胜，只要能控制京畿三辅，刘备就一定会让刘协回京。

    青州那边缺的东西很多，至今连宫殿和黄门署都没有。

    临淄对大汉而言位置太偏，且京畿三辅有完整的朝廷运转体系，这是花了很多年才建起来的，比如道路、漕运、传驿、防御、官署、宫阙、陵寝、祭坛等等等等。

    雒阳被烧了，一时半会没法重建，定都长安是必然的选择。

    而贾诩说话，向来都是见人下菜碟的。

    目前长安周边掌控兵权的，包括杜畿和张既在内，无一例外全是寒门或武夫。

    他们对刘备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