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牵子经也是生意人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十二楼月明字数:4706更新时间:26/01/25 16:05:32
    滦河岸边。

    最后一缕青烟融入了清晨的薄雾。

    随着火与风升腾而上的草木灰,混着露水重新落下,将滦河染成了一条黑水。

    这黑水,将北岸灰白的芦苇,与南岸焦黑的大地分隔开来,泼墨山水的雅致,在此刻显得极其具象。

    轲比能匍匐在河岸芦苇中,耳畔全是部众临死的哀嚎与汉军的喊杀声。

    轲比能有些恍惚……

    他感觉昨天面对了一场天罚。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他的大营,东南风以每个时辰五十里的速度推进着火线,一直燃烧到了滦河源头。

    他并不知道张飞隔着几十里就开始放火了,而且是上百个地方一起动手,当这把火燃到轲比能大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片长达数十里的火墙。

    轲比能的大部队被迫分散奔逃,在还没见到敌人的情况下就已溃不成军。

    火线太长了,大多数鲜卑人来不及从侧面跑,只能跟着马儿顺风逃窜。

    遇到这种‘天灾’,人的反应是不一样的。

    有些鲜卑人以为可以借着溪流与水坑避过大火……

    但他们死得最快。

    火确实不会烧到溪流里,但狭窄的溪流无法阻挡被风扬起的草木火舌,溪流的另一边同样会燃烧起来,而且溪流周边气流充足,就像是炉灶的烟筒一样……

    如果待在溪流水坑里不走,或许不会被烧死,但大概率会窒息而亡。

    只有足够宽广的大河才能阻挡大火蔓延。

    轲比能知道,只有逃往滦河北岸才有活路。

    但是,放火的人也知道……

    这些受过高等放火教育的家伙,个个都知道大火会在哪里熄灭,他们已经先一步去了滦河北岸。

    张飞在点火后,就立刻带着武锋营精锐,从火线西边向北纵马狂奔。

    轲比能逃到滦河边时,便发现自己面对了一场精心设计的立体杀戮。

    南边是吞噬一切的烈焰,北边是滦河,而河对岸,已经有严阵以待的汉军精锐守着了。

    这场大火真正致命之处,在此刻才完全显现。

    大火形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也摧毁了鲜卑人最根本的战争资本……战马的机动力。

    火光与浓烟使马匹受惊失控,惊恐与慌乱使部族分离散乱。

    刚刚聚合起来的两万多鲜卑骑兵,为了避开漫长的火线不得不四散分离,而且唯一的生路是渡过滦河。

    牵招的部队在滦河南岸,在火线的东边掩杀,想从火线侧面逃离太难了。

    绝大多数鲜卑人不得不放弃唯一能胜过汉军的长处,从迅捷的骑射手沦为逃命的溃兵,脱掉身上一切沉重的装备,丢弃武器,游泳过河。

    而张飞在滦河北岸,守着河岸阻击。

    那些舍弃了装备过河的鲜卑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这是一场屠杀。

    河水很快被染成暗红色,尸体堵塞了河道,又被空中落下的黑灰覆盖,形成一堆堆可怕的焦尸堰塞。

    若是不渡河,会被烧死呛死。

    若是下了河,就会成为张飞的靶子,即便上岸也没法还击,毕竟游泳是没法带长兵器的,更不可能穿甲胄。

    若想沿滦河顺流而下,又会被下游的牵招截杀。

    但没办法。

    在大火熄灭之前,滦河是唯一的求生之路。

    张飞在北岸就像是一堵移动的墙,兵力虽然不多,却个个兴奋莫名,看起来全都状若疯魔。

    张飞手下那帮艺术家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学以致用’的机会,这门学科很可能一辈子只能实践这么一次,而且这次多半能青史留名了,他们当然激动……或者说躁动,感觉不到累那种。

    轲比能麾下八个千夫长(部落头人),昨夜强行渡河时有七个死在了河里。

    轲比能与塞北大部落头人秃发匹孤以同伴尸体为盾,带着勉强保存了建制的两千人艰难的在北岸登陆,但渡河后失去了铠甲,张飞仅率二百精兵便将他们杀成了一地的尸体。

    秃发匹孤拼死力战,却一个照面就被张飞刺穿了咽喉。

    轲比能趁着张飞注意力被秃发匹孤吸引,偷偷将自己的金冠戴在了一具尸体头上,解开发辫,在脸上抹满血污,躲在河边芦苇荡里扮尸体。

    直到黎明,南边大火熄灭,轲比能仍然没能找到逃命的机会。

    张飞正在到处找鲜卑单于。

    北岸的部队也一直在搜寻穿着鲜卑贵族服饰的人。

    “皆未见敌酋吗?总不会烧死了吧?沿河去搜!给所有尸体补刀!”

    那张飞嗓门极大,粗豪的声音正往芦苇荡而来。

    轲比能赶紧趴下,不敢再抬头。

    脚步声渐渐近了,补刀的声音与哀嚎声此起彼伏。

    “将军!此人头上有金冠!”

    有兵士在轲比能旁边大喊。

    那确实是象征单于的金冠,是东部鲜卑头人们前几天刚刚给轲比能戴上的。

    不过,素利、弥加等老家伙不在这里——他们让轲比能做单于,但他们自己全都没参战。

    “死了?谁认识此人?这是轲比能吗?”

    张飞的声音也出现在了轲比能身旁不远处:“看着倒也确实是个头人……”

    轲比能确实把金冠戴在了一个战死的年轻贵族头上,那是索头部头人,秃发匹孤的弟弟,拓跋力微。

    ‘秃发’是姓,其实就是拓跋,音译不同罢了,只是拓跋力微与秃发匹孤不和,非说是两家,实际上两人是亲兄弟。

    鲜卑向来这样,兄弟之间为了争权,大多都会相互为敌。

    秃发家族的部族叫索头部,原本是河西鲜卑,在步度根兄弟内斗的时候西部鲜卑分裂,秃发家族迁到了定襄一带与轲比能联合。

    只是眼下索头部已经没了,从此再也不会有拓跋家族。

    “将军,牵督军传报,鲜卑头人素利、祢加等部正在向西逃窜……”

    有传讯的骑兵过来了。

    “带上贼酋首级,咱们去截住他们……”

    张飞招呼着部下。

    随后刀剁下头颅的挫骨声响起。

    轲比能暗自松了口气。

    ……

    张飞走后,轲比能再度下河,没有向西去,而是抱着一根浮木顺流向东而去,漂了好几十里才敢上岸。

    逃亡路上,轲比能目睹了自己部族的终局。

    滦河两岸的景象令人窒息。

    南岸焦土千里,北岸尸横遍野,河面上漂浮着密集的浮尸。

    下游的汉军骑兵正在清理战场,伤者补刀,死者斩首串成长链。

    幸存的战马被集中驱赶,那是超过两万匹的庞大马群。

    中部鲜卑一朝尽丧,八个部族几乎全灭。

    东部鲜卑头人向西逃,也被张飞截住一阵乱杀,并且连续追击上百里。

    张飞是盯着贵族头人追的,贵族素利、弥加等鲜卑头人皆死在追击中,失去了战斗意志的鲜卑部众四处逃散,死伤无数。

    唯有轲比能混在浮尸中漂向了东边,反倒是活了下来,但却已是孑然一身。

    ……

    数日后。

    牵招回军,带回了两万多匹马以及无数战利品。

    有鲜卑使者到牵招大营,献上了鲜卑山神图腾以及轲比能的妻妾子女,表示愿为汉军向导,讨伐不臣部族。

    这是唯一没在这场大战中逃离的阙机。

    阙机是与檀石槐同时代的人,其部族就叫阙机部,是他本人创立的。

    在火攻当日,阙机没有跟着轲比能主力行动,而是驻扎在东边几十里外,刚好不在火场范围内。

    当大火燃起后,阙机立即收拢本部兵马,退避不战。

    得知鲜卑各部已经一朝散尽后,阙机便趁乱吞并了轲比能部族,并以最快的速度试图献降。

    张飞此时仍在向西追击,还没回来。

    牵招对阙机说道:“你既然要讨伐不臣,那就去弹汗山让步度根投降。只有步度根降了,你才能算是鲜卑降臣,否则你一国人胡众,以何身份讨伐不臣?”

    阙机效率倒也很高,在张飞一路追杀败军到广宁的时候,步度根便遣使向大汉称臣了。

    使团携带三百匹良马、五十车毛皮到了幽州,信中极尽谦卑,称:“鲜卑永为大汉北藩,绝不敢南望长城。”

    不过,步度根也暗中接收了不少逃亡残部。

    步度根或许是一心想要救助同族,对于那些向西逃亡的残部全盘接收。

    只是,这些这些经历了大火与大逃杀的人,给鲜卑带来了新的问题。

    如果是正常被汉军击败,面对大汉兵威,重新集合到弹汗山的鲜卑人很可能会团结起来。

    但是……鲜卑人不是被汉军正面击败的。

    张飞这场火攻已经成了草原神话。

    那些逃到弹汗山的鲜卑人,基本上个个都把此战描述成了‘上天的惩罚’。

    说是张飞有天意相助,能够号令火与风……

    那些被张飞追杀过的鲜卑人就是这么说的——说张飞凶残无比,身高丈八,腰围也有丈八,能口吐烈火,挥手成风,一顿饭能吃八个鲜卑小孩……

    毕竟他们这样的‘勇士’都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了,那敌人肯定不能是普通人啊,要么是神仙,要么是妖怪。

    反正一个比一个吹得厉害,把他们从张飞手里逃得性命说成了一种了不起的荣耀。

    如果按照那些逃到弹汗山的鲜卑人的说法,战场差不多已经变成魔法对抗了,再过几天大汉怕是要召唤陨石砸弹汗山了……毕竟那位光武皇帝是有这种传说的。

    这种情况下,鲜卑人反而是团结不起来的。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比如西部鲜卑各个小部族的萨满大多都认为应该离开炎汉疆域,重回漠北。

    这些萨满有的确实是出于迷信和恐惧,也有萨满是出于实际考虑。

    鲜卑萨满虽然是神棍兼职巫医,但能做萨满的人,通常都是能判断形势的。

    东部、中部鲜卑尽皆覆灭,步度根孤掌难鸣,将来日子肯定不好过。

    而且这场大火烧掉了数百里草场,汉军得到了数万匹马,这意味着汉军的骑兵将会暴增,鲜卑在代郡以北生存空间会变得极为狭小。

    当年檀石槐与大汉敌对太久,大汉对鲜卑一直是仇视状态,虽然有些汉人官员采取过怀柔政策,但那时是因为鲜卑还很强盛,还能让大汉将鲜卑视为大国。

    可眼下鲜卑已经衰弱。

    与其留在大汉这个敌视鲜卑的庞然大物旁边,还不如西迁到月氏故地,或许还可以与河湟羌胡联合,或是去西域求存。

    这是大多数小部落的想法,

    而每个种族也都是有勇敢者的,有些鲜卑人守着当年檀石槐时代的荣光,他们还惦记着檀石槐曾经战胜过大汉,期望着能够打一场绝地反击。

    这是檀石槐给鲜卑人留下的心气。

    当年大汉与鲜卑之战惨败,使得所有胡人都心存幻想,影响极大。

    乌桓、羌氐乃至辽东各族,他们敢与大汉对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当年与檀石槐那一战汉军败得太惨,使得大汉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打破了。

    步度根的二哥扶罗韩就是这样的勇敢者,毕竟是檀石槐的孙子。

    有人想归附大汉,也有人想退走漠北,还有人想与大汉一战。

    于是……鲜卑再度分裂了。

    分成了三个‘派系’。

    步度根和阙机打算臣服于大汉,这是投降派。

    西迁的部族联盟属于逃离派。

    扶罗韩属于死硬派。

    投降派若要归附大汉,就需要用死硬派的脑袋作为投名状。

    而死硬派则打算兵变,成为鲜卑单于,率领鲜卑战斗到底。

    逃离派本来还能做和事佬,但没两天,这些逃离派向西迁移了——结果步度根和扶罗韩在弹汗山拔刀相向。

    内讧比外敌先到。

    代郡乌桓头人能臣氐与扶罗韩联合,步度根与雁门匈奴余部联合,两边一场内战下来,伤亡说不定比对汉作战还大些。

    牵招没有再进攻弹汗山,并且劝张飞不要再继续追击。

    张飞对此不理解,牵招解释道:“如今鲜卑内斗,我等只需不断挑拨,便可坐观其衰败消亡。但若是强硬进军,待我汉军兵进弹汗山时,他们便不会内斗了,这反倒可能促使他们兄弟和解,不如以胡制胡……而且,我军无粮了。”

    最后一个原因太重要了。

    张飞这把火烧光了中部鲜卑积存,他是没法就食于敌的——逃命的鲜卑人当然也没带粮食。

    这场传奇般的大胜,使得张飞都差点忘了,眼下正是缺粮的时候。

    张飞回军后,牵招让本就在广宁的张郃等人去和鲜卑做生意。

    牵子经也是生意人啊,从小就和胡人做买卖的。

    张郃以汉使身份去见了步度根:“若单于要归顺大汉,至少先要灭了大汉之敌。大汉愿意支持一些军械给单于……但投效大汉也得对大汉有用,如果单于连鲜卑内部都无法平定,那大汉要单于有何用呢?”

    趁着鲜卑人内讧,张郃把从各处战场上搞到的那些破烂装备卖给了步度根。

    无数牛羊,以及被鲜卑人掳去的上万名汉人女子,被张郃用牵招刚在滦河捡来的那堆破铜烂铁换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