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无间引战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十二楼月明字数:4481更新时间:26/01/25 16:05:32
    从东门出城后,张白骑绕了一圈,转向了西边。

    他可不会真去华阴。

    一路急行到了槐里,离长安已经比较远了,而且已经进了李傕的防区,张白骑烧掉了杨家的车,牵着马带着唐姬去了槐里西乡的一个集镇。

    这里有四个冥卒接应,也有李傕留下的一小队驻军。

    这些年凉州一次又一次的叛乱,朝廷常在槐里美阳一带驻扎大军,又常强征民夫,槐里县已经没什么人居住了,但西乡还有人。

    西乡以前一直有大军驻防,直到前些时日军队被李傕召集到了郿县,这里才变得冷清了。

    这儿也被称为小槐里,目前仍有数百户人居住,是兵士家属和小商贩形成的大型集镇,属于‘军市’。

    每一次大规模军事调动,除了军队本身之外,都会涉及到超过军队人数很多倍的人员流动,有的人要避开兵祸,有的人要借着战争讨生活。

    军市就是那些依托驻军讨生活的人形成的——官府可不敢在驻军地界收税,军队有很多高利润的需求,比如嗑药、喝酒、找女人、治疗战马等等……

    张白骑和冥卒是做潜伏谍报工作的,很多人对这种工作有误解,以为总是在暗处或深夜行动,总是行走在无人的地方,不敢靠近正规军……

    其实不是的,情报人员基本不去无人区,也很少在夜间行动。

    人多的地方,潜伏人员才更安全,躲进人群才不会被发现,而且最喜欢渗入军队。

    尤其是小槐里这种全是外来人口形成的军市,是最适合情报人员临时停留的地方。

    留在小槐里的四个冥卒也各有身份,一个是李傕的部曲,一个做酒水生意,一个是收购战利品的小贩,还有一个是维护战马的兽医。

    有了可用的人手,张白骑放心大胆的在小槐里休息了一阵,却越停留越感觉不对劲。

    这里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人。

    而且是陆续往小槐里来,看起来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士人有商人有农夫有工匠,甚至有女子。

    看起来像是避祸的流民,或许是长安那边搞大搜捕造成的。

    但是,李傕已经把槐里的驻军全部调走了,就算是流民,也不该来这里。

    长安周边有蓝田、池阳等大县,正常人是不太可能往西边这种很容易打仗的地方来的。

    这毕竟是军市,之前已经居住在这儿的人或许不会走,但绝大多数军队都调走了,外人还来这儿做什么生意?

    张白骑打算立刻离开。

    但刚出了小槐里,就被一伙人拦住了去路。

    数量不多,只有百来人,同样是各色人等都有。

    看起来有点像是打劫。

    张白骑心里倒是清楚,这绝不是普通人,因为他感受到了同类的味道。

    这群人应该是密谍。

    张白骑武艺还是不错的,身边又有了一个伍的冥卒,即便面对上百人,他依然有信心跑掉。

    可是,唐姬怎么办?

    而唐姬看了那群乱七八糟的人一眼,突然恨意十足的出了声:“李儒?”

    确实是李儒。

    就在那群人中间。

    只是李儒看起来更憔悴了,头发近乎全白了。

    “夫人……果然是夫人!”

    李儒分开人群走到了前面,却是跪在了唐姬面前:“夫人欲往何处去?”

    其实唐姬很年轻,眼下才二十岁,刘辩死的时候她还不满十六岁。

    李儒称她夫人,是因为她一直都是刘辩的遗孀。

    “李儒……你是来杀我的?”

    唐姬眼里皆是恨意:“也罢,你谋害我夫君,如今我死在你手里,或可与夫君见面了……”

    “……夫人误会了。”

    李儒愣了一下,却是拜了下去:“儒有罪,但儒绝不敢加害夫人……儒该死,但儒早已不再为袁氏效力了。”

    唐姬闭口不言,只是摇头,眼里的仇恨几乎都溢出来了。

    张白骑本来都打算拼死一战了,见此情形,却似乎不是来抓捕唐姬的?

    “既然是友非敌,那便别再耽搁了……李祭酒,长安正在大索四方,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

    张白骑也是认得李儒的,主要是李儒才三十来岁,看着却像老年人,形貌太有特点,只要见一次就很容易记住。

    李儒现在是通缉犯,罪名是谋杀董卓。

    李儒仔细看了张白骑一眼:“你们可是要去郿县?我好像见过你……你是贾尚书的人?快带我去见贾尚书!”

    李儒在董卓身边的时候,确实见过张白骑跟着贾诩。

    但一般人很难记得住张白骑这种毫无特点的面孔,而且他二人此前从来没说过话。

    这脑子确实好用,但却混成了这个样子。

    “李祭酒,董司空部曲皆在郿县,祭酒若去,恐难活命……”

    张白骑提醒了一句。

    李傕等人现在并不会怀疑刘备,但李儒确实有重大嫌疑。

    最要命的就是,董卓死后他就失踪了,现在董卓家里以及李傕等部将全都怀疑李儒确实很可能是凶手。

    “若是没能遇见夫人,儒确实不敢去,但眼下遇到了夫人,贾尚书便保得住我了。”

    李儒朝着唐姬再拜了一次:“夫人,儒犯过大错,但儒亦是被迫无奈……儒知道夫人全家都在袁绍手里,但儒能帮夫人复仇。”

    唐姬眼里恨意未减,但落下了泪:“如何复仇?”

    ……

    郿县。

    其实李儒到郿县时,确实差点直接被杀。

    董白在县里,听到李儒的名字,拿着剑带着仆役就要去杀仇人。

    毕竟长安那边传的消息是李儒指使并州兵谋杀董卓。

    董白眼下十三岁,确实被董卓宠得刁蛮不讲道理,但孝心相当足。

    幸好贾诩一把拽住了她:“小娘可愿听我说一句?”

    董白对贾诩还算有两分尊敬,毕竟董卓生前把贾诩视为友人,而且还差点把她嫁给贾诩的儿子贾穆。

    见贾诩挡在面前,董白哭诉:“文和公,祖父之仇不可不报……”

    “董司空不是李儒杀的,否则李儒怎敢来郿县?”

    贾诩伸手摘下董白的剑:“若要报仇,便要冷静思量,若杀错了人,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董白抹了两把眼泪,瞪着李儒:“你是祖父倚重之人,祖父待你甚厚……可你不能保护祖父,却仍苟活于世,岂非该死?!”

    李儒沉默了一会,拜倒在地:“儒确实该死,但恳请小娘容儒为司空复仇后再赐儒一死。”

    董白大哭:“仇人是谁?”

    “刘艾,冯巡,皇甫嵩……还有袁绍。”

    李儒低声道:“长安公卿百官与三辅士族皆有参与,他们恨司空学卫将军之策广征粮税,也恨司空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

    “司空不肯另立新君,因为那不是史侯之子,而是袁绍幼子。”

    “唐姬被送来长安后,是董司空一直在庇护她母子,司空不肯接受与逆贼合谋篡夺天下,本打算诛杀冯巡韩馥等人,却没想到刘艾背叛……儒也没想到刘艾会叛……”

    这些话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那便寄下你的首级……”

    董白放过李儒,转头看着唐姬的孩子,眼眶发红。

    贾诩再度挡在董白身前,低声劝道:“小娘,孺婴无罪,唐姬母子与你有共同的仇人,她所受痛苦远过于你。”

    董白蹲下身,抱着膝盖痛哭。

    却见唐姬的孩子伸手在面前。

    “……不沽……”

    两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话也说不清楚,但见了人哭,倒是知道拿着手帕递过去。

    董白犹豫着接过了手帕,可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

    李傕见唐姬来此,倒是又惊又喜,他确实爱慕唐姬。

    知道是贾诩让张白骑‘救出’唐姬,对贾诩更是言听计从。

    唐姬依然对李傕不假辞色,对张白骑倒是很信任。

    贾诩索性让张白骑做唐姬的护卫,免得李傕色心发作坏了事。

    其实现在张白骑无论是官职还是地位都不比李傕低。

    张白骑的职级也是比两千石校尉,职务是大汉刺间校事。

    刺间也叫伏曹,不是正式的官署,因为没有固定办公场地,也不适合让人知晓,这就是谍报部门的意思。

    但刺间校事是个正经官职,也叫刺奸校事——这是同音讹传,刺是指刺探,间是指谍报。

    这是直属于天子的秘密监察官,负责潜伏侦查、刺探情报、纠举不法等等,也就是密侦局长官,是大汉本来就有的编制,常受相府或司隶校尉节制。

    刘备现在虽然没有进位丞相,但实际就是相府,而且刘备也是兼着司隶校尉的,泰山祭祖前就领了此职。

    当然,实际上司隶校尉的活儿是左沅和贾诩在做。

    “当日,刘艾谎称刑讯有得,将儒骗入了馆舍。”

    李儒正在单独向贾诩交代事情的经过:“冯巡以史侯之事威胁,强迫儒与其一同合谋……”

    “史侯之事?”

    贾诩皱了皱眉:“当年……毒是你下的?”

    “是……但正是因为儒已犯过弑主之罪,深知其苦,实不愿再犯。”

    李儒微微点头:“刘艾见某不从,便将某扣押,夺了司空军令,从长安狱放出了并州兵,煽动并州人谋害董公。”

    “你怎么逃出来的?”

    贾诩点头,接着问。

    “儒领着司空府伏曹,除了司空之外无人知晓。并州兵杀害董公后,部下密谍得到消息,救儒逃离了长安。”

    李儒苦笑道:“儒知道,若董公被害,儒定会被诬为谋害董公的凶手……可儒必须逃,否则必死无疑。”

    董卓的司空府也有情报编制,祭酒掌管密谍也是正常,李儒的工作方式其实和贾诩很像,两人倒是有共同语言。

    “眼下长安是谁主事?”

    贾诩想了想,又问:“杨彪虽是司徒,但却很难招揽凉州各部;皇甫嵩有将才,但又得不到百官信任;刘艾资历太浅不能服众;冯巡不过犬马之流……如今他们欲立袁绍幼子为君,莫非袁绍在长安?”

    “袁绍不在,但其子袁谭或许在冯巡军中监视,否则冯巡不可能设此大谋。”

    李儒点头:“他们如今推举杨彪主事,只是因为杨彪护着百官从雒阳到了长安,最受百官信赖,但杨彪手中并无实权,只是能调动百官私兵。”

    “可知道袁绍在何处?”

    贾诩问道:“若有袁绍下落,卫将军便可一举灭之。”

    “应该在辽东,冯巡部下有辽东人,唐姬的族人也在辽东,冯巡亲口说的。”

    李儒答道:“离此万里之遥……卫将军如今虽在河北,却也很难一举攻入辽东偏僻之地。”

    “那便先阻止冯巡等人收编董公余部,以免其壮大。”

    贾诩看了李儒一眼:“如今唐姬母子在此,他们想要的名分已经不可成,或可以此设谋……唐姬之子果真是袁绍幼子?”

    “是,唐姬……是可怜之人。”

    李儒点头:“贾尚书要如何设谋?用唐姬之子吗?”

    “不,贾某还没那么无耻……”

    贾诩摇头:“李傕钟爱唐姬,我是让张白骑以李傕名义探望唐姬的,眼下冯巡等人不知唐姬下落,定会怀疑是李傕做的……”

    “李傕必会受长安威胁……李傕虽有领军之才,却无死战之志,若是长安来攻,李傕说不定会弃军而逃。”

    李儒想了想,摇头道:“而且我等皆在李傕军中,若李傕兵败,儒本该一死,死战亦是无妨,但贾公、唐姬、董公亲族皆在此地……”

    “不是让李傕与长安死战,而是借陇西宋建……宋建的浮屠教有转世轮回之说,宋建又已自称平汉王,而且还自称化身千万转世不死……正好卫将军传了魔教经文,我等便称宋建以浮屠魔教做法,欲食汉帝骨血以补其命格,称‘史侯遗腹子’为转世灵童……”

    贾诩指了指西边:“无论袁绍在哪儿,只要让其相信幼子被浮屠教掳走,便可让长安之贼去讨宋建。”

    “那浮屠教如此邪性?”

    李儒有点诧异:“真以幼童为食?”

    “是,不仅以幼童为食,而且以人皮为鼓,以人骨为器……月氏浮屠教本就是愚民鬼道,其信徒广寻童子,说是找转世灵童。”

    贾诩点头:“但其寻灵童一直未得,却掳婴童上千,将婴儿烹之,以颅骨制法器,以腿骨为笛,以趾骨作珠链……此皆实情。”

    李儒都听愣了:“……此非鬼道,实乃邪魔矣……”

    “让无道逆贼去讨伐邪魔,正合适。长安那边既然在大肆追索唐姬下落,便让贵部密谍去槐里等地传流言,就说宋建的浮屠教正在到处掳掠诱拐母婴,此是实情,并无虚言。”

    贾诩看了看李儒的白发:“李祭酒如今鹤发童颜,羌氐若见此容,必将祭酒奉若神明。不妨重新做个方士神仙,去陇右指点一下那些羌氐,就说史侯遗腹子是转世灵童,如今正在长安……让陇西浮屠教去攻长安。”

    李儒捋了捋头发,拿到眼前,点了点头:“也罢,那儒便再做一次方道卜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