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冰封的线索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我喜欢旅行字数:3320更新时间:26/01/25 14:41:58
雪原上的行军日复一日,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白色苦役。寒风是唯一的伴侣,它时而低声呜咽,时而尖声咆哮,永无止境地掠夺着人体和马匹的热量。阿塔尔感觉自己仿佛也正在被这严寒同化,血液流动变得迟缓,思绪也如同被冻结的河流,表面凝固,唯有深处还潜藏着无法停息的暗流。
那个冻毙者手边的飞鸟符号,如同一个冰封的烙印,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图腾,更与死亡、与这片土地最残酷的生存现实紧密相连。他开始更加留意沿途看到的任何非自然的痕迹——无论是石头上的刻痕,雪地上的划记,甚至是某些被丢弃物品上不易察觉的纹饰。
诺海百夫长似乎察觉到了他这种过分的“专注”。在一次短暂的休整中,诺海策马靠近正在给也烈喂食豆料的阿塔尔。
“眼睛太尖,有时候不是好事。”诺海的声音低沉,混杂在风声中,几乎难以听清,“尤其是在这种地方。看到的太多,容易冻坏脑子。”
阿塔尔喂食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知道诺海意有所指,不仅仅是指严寒。他低下头,继续将豆料倒在也烈面前的毡布上,闷声回答:“只是……不想错过任何可能的敌情,百夫长。”
诺海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白茫茫的、死寂的旷野。“敌情?”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这片雪地里,最大的敌人就是这鬼天气和我们自己的疲惫。至于其他的……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活下去,走到梁赞,才是正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别忘了你的身份,阿塔尔。你是兀良哈部的骑兵,是长生天和大汗的战士。你的眼睛,应该盯着前方敌人的堡垒,而不是……雪地里那些无关紧要的痕迹。”
这番话,比起之前的试探,更像是一种直白的警告和划清界限。诺海在提醒他,他的首要且唯一的职责,是作为一名征服者,而不是一个探寻秘密的学者或慈悲的过客。
阿塔尔感到一阵冰冷的压力,比寒风更甚。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看诺海:“我明白,百夫长。”
诺海不再多说,调转马头离开了。
阿塔尔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装着豆料的皮囊。诺海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他确实有些迷失了,沉浸在符号和秘密的迷雾里,险些忘记了身处何地,所为何来。
然而,就在他试图将那些“无关紧要的痕迹”从脑中驱逐出去时,命运似乎偏偏要与他作对。
几天后,他们途经一片被大量积雪覆盖的、曾经可能是小片林地的区域。几棵顽强的枯树立在雪中,枝桠如同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走在队伍侧翼的阿塔尔,眼角的余光瞥见其中一棵枯树的树干上,似乎挂着一小缕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色的东西。
他本能地想要忽略,但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着他。他借着调整马头方向的机会,稍微靠近了一些。
那是一小片被撕扯下来的、质地粗糙的深蓝色布料,像是从衣角或袖口扯下来的。它被一根尖锐的枯枝刻意地挂在了一人多高的树杈上,在风中微微飘动。而在布料下方,树干的背风面,有人用木炭——也许是烧焦的树枝——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符号。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上面一个是飞鸟,线条仓促,几乎只是一个轮廓。
下面一个,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条波浪线穿过一个圆圈。
阿塔尔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深蓝色的粗布……他记得米拉(苏赫)混入军营时,穿着的就是类似颜色和质地的破烂衣物。这个符号,是她在继续传递信息吗?飞鸟代表着她自己,或者她所属的群体?那下面的符号又是什么意思?“水”?“河流”?还是“危险”?
她还在附近!而且,她在试图用这种方式,向可能理解的人传达着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担忧席卷了他。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如此酷寒的天气里,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挣扎着来到这路边,留下这微弱的信号。她到底想说什么?是警告?是求助?还是仅仅为了证明自己还存在?
他强行压下立刻上前仔细查看的冲动,勒住也烈,让它看起来像是在躲避一个雪坑。他用身体挡住同伴可能投来的视线,迅速而仔细地记住了那个新符号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布料悬挂的位置和方式。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催动也烈,重新跟上队伍,仿佛只是被路况稍稍耽搁。
冰封的雪原之下,线索并未断绝,反而以另一种方式浮现。诺海的警告言犹在耳,但阿塔尔知道,自己无法对这些来自米拉的、无声而绝望的呼喊视若无睹。他仿佛被架在了烈焰与寒冰之间,一边是战士不容置疑的职责与集体的审视,另一边是个人无法割舍的牵挂与良知的呼唤。
前路依旧被冰雪覆盖,但阿塔尔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条越来越细、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每一步,都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他怀中的秘密,也因为这一缕深蓝色的布料和两个仓促的符号,变得更加沉重,更加灼人。
第四十二章无声的警告
那抹深蓝和两个仓促的符号,如同冰原上骤然腾起的幽灵之火,在阿塔尔心中灼烧不熄。行军时,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扫过路旁每一棵枯树、每一处可能藏匿痕迹的雪堆。诺海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束缚着他的行动,却无法禁锢他翻涌的思绪。
米拉还活着,并且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依旧试图传递信息。那新符号代表的含义成了他心头最大的疑团。他反复回忆羊皮册上的图示,试图找到相似的线条,但记忆如同被风雪模糊,难以清晰对应。是水源?是某种特定的地点?还是……她遇到了新的、迫在眉睫的危险?
大军沿着一条封冻的河道艰难前行,河面的冰层厚薄不均,时常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冰裂声从脚下传来,迫使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谨慎选择路线。寒风卷起河面上的雪粒,形成一片片迷蒙的雪雾,能见度时好时坏。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河湾的背风高地扎营。疲惫的士兵们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搭起帐篷,搜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试图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篝火的光芒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微弱而挣扎。
阿塔尔被安排在第一轮营地外围警戒。他裹紧皮袄,手持长矛,在指定的范围内缓慢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被雪雾笼罩的河面和对岸模糊的林地轮廓。也烈跟在他身边,厚重的皮毛上挂满了白霜,像一头从雪原深处走来的神话生物。
警戒的任务枯燥而寒冷,时间仿佛被冻结。阿塔尔的心思却无法平静。他望着河对岸那片幽暗的林地,米拉留下的符号不断在他脑中盘旋。她是否就在对岸?那个波浪穿圆的符号,是否指向这条河,或者河对岸的某个地方?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也烈突然停下了脚步,耳朵猛地转向河面的方向,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积雪。
阿塔尔瞬间警醒,所有杂念被抛开。他顺着也烈警示的方向望去。河面的雪雾似乎比刚才浓重了一些,在那片朦胧的白色之后,对岸的林地边缘,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不像是冰面的自然反光,更像是金属在微弱光线下瞬间的闪烁。
有人!
他的心脏骤然收紧。是保加尔的残兵?还是当地的猎人?或者是……米拉?
他立刻伏低身子,示意也烈保持安静,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方向。反光没有再出现,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应该立刻发出警报。这是他的职责。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呼喊示警的前一刻,他的目光捕捉到了河岸边一样东西。
就在他所在的这一侧河岸,距离他警戒位置不到二十步的一丛被冰雪覆盖的枯芦苇中,插着一根细长的、被削尖顶端的木棍。木棍顶端,绑着一小片熟悉的深蓝色碎布!
而在木棍下方的雪地上,同样用木炭画着那两个符号——飞鸟,以及那个波浪穿圆的图案。只是这一次,在那个波浪穿圆符号的旁边,多画了三道短促的、倾斜的刻痕,像是指向某个方向,又像是代表……数量?
阿塔尔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巧合。米拉不仅在河对岸,而且她知道蒙古大军会沿河行进,甚至可能预判了他们今晚的扎营地点!她冒着巨大的风险,潜行到如此近的距离,留下了这个标记。
这个标记的含义再明确不过——一个无声的、极其紧迫的警告。她在告诉他,前方有危险!那个波浪穿圆的符号,很可能就代表着即将到来的伏击或陷阱!那三道刻痕,是代表距离?时间?还是敌人的数量?
示警的呼喊卡在了阿塔尔的喉咙里。如果他此刻呼喊,营地立刻会进入战斗状态,斥候会过河搜索,米拉几乎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她冒着生命危险来警告他,他却要亲手将她推向死亡吗?
可是,如果不示警,万一前方真有伏击,导致大军遭受损失,他将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职责与良知,集体的安全与个人的承诺,如同两股巨大的冰流,在他心中猛烈冲撞。寒风呼啸着掠过河面,卷起雪沫,拍打在他僵硬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他站在寂静的雪原上,站在职责与背叛的悬崖边缘,手中紧握的长矛,重若千钧。
也烈再次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臂,乌黑的大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照着他主人眼中从未有过的挣扎与痛苦。
他必须做出选择。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