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冬日的预兆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2959更新时间:26/01/25 14:41:58
    伏尔加河流域的天气说变就变。几场秋雨过后,寒意便如同无形的潮水,一夜之间浸透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清晨,草叶上开始出现白霜,呼吸时会呵出明显的白气。来自遥远东方的蒙古战马们似乎比人类更早地感知到季节的变迁,它们的皮毛变得越发厚实浓密,也烈也显得比往常更加安静,常常站在避风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草原生灵的本能警觉。

    主营地的喧嚣并未因气温的下降而减弱,反而因为冬季的临近而增添了几分紧迫。更多的物资被运送过来,尤其是御寒的皮毛和耐储存的粮食。军官们的命令也变得更加频繁和严厉,督促着士兵们加固营寨,检查装备,为可能在严寒中继续进行的征战做准备。

    阿塔尔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皮袄,骑在也烈背上,执行着又一次枯燥的营地外围巡逻。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霜冻的大地、枯黄的草甸和远处颜色变得深沉的林地。那道来自北方、象征毁灭的烟柱早已在他脑海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到来的严冬的隐忧,以及一份深藏心底、关于某个可能仍在野外挣扎生命的牵挂。

    诺海百夫长似乎更加忙碌了,阿塔尔见到他的次数少了许多。偶尔碰面,诺海也只是匆匆交代几句新的巡逻区域或注意事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比以往更深的思虑,仿佛在权衡着什么重大的决策。阿塔尔能感觉到,平静的休整期可能即将结束。

    这天巡逻归来,阿塔尔被指派去协助分发新运抵的越冬物资。在堆积如山的皮毛和粮食旁,他看到了察察台。他正拿着一件明显是来自某个保加尔贵族的、镶着狼皮边的厚实皮裘,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看看这个!这才配得上真正的勇士!”察察台看到阿塔尔,故意提高了音量,炫耀般地抖了抖那件皮裘,“那些只会躲在后面捡石头、照顾牲口的人,怕是只能分到些破烂羊皮了!”

    阿塔尔没有理会他,默默地按照清单,将分配给小队的普通羊皮袄和黑麦饼搬上推车。察察台的嘲讽如同耳边风,他甚至有些怜悯对方——除了战利品和杀戮,察察台的世界里似乎空无一物。

    就在他推着物资准备离开时,眼角瞥见诺海百夫长正与几位十夫长站在不远处的坡地上,指着西面和北面的方向低声商议着什么。他们的表情严肃,诺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指向更遥远的、被标注为未知区域的地方。

    一股寒意,比天气带来的更加彻骨,悄然爬上阿塔尔的脊背。他明白,大军不会在此过冬。更遥远、更残酷的征战,即将开始。

    傍晚,他坐在也烈身边,将新分到的羊皮袄裹紧。营地的篝火似乎也比往常燃烧得更加旺盛,试图对抗着越来越重的寒气。他拿出怀中那块刻着飞鸟符号的石头,冰冷的触感透过羊皮传递到掌心。

    冬季,对于草原上的部落而言,是生存的考验,也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季节。但在这支远征军里,冬季似乎只意味着更加艰难的行军和更加残酷的战斗。他不知道大军将指向何方,是继续深入保加尔人的腹地,还是转向其他未知的强敌。

    他更不知道,那个曾留下石堆与野花的林中身影,将如何面对这片土地上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严酷的冬天。他的那点微薄馈赠,在漫长的寒冬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天空中,一群南迁的候鸟排成人字形,发出凄厉的鸣叫,掠过营地上空,飞向遥远的南方。它们遵循着古老的本能,去寻找温暖和生机。

    阿塔尔抬起头,望着它们消失在天际。他也身处一场巨大的迁徙洪流之中,但这洪流的目的地,不是生机,而是更多的未知与毁灭。

    冬日的预兆,已经无比清晰。它不仅预示着自然环境的严酷考验,更预示着一段更加血腥、更加漫长的征服之路即将展开。而他,这个怀揣着秘密、内心充满矛盾的年轻斥候,必须在这洪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守护自己珍视的东西,无论是记忆、符号,还是那一丝渺茫的、关于另一个生命的牵挂。

    夜色渐深,寒气愈重。阿塔尔将石头收回怀中,靠紧了也烈温暖的躯体。前路漫漫,风雪将至。

    第三十六章西北的印记

    冬意如同一位不请自来的严酷访客,脚步一天比一天清晰。清晨的霜华越来越厚,有时甚至能留住浅淡的脚印。伏尔加河的水流似乎也变得迟缓了些,靠近岸边的地方开始出现薄而脆的冰凌。主营地像一只被惊扰的蚁巢,在严寒的威胁下,涌动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忙碌。加固营寨的命令被一再重申,收集越冬柴火的队伍被派往更远的林地,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阿塔尔裹紧了新分到的、依旧带着腥膻气的羊皮袄,执行着日益频繁的巡逻任务。他的巡逻范围被刻意安排在了营地南侧和西侧,远离了那片曾留下刻痕与石堆的东南林地。这是诺海百夫长无声的安排,阿塔尔心知肚明。百夫长在用他的方式,将他与可能引起麻烦的过去隔开。

    然而,越是试图回避,那份牵挂反而越发明晰。每次巡逻经过西南方向,靠近那条他们曾侦察过的支流时,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投向更南方的、那片如今已覆盖着枯黄与深绿交错颜色的广袤林地。米拉(他在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个名字)去了哪里?她能否在这即将到来的严冬中找到栖身之所?

    这天,他所在的巡逻小队奉命探查营地西北方向一片新的区域,据说那里发现了可疑的足迹,需要确认是否还有保加尔残兵在附近活动。这个方向,远离了米拉可能存在的区域,也让阿塔尔暗自松了口气。

    西北方的地形与南面不同,更多的是起伏的丘陵和裸露的岩石,植被相对稀疏。寒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也烈在这种地形上行走得格外小心,时刻留意着脚下松动的石块。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床行进,仔细搜索着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果然,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他们发现了一个简陋的、似乎被短暂使用过的庇护所——几块石头垒成的挡风墙,地上有熄灭已久的篝火余烬,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啃食干净的细小骨头。

    老斥候蹲下身,检查着灰烬和足迹。“人不多,顶多两三个。离开有几天了。不像是士兵,倒像是逃难的。”他判断道。

    阿塔尔的目光则被岩壁上的一些痕迹吸引了。那不是刀刻的符号,而是用某种褐色矿石画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的线条。他走近细看,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三个并排的、简略的飞鸟符号!

    与羊皮册上的、父亲短刀上的、林中刻痕上的,同出一源,只是画得更仓促,更潦草。它们指向的,是西北方更深远的方向。

    这不是米拉留下的。痕迹的时间比她活动的时间要早,风格也更粗犷。这证明,拥有这种符号传承的,并非只有她一人。还有其他人,或许是一个小小的群体,也在向着西北方向迁徙或逃亡。

    西北方……那里有什么?是羊皮册上图示所标记的某个地点?是这些符号使用者们的聚集地?还是仅仅只是绝望中随机选择的逃亡方向?

    “看来真有老鼠往那边跑了。”一名斥候看着岩壁上的符号,啐了一口,“画得什么鬼东西。”

    阿塔尔沉默着,将这三个飞鸟符号深深印入脑海。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条更大、更隐秘的脉络。这场西征,碾压的不仅仅是保加尔人,似乎也惊扰了某些更古老、更不为人知的存在的后裔。

    巡逻小队在周围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决定返回营地汇报。回程的路上,阿塔尔心事重重。西北的印记,像一把钥匙,似乎即将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谜题的大门。这扇门后,是危险,还是答案?抑或兼而有之?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片灰蒙蒙的、被低垂冬云笼罩的天空。大军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尚未正式公布,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无论是出于战略需要,还是命运的巧合,他们都将继续向西北进军。

    如果那样,他或许将有机会,去追寻这些印记的源头,去揭开父亲沉默背后的秘密,甚至……有可能再次与那个留下石堆野花的坚韧身影,在未知的征途上产生交集。

    寒风凛冽,预示着前路的艰难。但阿塔尔的心中,除了对严寒和战争的忧虑,竟也隐隐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寻的渴望。西北的印记,如同冬夜里的几颗寒星,虽然遥远冰冷,却为他迷茫的前路,提供了几个模糊的坐标。